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墻的花窗透出幾枝潔白的梨花，隱隱可以窺見不遠處的一座樓。樓上的窗扉敞開著，一個少年拿著本書坐在裏面，猶帶病氣的一張臉蒼白俊秀。他的註意力似乎不完全在那本書上，而是時不時地瞥一眼窗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差不多跟昨天一樣的時間，一顆腦袋突然從窗口冒了出來。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時候瞬間變得亮亮的，好像看到了什麽寶貝。

寧秋從屋頂翻下來，彎起了嘴角，“你還記得我嗎？我昨天來過的！”

蘇庭希點了點頭，忍不住放下書輕聲說：“你小心點。”

寧秋胡亂點了兩下頭，然後有些得意地看他，“我給你帶了禮物！”

蘇庭希這才發現她的懷裏鼓鼓的，好像藏了什麽東西，而且那東西還在很不安分地亂動著。她的鞋底下也沾了泥，臉上還有抹汙黑的痕跡。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見她從懷裏掏出了一只五彩斑斕的……野雞，她抱著那只雞笑呵呵地看他，“我看你身子太弱啦，就去抓了只雞給你補補，繩子我給你捆好了，它不會亂跑的。”

身、身子太弱了……他腦子裏似乎只聽見了這個聲音，白皙透明的臉皮瞬間就紅了。

寧秋見他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忙過去扶住他，一臉心疼地說：“你還是坐著吧，這只雞我就綁桌腿上了，到時讓人給你燉湯喝！”

他垂著眼不敢看她，輕聲說了聲謝謝。

寧秋一揮手，“客氣啥？你的身體最重要！”

“這只雞……很難抓吧？”蘇庭希感覺臉上的熱度稍稍退了，這才擡眼看了看她。

寧秋搖搖頭，把還在撲騰的野雞抱離他遠一點，“不難，這個我很有經驗，你要是想看，下次等你身體好了我就帶你去。”

“……好。”

寧秋自覺又跟他親近了一點，她瞅了瞅他桌上攤開的那本書，說道：“你在看書呀？我一看書就頭疼呢！”

蘇庭希笑笑，“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說著他又看了看她的臉，猶豫著說：“那個……你的臉……”

“啊？我的臉咋啦？”寧秋忙湊到他桌上擺著的一個鏡子前面，看到了她臉上的那道灰黑的痕跡。

蘇庭希拿出一塊幹凈的手絹遞過去，“用這個擦擦吧。”

那塊手絹看起來潔白又柔軟，一看就很高檔，寧秋哪裏舍得用。她擺擺手，“不用這個，太浪費了，我自己擦就可以。”說完她直接擡手用袖子抹了抹，然後沖他眨眼睛，“現在沒了吧？”

蘇庭希又覺得自己的耳根在發熱，他略略別開眼，“嗯”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有一會兒沒有說話。

其實待在屋裏很無聊，寧秋很想帶他出去玩，但又怕他吹了風，身體變得更不好了。

還是等他完全好起來了再帶他去玩吧！反正日子有的是呢。

一想到以後，寧秋美滋滋地看著他的臉，“那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嗎？”

……朋友？蘇庭希怔怔地對上她充滿期待的眼神，緩緩地點了點頭，“嗯，我們……是朋友。”

“那就好！那我下次可以從前面敲門進來嗎？”她現在這樣偷偷摸摸的像做賊誒。

“從……前面？”少年望著她，臉色漸漸有些發白。他怎麽忘了，他這樣的人，怎麽配有朋友？他現在，大約是在做夢吧。

他垂下的手無意識地牢牢抓著桌角，指骨突出，像是在經歷著什麽痛苦的掙紮。

寧秋很快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她忙擺了擺手說：“我隨便說說的，我從這邊進來也很方便，下次我還可以來找你玩吧？我會很小心的，不被其他人發現。”

蘇庭希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拒絕，他不需要任何朋友，可是他的心告訴他，他很想要再次看見她。

她是多麽的鮮活，跟他完全不一樣。

他臉上的神色痛苦起來，額頭甚至冒出了冷汗。寧秋大驚，忙扶著他到床邊坐下，“你、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幫你找醫生？”

蘇庭希無力地靠在她身上，微微地喘著氣，他搖了搖頭，艱難地說：“不用……我休息下就好了。”

“那怎麽行？！你都這樣了！”他整個身體都很冷，嘴唇泛白，臉色也變青了。

寧秋忙扯過床上的被子給他裹上，著急地問：“你怎麽會這樣呢？剛才還好好的。”

她邊說邊又幫他把被子裹緊了一點，“怎麽樣？還冷不冷？我去給你倒熱水。”

“我沒事……讓我靠一下就好。”他虛弱地閉著眼，頭歪在她肩膀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就像他久久不能平覆下來的心一樣。

“哦……哦，好的。”寧秋頓時全身僵硬，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任他靠著。

旁邊這樣美好的少年親密地依靠著她，寧秋的心底湧起了一種罪惡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好想這樣一直下去啊……

……不行！他還病著呢！寧秋忙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

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穩起來，臉色也稍微好了些。寧秋把聲音放的輕輕的，“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好點了嗎？”

蘇庭希很輕地應了聲，“嗯，好多了。”

他柔軟的呼吸不經意地拂過她的脖頸，酥酥麻麻的，寧秋忍不住抖了抖，心跳得更快了，“哦，那就好，那就好……”

兩個人又安靜地待了會，忽然寧秋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說：“有人上來了。”那人肯定也是個練家子，腳步非常輕，不過卻逃不過她的耳朵。

她猜想，蘇庭希應該是想跟她做朋友的，但因為某些原因，他不能跟她正常碰面，也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剛才他才會有那樣痛苦的反應。

她不可以讓他為難，就算以後只能悄悄見面，她也不會放棄他的！

果然蘇庭希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你……你先走。”

寧秋讓他靠在床頭，點了點頭說：“那我明天再找機會過來看你，你要自己註意身體。”

離開之前她為難地瞅了瞅桌腳那只精神滿滿的野雞，蘇庭希淺淺露出一個笑，“這個沒關系，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些。”

寧秋也很高興地露出一個笑，朝他揮了揮手，小巧纖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窗口。

蘇庭希收斂了笑意，站起來走到了桌邊，解開了綁在桌腳的那根繩子。

“咚咚。”

外面的人敲了兩下門之後，直接推門走了進來。來人身形高大，孔武有力，腳步卻控制得非常輕。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正在桌邊看書的少年，叫了一聲，“少爺。”

蘇庭希同樣面無表情地擡頭，“我說過，不要隨便打擾我。”

“抱歉，少爺，不過我似乎聽到了什麽動靜，要是有賊人傷害到少爺就不好了。”那人微微扯了扯嘴角，“畢竟小地方的人見識短，看到什麽都覺得稀奇。”

蘇庭希面色不變，“我這裏除了書，還有什麽好讓人惦記的？記住我的話，不要隨便打擾我。”

那人又看了他一會，才垂下眼恭敬地說：“是，少爺。”

淡淡的梨花香飄入窗，整座樓又安靜了下來。

蘇庭希合上書，匆忙走到一個衣櫃前，輕輕打開了櫃門。一只五彩斑斕的野雞縮在角落，尖嘴和腳爪都被綁住了。見到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它烏溜溜的小眼滿含委屈地瞅著他，無聲地控訴著他的罪惡。

蘇庭希臉皮一紅，“抱歉，委屈你了。”他的手移到那根繩子上，猶豫了一下，又說：“你不要亂叫，我就幫你解開。”

……

午時過後下起了連綿不絕的小雨，一直下到了晚上。

寧秋的睡眠一向很淺，因為想著蘇庭希的事，折騰了好久才睡著。只是半夜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一陣挽歌，斷斷續續，飄飄渺渺，吵得她根本睡不著。

大晚上的，難道是她幻聽了？

她爬起來，打開了床邊的一扇小窗，那哀戚的挽歌果真又清晰了一些，在這寂靜的夜裏，平白透出了幾分陰森。

聽這聲音，似乎一直在移動。

寧秋雖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可能誰家老人夜裏去了，正好趕上合適的日子，連夜出殯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外面的雨倒是停了，入窗的冷風裏一絲雨也沒有。

就在寧秋剛要關窗的時候，不遠處的夜空掠過幾道黑影。她頓時停住了關窗的動作，睜大眼往那裏看。那些黑影的模樣看著像燕子，但體型似乎要大一些，而古怪的是，它們那雙張開的翅膀上，很清晰地映出了一張張扭曲的鬼臉……

那些鬼臉在黑夜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綠色，乍一看非常瘆人。寧秋越想越不對勁，忙穿上衣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那幾只鬼燕子離得並不遠，它們一直在空中盤旋著，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寧秋飛快地朝那個方向跑過去，她穿了暗色的衣服，袖口和褲腿都紮得很緊，這樣很方便她活動。

前面一些高高的院墻對她來說就像是碰到了一顆小石子，很輕松地就越過去了。離那些鬼燕子越近，那陣幽幽的挽歌竟然更清晰了。

難道說，前面竟是那支送葬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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