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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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時摐金伐鼓,去時旌旆逶迤,仍是聲勢浩大,旗幟卻東倒西歪,散亂不堪。林起歪坐在將士為他特意準備的馬車內,盯著窗外變換的蕭條冬景,一言不發。

一個陌生的小兵送來手爐,被他踢了出去,有隨行軍醫送上金瘡藥,他把藥拿來,將人也給趕了出去。他沈默地脫下上衣,看著胸前一道長長的刀口,咬牙翻開腐肉,將瘡藥倒了上去,藥粉觸上血肉的瞬間,直痛得他渾身一震。之後他又自己給已然麻木的左腿上了藥,一雙手抖得篩糠一般,冷汗順著下頜一道道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他此番正是讓自己疼的清醒,冷的實在,好確信昨夜的一切不是個虛幻夢境。

戰法本是嚴密周全,卻驟然兵敗如山倒,不僅將宋都拱手讓人,而且還丟了趙國南面門戶遠津城,一敗再敗,為天下笑。趙王以雄武之表,藏急功之實,僅僅是以一戰之功便能對他拜將賜爵,榮寵並加,那麽一戰之失呢?

林起抱著逐雲劍,將冰冷的劍柄貼在臉上,輕輕撫摸著劍鞘上的紋路,思緒飄遠。

此番敗軍回城,趙王必不能容他,他好不容易從蕭石刀下撿回一條命,回到櫟邑卻仍是性命難保,而以他的脾性,是寧願死在趙王刀下,也不願為了保住一條命而在路上默默逃脫的。罷了,橫豎不過再添一道疤的事兒,眼睛一閉便一了百了,沒什麽可怕的,畢竟誰還能讓他林起死兩次?他已自知必死,此刻反倒平靜下來,思來想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到底為何失敗?

詐敗,火攻,引蕭石入伏——甕中捉鱉,這是他最喜的戰法,環環相扣,一路下來皆未出錯。唯一的變數就是,只因他最後一時心軟,這才放蕭石和宋國殘軍逃脫。

“宋軍宋人也不願為趙人奴役。亡國之恨,豈是三言兩語便可消弭?”蕭石臨走時那句話在耳邊響起,當時他怒火攻心,並未加以思索,現在平心靜氣地細細想來,這才覺出些不妥。他竟妄圖用現代人的那一套來說服古人。在他眼裏,宋國趙國不過是兩三個省份的區別,雖然現在分裂,將來也是必然要合到一處的。可是在此時的趙人宋人看來,兩國都背負著數百年以來的家仇國恨,豈是一句虛妄的民族大義同源同脈能消弭的?

自以為是高屋建瓴,沒想到實際上卻是癡人說夢。

還有什麽“不加屠戮,息刀兵,止幹戈”,則更是荒誕不經,貽笑天下了。剖開傷口,自我審視一番,這才發覺,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竟如此可笑。他總想著,究竟該如白起一般生前屠殺無數,卻加快了統一的步伐,使得將來更少的人因分裂而死去;還是應該同樂毅下齊一般大行仁道,緩緩化入國土,用溫和手段逐步統一?前者多傷速決,後者緩圖久傷,那麽究竟用何種辦法能讓更少的人因為戰爭而死去呢?

他從前對此反覆思考斟酌卻不得其解,如今胸口流血不止的刀傷倒是猛地疼醒了他——戰爭不是數學題,沒有什麽極大極小以雙手捧上供人斟酌,一旦站在戰場之上,就只有成王敗寇,你死我活!

死人沒資格談論什麽仁義道德,敗軍之將更是沒資格妄議家國天下,在這煌煌戰國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能臣良將,戰勝才是天理,實力便是一切!但凡不服氣的,但凡有二心的,但凡阻礙到的,就只有打!就只有不斷地打!打到他知道疼了,打到他知道怕了,打到他知道服了,這才能給他資格撤去長刀松開鐐銬拱手作揖俯首帖耳喏喏請降。

彬彬有禮,這是因為劍戟在胸;好言勸降,那是因為早已把人攏在了手掌心裏脫他不開。回首從前,林起竟驚覺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如今看來唯“天真”二字而已,明明做了將軍,卻還以士兵的視角看問題。自以為是悲天憫人,實際上卻與酸腐文人無異。可笑這個道理,竟是在他臨死之前才明白過來。

至於楚國那攪渾戰局坐收漁利的好算計——林起左手指甲陷在膝蓋裏,冷笑連連。這次確實是他失之大意了,沒想到他連連用計拖住宋軍,殫精竭慮損兵折將,最後反倒是給楚國做了嫁衣裳。算計來算計去,最後還不是只落得個捕蟬螳螂,跳梁小醜的下場。

全怪他只看戰場,卻不明各國之形勢,若早知楚王如狼野心,豈不會早作打算,又何至於一敗再敗?林起氣血翻湧,心裏又是不甘,又是砥礪恍然的激動。若有幸還能再有機會,他定然不會重蹈覆轍,必定也要原原本本地算計回去!不過話說起來,這兩件事竟然都叫林安說對了。林起低頭看著那條差點殘廢的左腿,不禁低笑出聲。

林安曾說他婦人之仁,“養虎為患,莫若斬草除根”,而那時他想的卻是什麽淒淒切切的河邊骨、夢裏人;林安早就看出了楚國的野心,寫信叮囑於他,但他身為主將卻在制定戰法時完全沒有把楚國考慮在內,這才讓楚國平白鉆了個大空子。

林起啊林起,你何其糊塗!為將者,一意孤行,不智!不知大勢,不明!未解大仁,不義!

而他這不智不明不義之人,如今倒是幡然而悔,胸中塊壘一除,豁然開朗,林起不禁在車內自顧自地仰天大笑起來。死便死矣,有此領悟,已算不得白走一遭。然而此番若可僥幸留得一條命在,他林起必當洗筋伐髓,脫胎換骨,沈寂幾年磨出一把剔骨利劍來,而後再轟轟烈烈地重出天下。到那時,到那時,必要讓——

必要讓那逐雲所指天下動,長鞭所向鹹畏服,直教那四海豪傑刮目看,攪他個天翻地覆鬼神哭!

若果真留得一條命在,留得一條命在......

“將軍,到了!”

林起驀地回過神來,整整衣冠,單腿跳下馬車。

林起跪在大殿之上,深埋著頭,只露出脊背的弧度。殿內安靜一片,左右文武百官就如同都死掉了一樣,無人出聲求情,亦無人落井下石。空曠的大殿內,落針可聞。

半餉,趙王疲憊的聲音從殿首傳了過來。

“林愛卿,你可有話說?”

“臣知罪。”

林起一路上本已想好脫罪求情之詞,然而方一進入殿內,見到趙王在殿首壓抑著猙獰的臉,便改變了主意。趙王臉上肌肉隱隱跳動,似是隨時便要爆發,這個時候他說什麽已經都沒用了,趙王可能會信,但決不會聽。他說與不說都難逃一個死字,又何必自取其辱呢?他此刻心裏沒有什麽波動,只是有些可惜那方才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畢竟命都要沒了,想得再多也是徒勞。

“好...好!”趙王的一腔怒火幾乎要擠破顫抖的尾音掉出來,“你既已認罪,那便休怪本王沒給你機會!傳本王令,後將軍林起無端敗軍,按律——”

“王上不可!”

“趙種放肆!”

趙種突兀地插了一句,卻即刻便被趙王吼退,然後便再沒了動靜,只剩嗡嗡的回音在殿內來來回回地沖撞。林起伏在地上,雖看不到趙種的臉,卻能想象出他此時的表情,他那兩條濃眉想必是正擰在一處,看著定然好不糾結。他如今死到臨頭,反倒有閑心暗自勾起嘴角,偷偷笑了起來。

然而當他聽到右前方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時,那剛剛展開的笑容卻驀地僵在了臉上。

一雙做工細致的方頭革履出現在視線裏,林起擡頭看去,只能望見一個單薄卻挺直的背影。饒是他自以為已經可以心如止水慨然赴死,聽到那句話以那人的嗓音說出,仍是不免心神一震,胸口的傷忽地牽動著心肺疼做一團。

那時他聽見林安朗聲說——

“我王聖明,林起萬死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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