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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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木托雖然粗莽了些,但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一月之後,還真讓他糾集了三十餘萬騎兵,開到平薊城外百裏處。看這架勢,是不打算繼續搶掠趙城了,而是真想堂堂正正地與林起決戰一場。

“將軍...這戰能打嗎?”童東站在林起身側,遲疑地問道。也木托將北部草原的各個部落都合在一處,比趙軍多出一倍不止。遠遠望去,人馬相接,如黑色浪潮般鋪天蓋地。

“你說呢?”林起看了他一眼,便獨自下城去了。怪他之前沒有將也木托的全部勢力打探清楚,以為消滅了他十萬部下,他便翻不起太大的浪,卻沒想到也木托也算有些手段,大敗之後還能讓這麽多部落都聽命於他。此番算是他棋差一招。

可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林起跪坐在帥案前,雙手扶住額頭。冬春之交,近日來軍中多有患上寒癥的將士,染病者多胸悶乏力,病得重些的甚至高熱不止,數度昏迷。幸而軍中大夫備著草藥,開了些方子,這才控制住病情,不至於全軍感染。那日巡視軍營時,他便心生一計。只是此計太過毒辣,放不上臺面,是以他已一連數日舉棋不定,幾次想放棄這個計謀,卻因一時想不出更好的,便只能一等再等。

如今也木托軍馬就在城外,決戰書也發過來三天了,此時已不得不做出決策。林起出征前對於平定胡患的這一戰本已成算在胸,卻不防再次陷入困境。平薊城外盡是茫茫大漠,再向北開拓戰場的話,便又是萬頃草原,一馬平川,況且此時兩軍相距僅百裏,幾乎什麽計策都用不上,只有實打實的戰力較量。林起長嘆一聲,摸出林安所贈的第二只錦囊,漸漸凝起眸色。

出乎意料的是,上面竟只有八個字,剛勁工整,細瘦挺拔——

“舜篡堯位,大仁不仁。”

林起將那只錦囊團在手裏,屈起食指不斷急促地敲打著桌面,霍然起身,踱出幾步後猛地停下來,攤開手掌,看著裏面的竹片嘆了一句“林安知我”,終於下定決心。他果然是做不成仁將的,即便明面上作出樣子來,但在他心裏,只有不擇手段才是唯一的法則。

無數個刀頭舔血的日夜終是將他打磨成了心志堅毅之人,假模假樣的仁慈再不會是他登頂之路上的絆腳石,大浪淘沙,金石方顯,剔除掉那些不必要的柔軟,滾滾狼煙中便只剩下那一雙殺伐果決的眼眸。

“讓廖平進來。”

之後的戰爭便乏善可陳,概括之後便只有兩句:暗出毒計,恩威並施。

林起自遠津城一戰後便不再想著做什麽儒將了,也不在乎在史書裏留下個不擇手段的名聲,再加上林安的錦囊,他決心已定,便沒有不做的道理。他叫廖平秘密安排下去,將軍中染病將士用過的碗筷水具浸泡在水裏,趙軍占據上游,河水便順流而下,灌入三十萬胡人的水囊和鍋竈中。胡人不通醫道,更不會隨軍帶著什麽草藥,故而未出七日,寒癥便如他所料地在全軍爆發開,以迅雷疾風之勢彌漫在各個部落間,直似瘟疫一般。也木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日巡視奔走,卻既治不好寒癥,又抵不住軍隊上下的漸漸離心。

而就在這時,收下戰帖、卻又久不應戰的趙軍出動了。

胡人不知要隔離染病之人,那些病患和普通將士住在一起,沒過多久,便大多都人人平等地病得拿不起來刀,更遑論上馬殺敵了。故而林起親自率軍方一沖殺,三十萬胡人幾乎當即便潰不成軍,四散而逃。昔日悍勇的胡人如今倒像草人一般軟綿綿的任人宰割,趙軍將士幾乎是一刀下去便能收得一條命來,像是砍白菜一樣,而正當人人都殺到興起時,林起卻突然鳴金收兵。

趙人不明其意,卻也不能違抗軍令,只能依依不舍地回到城內。林起回城後便命人擡著早就準備好的箱子,親自到了也木托的營帳,給他送去趙軍藥材。

“也木托將軍。方才交戰,我觀諸位草原英雄動作綿軟無力,恐是在冬春之交患上了寒癥。趙人從不趁人之危,這些是趙軍隨軍帶著的中原藥材,治療此疾效果奇佳,你不妨給麾下將士們先用了,待病情好轉,你我再來公平決戰。”

林起揮手讓身後幾人上前來送上數個小箱子,也木托卻沒伸手去接。只見他兩只手顫抖了一陣,鐵塔般的身子突地轟然跪地,俯首哽咽道:“也木托非不識好歹之人,前番已兩度被擒,此次公若趁勢而擊,我必覆添死傷無數。公以至誠待我,我亦識得仁義二字。林公恩德無以為報,也木托願降!”

林起見對他的稱呼一下子變了,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將軍如今服了?”

也木托俯首叩道:“公但在一日,胡人不覆反矣!”

“好!”林起哈哈大笑,彎腰扶起也木托,而後用力握住他的手,將他帶入平薊城內,傳喚眾將:“為將軍設宴!”

自此,胡患平。

然而林起並未立刻南歸,而是給趙王上書,自請暫時留在了平薊城。平定胡患於一時不難,難的是平定於永久。胡人與漢人習性、服飾、文化無一相同,故而自古以來便被中原視為異族,必欲除之而後快,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胡漢兩族從未將對方看成過自己人,每年必有戰爭。而林起要做的事,便是想方設法將胡人漸漸化入中原,不使覆有“五胡亂華”之慘劇。

中國文明的精髓便在“融合”二字,正是因其海納百川,兼容並包,這才能有今日及後世之繁榮。然而融合的過程並非是一蹴而就的,沒有百年,根本看不出成效,故而林起所能做的,便是為後世先開一個頭。若果真能自南而北一點點同化胡人,徹底消除邊患,那自是千秋功業;若終究不可,北境也必保十年無戰事,他盡可以放開手腳南下爭霸。

一朝平定北地,趙王自是大喜,便擢林起為左將軍,賜上卿,食邑千戶。林起接過旨意,好像趙王就在眼前一樣恭恭敬敬地向南而跪,高呼受賞,而後便又沈寂下去。他本是如日方升,卻斂去周身光芒,委身在塞北苦寒之地,朝中眾人不知緣由,唯他自己一清二楚。

他北征之前信心滿滿,自以為羽翼已豐,東風若起,便可振翅直沖九天。然而接連兩次打開林安錦囊,便又能闊開一方心境,不得不使他陡起的雄心又微微落了下來。性格弱點被人算計拿捏得這麽準,就是想不心驚也難,中原多英雄,林安看得透的,難保他人不能。林起將自己一人關在屋裏,面前擺著兩只拆開的錦囊,和一只尚未開啟的黑色錦囊,抱臂沈默著。即便不願意,他也不得不承認,到如今,他和林安一般的人之間仍舊還有一段距離,比於不世出之名將,更不知所差幾何。幸而他如今尚未至加冠之齡,時日尚多,便就學那茅廬諸葛,刺股蘇秦,又如何?

於是林起便在這座小小的平薊城內定下心來,每日不過練兵習武,翻讀雜卷,然他雖身在北地,卻從未放松過暗中收集趙國朝野和南面諸國的消息,千絲萬縷盡攏在手中,不漏分毫。

從此,惟願深自砥礪,朝夕孜孜,閉門磨劍,以窺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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