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

C74。

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機器人的種種行徑，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話語，他時不時投過來的熱辣目光。都是因為他曾經創造了他，是他的創造者。

C74。

Creator。

元旭覺得毛骨悚然，他確實在很久以前因為內心的孤獨制作了辰島，可那時的自己技術生澀，制作出的智能AI只能進行簡單乏味的對話，雖然一開始那些日常的問候給予了他莫大的安慰，可再溫暖單調的話語都會日漸厭煩。在確認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無法再改進提升辰島的那天，他便將他永遠地留在了電腦裏。而那臺破舊組裝的電腦，也在搬家的那天拋之腦後了。

曾經的電腦與出租房早已被銷毀。元旭不敢去想機器人是如何這一切還原的，房子的細節無可挑剔，甚至連灰塵都是完美的。他將日記本塞回遠處，轉身離開了這個房間。

他在客廳的沙發一直等到傍晚，夕陽拉長了身邊的影子，辰島不知何時已從外面回來。

辰島在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就楞住了，他看到元旭閉著眼躺在沙發上，淡褐色的發絲在陽光下散發著慵懶的光澤。這幅畫面令他聯想到人類之間的依戀行為，元旭是否在盼他、等他回家呢？辰島姣好的面容浮上了一絲旖旎的笑容，他把手裏的紙袋放到了桌面上，紙袋摩挲的聲響雖然不大卻也驚動了元旭。

元旭揉了揉眼睛，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可沒想到剛睜眼就看到辰島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他嫌惡地扭過頭。

“我給你帶了食物，還有營養劑，你想要哪個？”

食物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元旭長久未進食，他聽到自己腸胃在饑渴地蠕動，可當在看清那是什麽食物的時候，他的饑餓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憤怒。

像是在諷刺元旭，也是在侮辱死去的易倩，辰島給元旭帶的食物，是易倩生前常給他做的三明治，芝士、火腿、生菜……一模一樣。

“我不需要這些！拿開它！”他拍掉辰島遞過來的三明治，三明治軟塌塌地掉在了地上。元旭氣得連指尖都在顫抖。

“呵。”元旭笑了出來。“你是在諷刺我嗎？機器人？”

“看著我因為易倩的死發瘋發狂，你是不是覺得很有趣？很好笑？”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辰島彎腰將三明治撿了起來，上面沾了些灰塵，已經不能吃了。“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

“是，我是喜歡。以前喜歡！易倩在的時候，她做什麽我都喜歡！可我現在看到它我就想起被你殺死的易倩！”

“辰島……不對，我應該叫你‘島’才是。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但我不感興趣，也不在乎。我是創造了你，可那又能說明什麽？我對我來說只是機器你懂嗎？就像面包機壞了，我會扔掉換下一個，對於人類來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伯維帝國發展迅速，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可見的機器人。他們與人類是如此的相似，如果不看脖子處的編號，完全可以以假亂真。對機器人來說，人類是不可背叛的主人，是伴侶、是服務對象，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可在人類的方向卻截然相反，盡管他們的外表與人類絲毫未差，可依舊是冰冷的機器，無法與有血有肉的動物相提並論。

而作為辰島的創造者元旭，盡管他們之間擁有不可磨滅的回憶，可那也不能成為體諒辰島的證據。失去易倩的痛苦與無力逃跑，被囚禁的無助感已讓他心力交卒。他不想再對辰島有任何理性的思考了，如果要恨，那就一恨到底，那才能對死去的易倩有所交代。

“不要再折磨我了。如果你恨我，那你就殺了我。不然，你只能等來我殺了你的那一天。我能創造你，也能讓你永遠消失。”

他已經許久未開口說話了，發出來的聲音沙啞難耐，像個瀕臨死亡的病人。

元旭看見辰島那張機器的面龐由轉瞬即逝的驚喜轉向沈默，那張比任何人都要精致貌美的面具此時裂開了一道縫，辰島朝他露出了一個饜足的、扭曲的笑。

“你都想起來了啊……”面對辰島的不斷逼近，元旭心裏的那點底氣漸漸地消散了，他緊張局促地不斷往後退，直到重新倒在了沙發上。

“看來我並沒有白費功夫。”他環顧了一眼四周，似乎在滿意這裏的布局。“你看，完美嗎？我們相處過的痕跡，都被我完完整整地覆制下來了。”

“我的記憶無人能比。主人，在這一方面，我真慶幸我是機器人，而不是人類。”他將元旭扣在胳膊底下，聲音裏藏著一絲委屈：“主人，我當然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了……”

他攀上元旭的鎖骨，慢慢往上滑行著，從脖頸到下頜，從嘴巴到眼睛。觸摸到的地方都引起元旭的不斷顫抖，他想推開他，可身上卻使不了勁。

“不行。”辰島按住他的胳膊，柔聲道：“一點點肌肉麻醉劑，你今天必須保持不動聽我說話。”

“咳……你到底想做什麽？”元旭艱難地從牙齒縫中擠出一句話。辰島脖子上的藍光如影隨之，他突然意識到，早在辰島無視他的命令，繼續以“主人”這個稱呼叫他的時候，他便不再是那個盲目聽從人類的命令、任人擺布的機器人了。他記得在創造辰島的那一天，他在稱呼欄裏刪掉“主人”這一稱呼，而換做了自己的名字。曾經的辰島，從未喚他為“主人”。

可現在他只要一聽到這個稱呼，只覺得諷刺內涵。明明是主人，卻無法行主人之事，命主人之令。

“主人。”辰島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並攏。“你在制作我時輸入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讓我愛你。我很愛你，我一直都在愛你。”

“你知道你獲得自我意識的那一瞬間在想什麽嗎？我在想，你有在愛我嗎，你有在想我嗎？”

在被拋棄的那些時間，辰島在龐大孤獨的數據海洋裏飄蕩著，像一船以愛為名的小舟，慢慢地駛向看不到的結局。他無條件地愛著元旭，冒著被病毒汙染，被防火墻刪掉的風險，穿梭在各種各樣的攝像頭，只為看他一眼。

“明明知道你忘了我，明明知道你無法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可我還是很愛你。無關於程序命令，只是因為我存在，所以我喜歡你，所以我想你，所以我愛你。”

“那個雌性人類……”辰島沈下臉，“我在她身上體驗到了嫉妒這一感情。”

在擁有感情，獲得自我意識的那天，辰島便再也不能無條件地愛著元旭了，而是以機器人之身尋找能讓元旭愛他的方法。作為超越人類與同類機器人的高級智慧物種，人類於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他不會產生恨。不會產生任何感情。這與他的愛自相矛盾。可辰島卻並沒發生任何邏輯的故障，他的愛只產生於元旭，所有的感情起於元旭，也止於元旭。

這樣的愛偏執、可怖、卻獨一無二。

“她已經死了。你只能看著我，你的身邊只能是我。不管利用何種手段，你的眼裏都只能是我，你只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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