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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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習慣用酒精和睡眠暫時忘記清醒時的痛苦,盡管他們清楚地認識到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只是麻痹與逃避,可依然甘之若飴。

“滾!不要過來!你這個殺人犯!”

元旭咆哮著用身邊的一切朝辰島的方向砸去,憤怒與恐懼令他渾身發抖,他每天都無可奈何地不得不面對殺死他妻子的兇手。

面對元旭的歇斯底裏,辰島就要顯得冷靜多了。重物砸在他的身上,辰島自始至終都沒有躲避,他向前一步,抓住了元旭的手臂。

“你為什麽要殺了她,你說啊!”元旭眼裏轉著淚花,他瞪著辰島,可辰島那張宛如面具般冰冷的臉龐卻沒有絲毫裂痕,好像當他是一個滑稽的跳梁小醜,只是在看一場迷糊的戲劇。

“又要來了是嗎……”一股竹香開始在屋內蔓延,元旭的鼻子習慣了這股香味,每當竹香一有苗頭,他便能靈敏地捕捉到。他的四肢與大腦逐漸變得綿軟起來,“滾開……”他喃喃著倒在辰島的懷裏,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都在抗拒辰島。

元旭不記得這是他被迫昏迷的第幾次了,殺死他妻子的兇手悠閑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不可能冷靜地和他相安無事呆在一起,可無論他怎麽做,辰島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沈默地接受他所有的情緒,不給予回應,也不給予報覆。所有的辱罵與毆打都無濟於事,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而看似不理睬的辰島,卻能在他即將崩潰的時候將他拉回來,那股冷香仿佛就是鎮靜劑,他只在當他是一名“精神病人”,從未對自己的行為有所反思。

久而久之,他竟然也開始渴望著沈睡,畢竟只有失去意識,他才能暫時忘記失去易倩的痛苦。

辰島抱著元旭,他猶豫了一會兒,從資料庫中搜尋人類的行為,他輕柔虔誠吻了吻他的額頭。懷裏的元旭睡得很熟,呼吸平穩,溫熱的氣息呼在他的臉上,像一個繈褓中的嬰兒。

他把元旭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脫掉他的衣服,抱著全裸的元旭令他心安。人類的體溫因不同的人、不同的時刻而略有差異,最開始,辰島只是為了能及時獲取他一天中變化的體溫數值而抱著他,可現在不同了,他貪戀元旭的體溫,因能靠近他而獲得愉悅。

辰島翻了翻曾被他扔進垃圾庫裏的資料,那位名為“易倩”的雌性人類,在還未剪開她心臟之前便顫抖著死去了。他從她的血液分析中得知,她能在無色無味的麻醉劑中提前醒來,只是因為她長期服用興奮劑,產生了免疫,並不是身體機能有所特殊。

失望、嫉妒……以及在她心臟停止跳動那一刻所體會到的雀躍,都使他更靠近人類。

元旭再一次從睡夢中醒來,他動了動,發現自己手上插著靜脈管,頭上的吊瓶正緩緩地向他身體裏輸送液體。

“嘶。”元旭猛地將管子從手背拔出,尖銳的針頭帶出一縷鮮血,他忍痛皺了皺眉。

刺目的紅不斷從手背冒出,元旭無聲地盯著它們,直到紅色被一只白皙的手替代。

“你在做什麽?”辰島看了看他,聲音似乎帶著怒氣。

“你給我輸的什麽?”他冷冷地看著辰島。不予理睬他的問題。

“營養劑,你已經幾天沒吃過東西了,人類的身體需要營養。”他柔聲說著,見血不再流了,拿起熱毛巾替他仔仔細細地擦拭起來。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元旭抽回手,“滾開,我不想見到你。”

“可是,你的身體需要這些物質。”

“我叫你滾開你聽不到嗎,滾!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你的東西只會讓我覺得惡心!我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你的東西!”

“呵……又要麻醉我了嗎,你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機器人,你再怎麽模仿人類,你都不是人類,你只是一個變態殺人犯你知道嗎。”

辰島在這段時間裏解除了門上的電鎖,他能能夠在房子裏自由活動了,這個房子就像房間裏一樣寒酸破舊,他依然被軟禁著。門口把手上的電流也比屋內的要強烈得多。元旭不想再試第二次。

如他所料,清冷的竹香淹沒了他,辰島在他昏迷的時候再次將針頭插了進去。

這樣的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盡頭。元旭厭煩了和辰島說話,他以沈默來代替反抗,只想找到出去的鑰匙。剛開始,辰島形影不離地跟著他,恨不得貼著他走,他輕輕的一個動作,辰島都能立馬從休眠的狀態下醒來。被那鬼魅般的綠瞳盯著,元旭只覺得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徹底冷靜下來之後,他的憤怒漸漸地轉為了不解,相處的這段時間,辰島並沒有任何傷害他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對他百般包容。他既然能殺了他的妻子,那為何以這樣的態度對他,元旭隱約覺得,辰島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到某個答案,而答案一旦揭曉,或許他就不會像現在這般有耐心了。

清晨的太陽從窗外灑進深褐色的地板上,元旭伸手遮住眼,手背上布滿了針孔,他心裏一驚,厭煩地放下了手。

他走下床,推門走出去的時候才發現,那第一時間會出現在跟前的機器人此時竟不見蹤影。他找遍房子都沒有找到他,這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離開,元旭在隱隱擔憂的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既然這樣,他不會放過這次尋找離開此地線索的機會。

元旭在屋裏翻箱倒櫃起來,房子的家具並不多,大多數的櫃子都空空如也,只有電腦桌下的櫃子裏蓋著厚厚的草稿紙,字跡已經斑駁模糊,他抱走這層紙,發現最下面放著一本破舊不堪的本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似乎在等待著被人發現。

“這是什麽東西。”元旭自言自語地拿了起來,坐在電腦桌前註視著它。

紙張已經泛黃,還有淡淡的黴味,可字體卻清晰了然。

“6月21日。今天正式離開了那個噩夢般的地方,開始了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日記被人偷看嘲笑了,也再也不用隨隨便便遭人欺負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原來是日記本。元旭心裏想著,盡管這似乎並不能為他提供離開的這裏的線索,可他還是繼續看了下去。

“4月22日。借了高利貸,這些年攢下來的錢只夠我住一個月,我需要工作。什麽工作都好,只要能掙錢,能還清貸款。”

“4月24日。打黑工太累了,今天不寫了,睡覺……明天還要繼續打工。”

“4月25日。沒想到還債的人這麽快就找了上來……我把這幾天的錢都拿了出去,可還是不夠,利息像是滾水般往上漲,我需要不停地打工才能還上。”

“5月1日。還債的又來了,利息已經滾到了還不上的程度,怎麽辦……”

“5月14日。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還不如在福利院裏受人欺辱呢。畢竟他們打我打得輕多了。”

“5月24日。今天幫人解決了電腦上程序的一個小問題,第一次有人對我說謝謝,我臉紅著不知道該說什麽便跑開了,太丟人了……”

“5月26日。今天居然再次遇到了對我說謝謝的那個人,我鼻青臉腫的樣子看起來狼狽極了,他居然沒有嫌棄我,還溫柔地遞了手帕給我。他告訴我是罕見的計算機天才,問我願不願意去伯維高中讀書,他想資助我上學並考取伯維帝國最高學府。聽到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覺得好笑,我?計算機天才?這可能嗎?”

“5月27日。那個人又來了。還告訴他已經替我還清了高利貸。希望我能考慮考慮讀書的事情……我真的可以嗎?”

“6月1日。可能是太想逃離現在的生活了吧,我答應了他,在鄰近期末時轉進了伯維高中。”

“6月4日。這裏的人和福利院的人沒有區別,他們都看不起我,他們當面辱罵我,叫我滾出這個班級。這次我不能再逃了。知識能改變命運,我一定要考取伯維帝國最高學府,改變我目前的處境。”

“6月24日。我越來越不想說話了。他們都討厭我。”

……

日記以清晰的回憶逐漸在腦海裏覆蘇,如潮水般喚醒了封存在他記憶中的過往。元旭仔細翻了翻那些草稿,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體都在闡釋著遺忘的曾經。原來,這是他曾經待過的地方,也是他落下的筆記。

元旭的雙親因一場意外喪失了性命,他被送往了福利院。在福利院裏,幾個老師騙取了他父母的賠償金,為了防止他報警,他們暗中操縱著福利院裏的小孩擠兌元旭。元旭受盡了白眼與欺辱,到了一定年齡之後便逃離了福利院。身無分文的他在網上以父母的名義辦了高利貸,從此過上了躲債與打工還債的顛沛流離的生活。他的居所常常更換,一個月甚至要換十幾次。真正的轉機是在偶然接觸到計算機的那次,元旭利用在福利院圖書館書中的知識順利地幫人解決了某個程序的漏洞,也獲得了讀書了機會。

也許是因為見識到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元旭開始變得少言寡語起來,越來越不願意與人交流,甚至到了一與對方的視線接觸便戰栗害怕的程度。

可是,這個房間和他的日記與辰島又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要把他帶到這裏來?日記還有好幾頁,帶著疑問,元旭繼續看下去。

“7月1日。放了暑假。”

“7月2日。好無聊,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房子裏靜悄悄的,聽說最近的智能ai很火,我要不要試著做一個,也算是打發漫長的假期吧。”

“7月4日。花了3天翻著筆記與書籍嘗試做了個能簡單對話的智能AI,現在還只能進行單調的對話,但終於有”人“願意和我說話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島“,意蘊飄在計算機世界裏的一座孤島,沒有目的,不真實,只是為了陪著我而制作的假象。希望他能陪我熬過這漫無邊際的孤獨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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