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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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王城宮闕,仍是飛檐流脊,鐵馬低吟,一片包羅氣度。而此時看去,除了王宮的神秘威嚴之外,林起竟又覺出些權力功業的誘惑和刷凈鮮血的腐朽。

這次再蒙趙王親見,想必是能封個入朝之將,往後便要以刀尖上一層層新染的血換取朝堂上百官站位時一步步地親近王側。不論有再多的矛盾難解,再多的心事難平,然而既已踏上這為將之路,便不可能急流勇退,只能咬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雖有不忍,雖有躊躇,然而但凡體會過戰場上拼殺的滋味,便不可能輕易放得下了。

“裨將軍林起,此戰計退梁兵,擒其梟首,智定少武,伸我國威,智勇兼備,可堪大任。擢其為後將軍,爵左庶長,食邑六百戶,特為嘉勉。”

“謝王上,臣必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

林起伏地受命,叩謝君恩。

“將軍請起。”趙王身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冕,兩條大帶素表朱裏,一直垂至腰側,顯然是極看重這次朝會的。他直身而跪,聲音自殿首洪亮地蕩開,之後又笑著說了些嘉許的話,朝會結束後便再次在宮中大排酒宴,為少武關將士慶賀軍功。

在趙國,後將軍不同於裨將軍,是要參加朝會的,對國政軍政有一定的發言權,故而此次慶功宴上,林起感到來向他敬酒祝賀的大臣較之上次明顯多了起來。不同於上次丞相帶頭後才有人跟著來敬一杯酒,這一次林起的酒案前倒是自發地熱鬧起來,畢竟對於一個未來的朝中新貴,大臣們都是很願意拉攏的。

林起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人,開始時還掛著禮貌的笑,到後來臉上肌肉都僵了,他便不再難為自己,不管對誰都面無表情起來,看上去就是個沈穩堅毅不茍言笑的少年將軍。

然而這個處變不驚的樣子一直維持到——

“林小將軍還未曾娶妻吧?家中小女對將軍仰慕已久,不知將軍哪日有空光臨敝府一敘?”

林起看著眼前這個微胖的三角眼中年人,突然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天知道,他林起一個堂堂男兒,說是熟讀兵法志在四方也不為過,然而卻有個難以啟齒的秘密,那便是他一見到陌生女子便會臉紅。剛穿越來的時候,他連見到這具身體的娘親都會不自覺地紅了臉,一直過了好幾天才適應。在軍營中倒是自在一些,不過久在軍旅的後果就是,他現在聽人提起要和陌生女子會面都會當場鬧張大紅臉,期期艾艾地說不明白話。

簡直有些丟人...林起在心中暗恨自己不爭氣,努力措辭道:“改日...改日在下...下官定當親自拜訪王大夫。”

說完,慌亂地以袖掩面飲下一爵,王大夫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笑瞇瞇地走了。

林起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又開始面臨了新一輪的攻擊。

直到他喝得腳下不穩時,敬酒的人終於少了下來,林起抽空瞄了一眼丞相位,發現趙王左手邊第一張酒案空空,林安竟是沒來。

明明在書信裏還說了必當親迎敬酒三觴什麽的,結果居然敢對他食言。林起一撇嘴,微微有點不爽起來。

於是酒席未畢,他便撇下眾人,偷偷潛入丞相府邸興師問罪去了。

他這次仍是從後門摸了近去,不過因為上次林安有意繞遠,帶他走的那條路是不能再走了,他便憑感覺自己摸索著抄近道,沒想到繞來繞去,居然在這小小的相府裏迷路了。不過幸好讓他誤打誤撞地找到了相府管事的房間,上次他在相府吃飯的時候那管事也在,也算半個熟人了,讓他帶路不用解釋太多,也不用擔心被當做夜闖相府的奸細抓起來。

“誒,你家老爺呢?”林起抱肩倚在門樞上,突然開口,把上了年紀的管事嚇了一跳。

“林將軍?”老管事慌忙迎了出來,“相爺在房裏歇著呢,我帶您去?”

“嗯。”林起說完便直起身,跟在管事後面,過了一陣,忍不住開口,似是不經意間問道:“今□□中有個酒宴,你家老爺沒去?”

“嘿,林將軍您這可冤枉相爺了,一早就知道今日是給小將軍辦的慶功宴,相爺能不去嘛。”管事聽了這話之後語調一下子拔高,竟是替當朝丞相打抱不平起來,“只是相爺今天晨起就犯了病,疼得都起不來身,服了藥昏睡了大半天,就這下午時候還硬撐起來說要去宮中赴宴。結果讓人扶著走了沒兩步,直接就昏過去了,這不,方才剛醒。”

林起聞言腳步一頓,暗暗皺起眉頭,“他身體總這樣嗎?”

“可不是嗎...”管家提著燈籠,引著林起又穿過一道回廊,搖搖頭又道:“這話也就能和您說說,旁人都只道相爺身子不足,腹疾的事可一直瞞著呢。”

管事將他送至林安的住處後便又提著燈籠走了,林起推門進去,一陣熏香夾雜著中藥味便撲面而來。林起呼吸一窒,剛想上一旁打開窗戶,隨後想起林安的身子大概是受不得涼,於是只能默默提氣忍耐下來。

林安正側臥著,一手捧著個雕銅手爐,一手捧著卷竹簡湊在眼前細細讀著,聞聲擡頭,見林起站在門口,連忙將手上東西放下,支起身子來。一頭青絲隨之滑在肩上,襯得兩片薄唇同面色一般蒼白。

“林起?”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但又顯得十分驚喜,“你怎麽來了?”

“晚上沒見著你,我就親自來看看我們相國忙什麽呢。”林起湊過去,瞄了眼他剛放下的竹簡,嘖了兩聲,“真是宵衣旰食,這麽晚還看奏折,王上給你多少俸祿啊?”

“這些遲早也得看,左右也睡不著,倒不如今天多看點。”林安笑著拉過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番之後心疼道:“又瘦了,怪我,當時應該留幾個女婢的。”

林起手被他拉著,索性在他旁邊坐下,見狀連忙制止他,“快打住!你怎麽絮絮叨叨跟個婦人一樣?”

林安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說,不過倒也沒惱,而是拍拍林起的手,身子又直起了一些,微笑道:“案上那把劍,你拿過來。”

林起聞言看過去,發現果真有把新月形長劍橫在中間。通體玄色,唯劍格處鑲有一枚綠松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為這把肅殺的劍添上一分神秘。他走過去,方一拿在手上,便覺沈重冰涼,他心神一整,略微掂了掂,側耳細聽,竟可聞細微的金鐵顫音。

“此劍名逐雲,是我托人從越國求來的。聞說鑄劍之水起於九天,清冽洶湧,大有氣象,應是把寶劍。你愛武道,我想也許會喜歡,此劍就姑且算作你班師的賀禮,試試趁手嗎。”

林起聞言一挑眉,猛地抽出逐雲劍,便聞一聲清薄悠長的鏘鏘劍吟,屋中的燈燭霎時暗了下來。擡頭看去,只見銀白色劍脊錚錚,一側從刃隨之滑切而下,劍鋒纖薄銳利,出鞘的剎那一團鋒銳白光沿之一閃而過。“好劍!”林起並起兩指撫過劍身之上的黑色暗格紋路,在心裏連連讚嘆。饒是他從前不通此道,見了這番氣象也幾乎當場就變成了個劍癡。

“喜歡就好。”林安半躺在榻上,見他這副愛不釋手的模樣,眸裏也染上笑意。

林起把劍鏘地收入鞘中,見林安招自己過去,便走到他旁邊。林安輕輕抽出林起腰上衣衿,穿過劍璏,親手將逐雲劍掛在他腰上。林起低頭看著他斂下眉目,認真地為自己系著帶子的模樣,只覺一顆心似是被屋中的燭火烤得暖融,一時間不想說話,只是乖乖地站在那裏任他動作。

“好了,以後便帶著吧。”

低頭看著林安那雙滿是溫柔的眸子,林起有一瞬間幾乎要陷了進去。他幹咳了兩聲,然後偏過視線,略帶不自然道:“你自己也註意點身體。剛才聽管家說你半夜經常疼得睡不著,不疼的時候還熬夜看折子。你說你這麽拼命王上也不能給你多發點俸祿,圖計什麽啊。給你寫信好言勸你一句吧,你也不聽,冥頑不靈,屢教不改。前幾次撞見你發病還騙我說每次一見到我就難受,其實你沒見我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吧,還害得我心裏不安好一陣。你說你自己的身體,你就不能註意著點?”

“嗯,是我的錯。”林安堂堂一國丞相,被這麽數落一通之後非但不生氣,反而眸光閃爍,嘴角漾出笑來。他伸手撈過林起攬在懷裏,胳膊收得緊緊的,半餉又低喃了一聲“林起...”,輕如嘆息。

林起本來還有不少話要說,這下突然被截住話頭,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竟不自覺地婆媽了起來。他在心裏唾棄了自己一下,然後身子僵硬地彎下腰被林安箍在懷裏,雖然有些抗拒,但擡手摸上他瘦削的肩頭,最終還是沒掙開。

“好幾年沒這樣抱過你了。”沈默了一陣後,林安的聲音驟然喑啞。

林起聞言默不作聲,只是將頭抵在他肩上,任他抱著,聞著林安身上的藥味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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