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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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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起在家中尚未歇上幾天,就被趙王的一紙王書急召回了櫟邑。當他風塵仆仆地趕回國都後,卻連趙王的面都沒見到,直接又被傳召到了趙宋邊界上去,他本以為是什麽緊急軍情,到了卻發現只是有五萬宋軍在趙國遠津城外三十裏處紮營,王書裏寫著“意欲不軌”。林起不由得暗暗發笑,這趙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吧。

宋國夾在戰國的大小諸侯之間就像塊人人垂涎的肥肉,尤其它還與趙國接壤,趙王滅宋之意也是由來已久。現在宋軍屯兵城外,想來必是因為趙王不知何時暴露了吞並宋國的企圖,宋國的國君見此正不得不蹦跶著自保呢。

而趙王急派自己來此,根本不是因為形勢迫在眉睫,而是有意試探錘煉自己,看自己究竟是不是為將之才,能不能獨當一面。而對他來說,只有此役成功,才能真正得到朝野的認可。

遠津城城頭上的狂風貼著耳朵割過去,林起摩挲著劍格處的綠松石,心緒漸漸翻湧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為帥,策謀令出皆賴獨斷,再加上他從軍時間尚短,對軍制和其中規則尚沒完全摸透,故而一天的統籌調度之後,林起明顯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往日裏看趙種也沒做什麽,但軍隊運作起來卻上令下行,如臂使指,其間差距就在經驗和威信上,而這二者,皆非旦夕可成。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局必勝的戰役。宋國建國幾百年來早已被周邊幾個大國蠶食得只剩下十餘個小城,茍延殘喘至今,氣數已盡,舉全國之兵尚不過十萬,且盡是疲軟不堪,難以用命。而林起所帶趙軍十萬,雖尚不能說是足以橫行中原,但在宋軍面前,也算得是虎狼之師了。

宋軍號稱五萬,但林起派去的斥候打探回來的消息是城外的宋軍實際上有七八萬人。饒是林起有意在軍前一直板著臉,希望能在年輕的面孔上繃出些威嚴來,然而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是沒能忍住,不由得笑出了聲。別的國家打仗都是故意誇大數量虛張聲勢,就算實力不濟也要威嚇對手,這宋國倒是反其道而行之,示弱給他看,想必是要讓趙軍輕視自己,他好從中得一絲轉機。國力實在弱小,便只能行此非常之事,也是讓人感嘆。

“管他五萬還是八萬,”林起騰地站起來,身上的甲胄相撞出鏗鏘的聲響,“還按原計劃行事。”

“今夜大破宋軍,明日攻城,設郡宋都臨永!”

“大破宋軍!” “設郡臨永!” “大破宋軍!” “設郡臨永!”

“稟告將軍,城外宋軍挑戰!”

“宋軍主動挑戰?”林起兩只手交握在了一處,暗暗皺起眉頭。以宋人實力心性,居然會主動招惹趙軍,實在是匪夷所思。他壓下心裏的一絲詭異,下令道:“派一小波騎兵出城試探,記住,點到為止。”

“嗨!”兵士領命出帳。林起這下也坐不住了,起身在賬內來回踱步,將戰法翻來覆去地又想了幾遍。這場仗對他來說是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戰,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就連宋軍的反常也需考慮在內,不容得丁點意外。正思考間,信使求見,匆匆行禮後遞上丞相密信。

在他退下之後林起將他送來的銅管捏在手裏盯了很久沒有動作,他本不欲在開戰前分心,但想起剛才那信使反覆地說丞相叮囑他務必查看,猶豫再三,最後仍是按照以前林安特意教過的方法在旋鈕處擰動幾下,“鐺”的一聲打開銅夾,抽出其中的一小塊羊皮紙。正待展開時,剛才的兵士卻又忽地進得賬內,“稟告將軍,宋軍戰力似有增強。我軍派出一個百人隊,都是和宋軍打過好幾年的老兵,一交手便覺出不對。屬下以為...”

“以為什麽?”

“屬下以為,宋軍戰力不可能猝然提升,且有些老兵回來說,聽宋軍口音,有的竟不像宋國人,恐怕是混合了哪國援軍。”

“原來如此,怪不得蕭石能有如此底氣。”林起的註意力又被轉移到了戰場之上,下意識地將羊皮紙揣入懷裏,思索一番後松開了眉頭。那宋軍先前謊報人數示弱於趙,此番又在城下主動挑釁,此番動作想必是為了激怒趙軍輕敵冒進,而趙軍錯估了宋軍的實力,到時蕭石便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將軍,那今夜是否還照常出兵?”

“整體戰法仍無需改,只是這宋軍既然自以為有了底氣,那我們便將計就計,將驅逐改為詐敗,仍是將其誘至葫蘆口。”林起一手重重拍在帥案上,“傳令下去,升帳聚兵!”

日暮,遠津城轟隆隆地放下了城門的吊索,裨將郭審領五萬人出城迎敵。與蕭石拼殺一陣之後,郭審便佯作不敵,回馬便走。

曹劌論戰有雲: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故而詐降的最難之處便在這個“詐”字上,蕭石此人一向沈穩,難中驕兵之計,若是趙軍整肅有序地撤退,必然蒙混不過去。因此郭審敗退時便按照林起事先的叮囑,未知會任何人,一路打馬狂奔,完全不顧主將威嚴,真真是一副惶急之態。而他麾下的五萬趙軍,見主將面無人色地逃在最前面,雖仍未搞清狀況,但都紛紛丟盔棄甲,緊跟其後,落荒而逃。

郭審逃得逼真,趙軍也跑得賣力,蕭石在觀望了一陣之後終於“不負眾望”地追了過來。郭審跑在最前面,微微扭頭用餘光看了眼身後,確認蕭石果然中計之後微微松了口氣,吩咐旗手悄悄將軍旗換成了紅色。

林起所料不錯。蕭石雖沈穩少斷,但他此番多方謀劃,也算煞費苦心,想必是已有成算在胸,趙軍不敵敗退理當在他計劃之內,故而這詐敗之計想來勝算應是不小。而林起能確定他中計之後會猛追郭審,而非轉而攻城,便是料他恐在攻城時郭審殺個回馬槍,到時與城內趙軍前後夾攻,宋軍必敗,因此蕭石必會先消滅了城外趙軍,再回到遠津城。而他又恐追擊時城內趙軍聞訊救援,便必會想要在援軍到來前盡快擊潰郭審軍,他這一急,恐怕就無暇註意這周圍景象了。

而郭審引他入的這葫蘆口,肚大口小,好進難出,正是處設伏圍殲的兵家寶地。

郭審窺得山上暗暗浮動的旌旗,突然勒馬回身,也不開口,只是沈沈看著蕭石。蕭石見狀,正疑惑間,擡頭觀望了一下四面地形,突然大驚失色,高喊道:“不好,快退!”

卻哪還能給他機會?這時只聞“轟”的一聲巨響在山谷間炸開,兩邊山頭驟然漫出黑森森一片甲士,密密麻麻排得城墻一般。山上趙軍竟絲毫不聞喊殺之聲,只是一片寂靜,四下裏竟只聞旌旗搖動的聲響,那兩排黑墻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底下宋軍,仿佛在等待著什麽一般。

突然,最高一處山頭上一面紅旗搖動三次,那兩排人墻倏忽動了起來,一排排火箭對準山下宋軍便鋪壓了過去。山下早已鋪滿燥荻枯柴,遇火即燃,葫蘆口瞬時便成了一片火海。霎時間,熱浪高卷,煙炎張天,馬嘶人吼之聲此起彼伏,宋軍亂作一團,人馬相互蹈藉,死者無數。

蕭石面色慘白地左突右沖,見不少兵卒身上甲胄盡被點燃,不禁咬牙切齒去尋郭審下落,卻發現他早已不知不覺地退了出去。

郭審撤出葫蘆口,回望火海,佇馬昂首而笑。但凡設伏詐降,必有接應,故而大火一起,他便秘密被一隊人馬從火勢最小處引出谷口,只餘那蕭石還在谷內掙紮。

火浪外面的趙軍似是仍嫌宋軍不夠狼狽,竟還不斷地向□□箭,一些僥幸躲過大火的宋兵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每次不知會從何處射來的弓矢之下。蕭石心下大急,胡亂沖突一陣,竟真讓他找到了一處火勢最小的地方,他來不及多想,大喝一聲便帶領全軍從那處冒火突破。

火海外早有趙將等候在此,見蕭石突圍出來,只是稍稍砍殺一陣,竟並未多加阻截便放他過去。所謂圍師必闕,不趕盡殺絕,而是故意留個口子出來,既避免了敵軍死志突圍破釜沈舟,又引他們乖乖走上了事先設計好的路。

蕭石牙關緊咬,面色鐵青地突出重圍,並未思考為何趙軍聲勢浩大,他沖出包圍卻如此簡單,只因他心中想的早已是要把郭審如何千刀萬剮,以報今日一箭之仇。太陽已完全沈入山後,沖出火海後四周霎時昏暗下來,蕭石正趁夜色掩去身形,領軍狼狽而退,卻不防身下戰馬前蹄一陷,他尚未反應過來之時,人已落入一個巨大的陷馬坑內。

座下戰馬長嘶一聲,四周便瞬間亮起排排火把。寒夜裏送來火種,本是雪中送炭的美事,此刻卻讓人無論如何都覺不出溫暖來。火光掩映下一人打馬緩緩而來,將長刀伸入坑內,輕輕搭在蕭石肩膀上。刀面反著暖色的火光,卻帶著冰冷的威脅,沈沈地壓在他心上。

“蕭將軍,你可願降?”

蕭石擡頭看去,只見團團火光映出一張年輕肆意的臉,那人嘴角還噙著抹自信的笑意,在明明暗暗的陰影中竟分外清晰。

來人正是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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