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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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將軍,你可願降?”

林起低頭看著坑內狼狽不堪的蕭石,良久,問出這麽一句。他本來計劃是趁蕭石一陷入坑內便將他亂箭射死以絕後患,然而到了他跟前卻突然想起了那日白峰之死,心念一轉,便轉金鐵為懷柔,向他拋出了一根橄欖枝。如果說戰場的殘酷教會他不擇手段地打勝仗,那麽身邊之人的死,則教會了他珍惜每一條生命。

“我為宋國大將,豈肯做你趙國囚徒?蕭石雖死,我身後宋軍也必當浴血而戰!”蕭石聞言先是一楞,而後便憤然出聲,目光中滿是不屑,言罷便仰起脖子作慨然赴死狀。

“將軍何其迂腐?”林起微微瞇起眼睛頂了一句,而後朗笑出聲,手上長刀卻仍是穩穩架在蕭石肩頭,“宋軍趙軍盡是大好兒郎,何以非得拼個你死我活方肯罷休?戰國分裂已達百年,正是人心思定,裂土思合之時,而我趙國並宋已是勢在必行,二國若得協力並興,豈不強於今日兵戈相見百倍?”

“宋國劃入趙土,已是分久必合之大勢。且趙宋原本一家,只因山河破碎而漸成水火,今日林起所做,正是重整河山,恢覆國土之事,何來滅國大恨以死相拼?無論我趙國還是宋國,雖有江河分裂,卻盡是華夏舊土,一脈而傳。願將軍思之。”

蕭石目光閃動,半餉答不出話來,手上長刀緊了又松,片刻後終於止住手指微微的顫動。他思索一番,而後便低下頭道:“蕭石願降。”

“好!”林起知蕭石秉性,不疑有他,反而大喜過望,若得蕭石相助,滅宋之戰自可事半功倍。他呼了一聲好,而後將手中長刀猛地插在地上,在一陣嗡嗡震音之中向蕭石伸去一只手拉他出來。蕭石便順勢緊緊握上那只手,擡起了頭。

遠處深林之中突兀一聲鴉鳴,喑啞鳴叫在山谷間層層回蕩。就在此時,變故陡起。

蕭石握住他的手用力向下一扯,林起腳下不穩,一個不察便從坑沿處跌落下來。正當他傾著身子向蕭石處跌去的時候,眼前白芒一閃,眨眼間便見一柄刀已至面前,正憑空朝著他的脖頸砍過來!

林起大驚。這一刻,在他的世界裏,火把劈啪的聲響消失了,夜風也不再鼓動,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被靜止,唯有那把幾乎貼上他鼻尖的雪白長刀,閃著寒芒,挾著淒厲的破空之音劈將過來,力勢萬鈞,彈指間便要摘下他的這顆頭顱。

縱觀林起兩生,從未如現在這般命懸一線險象疊起。長刀離手,而對方明晃晃的白刃已至眼前,他甚至看得清刀面上蜿蜒的圖騰和刃上細小的缺口。心底不禁漫上些不甘,功業未竟,莫非便要殞命在此,成了這遠津城外的無名之鬼?

然而總算是天無絕人之路。電光火石之間,左手小指忽地碰上逐雲冰冷的劍柄,林起心神一震,猛地反應過來,在空中忽地側過身來拔劍出鞘,而後反手一擋,速度之快,竟使得手中逐雲劈空而震,發出一聲長長的尖銳劍鳴,這才將將阻住蕭石那雷霆一擊!

只聽“鏘”的一聲巨響,刀劍爭鳴,鋒刃相撞處竟擦出細微的火花來。力道之大,甚至震斷了兩人的護臂細甲。就在碰擊的一瞬間,蕭石劈向他的那把刀被逐雲攔腰削斷,只餘刀柄處的一小截,斷刀瞬時隨之嗡嗡哀鳴著飛旋彈開。而林起也是虎口一麻,逐雲劍便脫手而出,斜插入土裏,兀自急急晃動。

總算是有驚無險。

而林起尚未來得及松口氣,卻不料那柄斷刀竟借著餘勢又向他斜劈下來!這蕭石竟力道未減,想要用斷面再次攻擊——棋差一著!這次便避無可避,擋無可擋,他甚至還來不及反應,斷刃便瞬間劃開胸前軟甲,毫不費力地割開皮肉,在林起身上劃下長長的一道裂縫,幾乎要把他整個人一分為二。而彼時林起不過剛剛落地,甚至還未覺出痛來,一切竟都是發生在幾個眨眼之間。

火把又劈裏啪啦地燃燒起來,夜裏寒風重新一刀刀割在臉上,鉆進骨子裏去。在四周的驚呼聲中,林起這才感覺到胸口一涼,低頭看去,便見胸前猛地迸出鮮血來,一股窒息般的疼痛霎時在胸腔中炸開。他雙膝一軟,幾乎瞬間便站立不住,只能咬住牙,一手扶住土夯,一手按上胸口。怎奈刀口已劈開整肋,豈是一只手捂得住的,他只覺手掌下處處溫熱一片,在這寒夜裏,騰騰熱氣汩汩而出。

——“願為仁將,多思化敵良策”。

“今日蕭石勝之不武,來日必當親自謝罪。只是將軍須知,縱然蕭石願降,我宋軍宋人也不願為趙人奴役。亡國之恨,豈是三言兩語便可消弭?將軍此番若幸得不死,還望今後好自為之。蕭石去矣。”

蕭石語畢,縱馬一躍而出,收拾逃出的宋軍拼殺出陣,趁著趙軍尚未來得及反應,一路絕塵而去。

——“不加屠戮,息刀兵,止幹戈”。

那時說下的話混合著急促的心跳聲,在耳邊炸響,林起猛地回神,提氣大喝一聲,彎腰拔出逐雲劍,指向蕭石逃遁的方向。在暗夜掩映下,他的面色已是青白交加,眼裏也湧上血色,林起幾乎是聲嘶力竭地高喊道:“勿讓蕭石逃脫!給我殺!莫放走宋軍一人!”

然後他便被人拉上來,揮手推開前來攙扶的人,從旁扯過一面大旗緊緊勒在身上,然後翻身上馬,低喝著追擊過去,卻越落越遠。此刻的林起簡直不像是剛剛受了重傷的人,他只覺一口血氣沖向喉嚨,卻吐不出來,更吞不下去。他腦子幾乎全都空了,眼前也陣陣發黑,卻仍舊打馬狂奔,不斷地砍殺著沿途的兵士,也不管是宋人趙人,只要見到便一刀砍下去,生死不計。

“將軍!將軍!”身後的將士一面追著他一面替他擋下大部分攻擊,“蕭石已經跑遠了!”林起恍若未聞,仍是一下一下劈著,手臂越來越重,往日覺得十分趁手的劍現在竟沈得握不住,胸口也疼得鉆心,不斷湧出的血像是一點點帶走了全身力氣,讓他幾乎失去知覺。又拼殺了一陣後,眼前終於徹底黑了下來,林起仰面向後倒去,被身後的副將接住。

他渾身是血,胸前的大旗已完全被血溻透,左腿也讓人砍了一刀,深可見骨,除此之外,身上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更是不計其數。趙軍將士擡著他向遠津城回撤,一路上林起昏昏醒醒,每次短暫地醒來時,方一睜開眼睛便擡臂胡亂揮舞著手中長劍,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對天聲聲高喊著“殺!殺!殺!”,竟像是瘋了一般。

待撤回遠津城下時,林起終於掙紮著完全清醒過來,他見郭審前去叫門,而城門卻遲遲不開,心下一涼,拼力撐起身來。擡頭看去,巍巍城墻上竟是空蕩蕩一片,正驚疑間,忽然一排大旗紛紛呼啦啦立上墻頭,旗上赫然都是一個個“楚”字。獵獵王旗之後,一人走上城來,俯瞰著他高喊道:“將軍回來得也太晚了些,遠津城已歸大楚了!”

林起仰頭看他,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原來楚軍趁他與蕭石對峙、遠津城內守兵空虛時,竟把趙國的南面門戶,同時也是他的大本營——遠津城,給攻了下來。他心下又悲又恨,只能咬牙喊道:“攻城!”然而話音剛落,趙軍將士尚未動作,城墻上的楚兵已從女墻後架起排排□□,弓張弦滿,殺氣森森,只待城上將領一聲令下,便要將城下趙軍射成篩子。

見此,林起一口氣梗在胸口,蒼白的面色驟然漲紅,他揮手阻住猶豫著要進攻的趙軍將士,深深看了眼城上那個銀盔素甲的楚將,正欲下令退兵,忽然斥候探馬來報,見到他便翻身滾落馬下,跪地沈聲道:“將軍!宋都臨永已在昨夜三更,被楚軍攻破!”

“楚已...已...”

“已什麽?”

“盡獲宋城!”

林起眼前一花,喉嚨裏驟然泛上血腥氣,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下去。他默默無語,只是一直盯著那個斥候,看得他深深伏下身子不敢擡頭。

半餉,他才輕輕道:“退兵吧。”語氣中是從未有過的疲累,郭審一楞,卻仍是傳令撤退,讓手下帶著林起先行,自己帶人殿後,以防不測。

林起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板車上,也不出聲,只是隨著小車嘎吱嘎吱地顛簸著。他此番丟了遠津城不說,又把眼看著就要拿下來的宋城拱手讓人,自己更是身負重傷,可以說是一敗塗地也不為過。沒想到不過一個晝夜的功夫,卻情勢數變,急轉直下。一腔屈辱梗在胸膛,而他卻無能為力,只有撤退這一條路可走。林起目光發空,卻突然想起什麽,伸手掏出胸前那還未來得及看的、幾乎被劈成兩半的林安書信,只是掃了一眼後便將其撕碎,面色數變,而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磨了他半日的血也終於吐出來,一條細線隨之從嘴角劃下。

只見那張被血染得斑駁破碎的羊皮紙上,僅僅只有四個字——

“小心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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