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的清冷竹香此時愈加清晰地縈繞在鼻尖，元旭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長時間的睡眠並沒有將他從混沌的狀態中拉出，此時的身體還是軟綿綿的，根本使不上勁。

“你醒了？”黑暗中，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沈、分辨不清。

元旭這才註意到身上的壓力從何而來，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牢牢地抱住了他，捁得他快要喘不過氣。對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額前垂下來的發絲撓得他發癢，整個人像個吸盤一樣貼著他。元旭感到一股惡寒，不由分說地去解他的手，可剛挪動身體，從被子縫隙鉆進來的冷風涼颼颼的，他發現自己竟然什麽都沒穿。

羞恥與憤怒交織在一起，他吼了出來：“放開我！”

纏在腰間的力量這才慢慢地松了下來，四周一片漆黑，元旭找不到自己衣服，只好推開後方那個人，裹著被子縮到了床角。

“你是誰！怎麽會在我家裏？”他心裏直發怵，可還是硬逼著自己開口。

“這不是你原本的家。主人。”伴隨著那人的話語，他右側脖子上的編號由暗即亮。

c74，那一串編號猶如夢魘般相隨，他心心念念尋找的線索，他痛恨懷疑的那個機器人，此時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不對，準確來說，是出現在了他的床上，還和渾身赤裸的他擁抱在一起。一想到這裏元旭就想吐，仿佛整個胃都被掀了過來。

屋內的燈光啪地一下被打開了，這是個窄小卻收拾整齊的房間，家具寥寥無幾，一張床、一個書桌和一根板凳，書桌上放著一臺電腦和一堆零零散散的書。這寒酸的布景與他裝修精美的家完全不同。

元旭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跑，他裹著單薄的被子跳下了床，腳下木質的地板被踩得吱呀作響。機器人並沒有采取行動，只是坐在床上平靜地註視著一切，仿佛在默許他的逃跑。元旭心裏閃過一絲竊喜，連忙伸手去抓門把手。可就在與門把手接觸的時候，在無形之中，一股電流瞬間席卷全身，盡管他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可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仿佛遭受了上幾個世紀的電刑。

他癱軟在地，看著機器人慢慢向他走來，他的西服外套不見蹤影，原本齊整的襯衫被壓出了褶子，可依舊端莊優雅。

“雖然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他說，“可我想起人類的一句古話——吃一塹長一智。主人還是吸取教訓為好，免得你以後老想著逃跑。”

趁著元旭還無法動彈，機器人慢條斯理地幫他穿起了上衣。

被子被扯到了一邊，自己赤裸的樣子暴露在了空氣中，元旭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腿合攏，來挽回自己的一點顏面。

機器人仿佛不懂人類所謂的羞恥心，他用力將元旭的腿掰開，幫他穿好內褲，系好褲腰帶。做完這一切的他，將元旭打橫抱起重新放回了床上，自己則坐到了一邊的凳子上，細細地打量起他來。

元旭被盯得起雞皮疙瘩，可他連舌頭都是麻的，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這是我在人類的兵器庫裏找到的設備。”也不管元旭能不能聽進去，機器人自言自語地開口了。“他們在審問戰俘時，會將它安在戰俘的身上，如果戰俘有撒謊或是計劃逃跑的跡象，設備便會發出電流，令戰俘痛不欲生。”

元旭臉上浮現出恐懼的面容，似乎是在擔心自己會永遠這麽癱瘓下去。機器人讀懂了他的表情，笑著說：“當然，我肯定舍不得這麽對你。”

“人類制作的東西總是漏洞百出。”他從袋子掏出了一枚綠色的芯片，就著燈光拿在手裏左右看了看，“所以，我將它進行了改造。”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給元旭留下了大塊的空白。光是想象這刺骨的疼痛都令他戰栗。等身體好不容易恢覆了正常，元旭直接沖過去給了他一拳。

機器人的臉被打歪偏至一旁，他明知機器人是不會有感覺的，可還是這麽做了。

“這個神經病！”他拽住機器人的衣領，低聲吼道：“易倩呢？易倩在哪兒？你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機器人半點沒有被恐嚇的害怕，反而親昵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有名字……”他柔聲道：“我叫辰島。”

“回答我的問題！你把她怎麽了？！”

“她……”辰島陷入了沈思，半晌，他開口道：“應該是死了吧。和其他四個人一起。我做完了一切便忘了。”

“主人。”他虔誠地貼上元旭不斷顫抖的手背，“畢竟我剛來這個世界，很需要了解人類的身體機能。這樣我才能更好地成為人類，才能更完整地來找你。”

元旭沒有聽清辰島究竟說了些什麽，他的耳膜被不斷放大、又被不斷縮小，只單單捕捉到了那一個“死”字。

他奔走警局匆忙的身影、他在街巷穿梭詢問的煎熬、他與警員對峙爭吵的不恁，統統化為了虛無、無功而返，那原本還存在，並維持他心裏一點光亮的希望，被辰島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給掐滅了。

死字不斷循環放大在眼前，原本恢覆力氣的身體仿佛又被抽空了力氣，他跌倒在地，雙手捂住面龐。像條頻死的魚一樣嗚咽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了她，她做錯了什麽？你就用這樣的理由殺了她？瘋子！你這個瘋子！你去死吧！最該去死的是你！你這個該死的人造破銅爛鐵！”

他撲了過去，和辰島一起滾倒在地上，廉價的木地板支撐不了這突然來的重擊，發出了沈悶的聲響。

元旭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辰島的脖子，琥珀色的眼睛滲滿了紅血絲。在崩潰之間竟把他當成了人類來看待。他使不上勁，盡管掐著他的脖子，卻依舊無法真正動殺心。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湧出，滴落在辰島的臉上。暈出一片淚花。

辰島沒有反抗元旭的動作，只是一臉平靜——甚至可以說寵溺地看著他。他伸手摸了摸臉，看著眼前痛苦哭泣的元旭，慢慢說道：“你殺不死我的。”

“我的意識無處不在。就算你今天在這裏殺了我，我也會立馬找到你。”

“我甚至可以說，我的存在裏沒有”死“這一個詞，只有你們人類才會談生論死。”

他拿開元旭放在他頸項的雙手，看著淚流不止的他，起身抱住了他。

“快想起我來吧。主人。想起我是誰，這樣，你就能離開這裏了。”

元旭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竹香，隨即，視線又變得模糊起來。

“只是微量的麻醉劑。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聽說人類對香味情有獨鐘，所以我摻了點竹香進去……你看起來太累了，好好睡一覺吧。”

元旭做了一個夢，四周一片漆黑，他身處黑暗，只能在靜謐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不遠處的電腦散發著幽幽的藍光，電腦屏忽然以雪花飄落的方式閃爍著，像是發生了故障。那些只言片語在述說著聽不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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