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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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木托兵臨城下,沿著外城同時攻擊數個側門,專揀薄弱處猛攻,果然不多時便闖入城中,同往常一樣縱馬穿巷,踐踏民宅,擄掠百姓。林起站在城頭,聽著下面驟然響起的刀劍錚鳴之聲,垂目斂眸,用袍角細細擦拭著逐雲劍。劍身處有一個細小的缺口,是上次情急之下,拔劍硬擋住蕭石那一刀時留下的。那一夜的驚心動魄已經過去,只是這缺口仍留在劍上,並且還將永遠地保留下去,洗刷不掉,修補不全。

罷了,沒有缺口的劍不過是觀賞品而已,只要這劍越來越鋒利,即便再添上幾道痕跡,又有何妨?

天上斜過幾只歸雁,而城下的打鬥仍在繼續。小巷裏,街道上,四下都是金鐵相撞的聲響。雖然已經將婦孺遷至一處重兵防守,且勒令士兵以民眾性命為先,但此戰百姓死傷必然大增,事後撫恤還需費一番力氣。林起在城頭石階上抱劍而坐,靜靜聽著下面的聲音,嘴角微微翹了起來。聽著時間正好,他便起身,下了城樓。

“也木托,戰果如何啊?”

林起身騎白馬,橫劍立於城門,馬頭上一穗紅纓在風中飄動,便是臨行前林安為他親手系上的。

“你是何人?”一個滿臉血跡土灰的方臉絡腮大漢被他截住去路,怒喝道,“快讓開,不然從你頭上踏過去!”

話音剛落,黑壓壓的趙軍騎士從城門兩側湧過來,將也木托的殘餘兵馬團團圍住,無數劍戟長矛沈默地齊齊指向他,大有再多說一句便將他捅成篩子的架勢。可憐也木托鐵塔一般的黑壯漢子,見此也不由得斂了氣勢,默默吞了聲。

“我便是這平薊城的守將,趙國後將軍,林起。將軍可看好了,以後我們打交道的時候還長著呢。”林起故作矜持地笑了,臉上說不上嘲諷,但也不盡是和善,總之是讓人牙癢,“將軍如今已被我軍團團圍住,插翅難飛,我問你,你可願降?”

“一朝中了漢人奸計,也木托死也不降!”

“將軍似是心有不忿,”林起揶揄笑道,“我今日若是放了你,再為我所擒,你可服?”

“此話當真?”也木托瞪圓了眼睛,一下子勒緊韁繩,身下戰馬隨之焦躁地原地踱步。

“自然。”林起答得爽快。

“我回去便整頓軍馬,和你正正當當地打一場。若是再輸了,我便服氣。”

“好,將軍請記住今天的話。”林起心下對這話不以為意,但仍是說了這麽一句。隨後他歸劍入鞘,猛地一揮手臂,兩邊趙軍便整齊地讓出一條道來。

也木托臉上仍帶著不可思議,深深看了林起一眼,而後一夾馬肚,從林起旁邊沖出城門。林起佇馬望著他的背影,在後面突然又喊了一句。

“對了,忘了告訴你。剛才你所說的漢人奸計其實有個名字,我們漢人便管它叫——”

“甕中捉鱉!”

身後趙軍轟地笑了起來,也木托騎馬的動作一頓,帶領著陸續逃出城的幾千殘騎絕塵而去。

“將軍,您真厲害。”童東穿著剛剛發給他的鎧甲,打馬上前,一臉崇敬地說道。

“這便厲害了?那是你未見我如何生擒田常、蕭...”林起一頓,突然擺手道,“算了,不提也罷。”即便他並未沈湎於過去的失敗之中不可自拔,但提起遠津城之失的時候仍是難免突然感覺索然無味起來。或許當人站在萬人敬仰的位置上時,一身傷疤可以變成拿來炫耀的榮譽,但在他取得真正的成功之前,那一道道痕跡無一不是昭示著過去無能的屈辱印記,深深烙印進血肉裏,在難眠的夜裏輾轉煎熬。一日不能雪恥,便一日不能釋懷。

童東見林起沒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致,便問:“那將軍,我們回去嗎?”

林起回身,偏頭看他一眼,道:“不急,再等一會兒。”

“哎!”童東高興地應了,往林起那裏近了近。林起很奇怪讓他多等一會兒,他怎麽就那樣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不過也懶得多問。他派去一部分人清理戰場,清點傷亡人數,然後繼續端坐在馬上,凝著視線向北眺望。直到他終於看到遠處黃沙之外漸漸爬上黑色人影,才又低笑了一聲,命令道:“列隊。”

趙軍在他身後圍成一個半圓,而林起勒住馬,位置幾乎動都沒動,待人影靠近,他才換上訝異的表情,驚道:“噫!這不是也木托將軍嗎?怎麽轉眼又回平薊城做客了?”

也木托雙手都被綁在身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見了林起,嘴角抽搐幾下,扯著脖子大罵道:“漢人不講信用!不是說好要堂堂正正地比試了嗎,半路攔截算什麽?”

林起疑惑地打馬上前,看到也木托身後押解著他的廖平,面色一變。

“廖平!你犯下大錯了,還不快給也木托將軍松綁!”林起臉色陰沈,似是出離憤怒,“將軍是客人,你怎麽能給他...你看看,綁得像個...像個肉粽子似的!”

“末將知罪!”廖平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正欲回城,突然見到一隊人馬從平薊城方向往北逃竄,灰頭土臉流寇一般,末將便將他們抓了起來,想帶給將軍處置。沒想到竟是也木托將軍,末將罪該萬死!”

身後趙軍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林起恍若未聞,歉意地親手給也木托松綁,“將軍快起來,都是誤會一場。”

也木托左右扭頭地看他們你來我往如唱戲一般,也不知看懂了多少,想插話卻插不進去。這下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要不是他生性遲鈍,恐怕要嘔出一口血來。林起假笑撫慰道:“將軍勿憂,此番二度被擒,實非將軍本意。林起願再放將軍一次,將軍可重整兵馬,與我約期決戰。”

也木托臉色數變,一張巨口更是圓張,半餉,他才期期艾艾道:“二度...被擒?這就二度了?誰...誰要你放...”

“將軍竟是要降?如此真是再好不過了。”

“誰要降了!”也木托連忙翻上廖平的戰馬,“既然你答應了我,那便改日決戰!”說完,怕林起反悔,便如半個時辰以前一樣,頭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不過不同的是,這次與他一起離去的只有他自己了。

“行了,起來吧。”林起笑著將廖平從地上拉起來,“演的倒是挺像那麽一回事兒。”廖平也跟著嘿嘿笑著,感慨道:“這也木托也忒不是個漢子。”

“不,”林起看著逐漸消失在大漠裏的那個黑點,嘴角微微揚起,“他只是還不服而已。”

“此事已成一半,下一次,便叫他不服也得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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