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寧秋的腳步不由慢了下來。她這樣貿然沖出去肯定會犯了人家的忌諱，還是先找個地方觀察下情況比較好。

潛伏這種事情她最拿手了，就算在白天，她也可以保證不被人發現，更不用說在夜晚了，隨便一個角落她都能很好地隱藏進去。

找了個方便觀察的位置，寧秋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個方向。

一支長長的送葬隊伍出現在她眼前。前頭有兩人打幡，行進的白色魂幡在黑夜裏如同飄蕩的鬼影一般。中間幾人牽引著靈車，車上的那個靈柩看著比普通的要大許多，造型也是十分古樸精美，一看就知道裏面必定躺著個大富大貴之人。

靈車旁邊還跟著一個身骨纖瘦的少年，穿著素白的袍子，半長的頭發用一根麻布條子束起在腦後，底下微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身後背著一面琵琶，腰間似乎還佩戴著一樣紅色的墜飾。

這名少年是個挽郎，方才包括此刻寧秋聽到的挽歌就是他唱的。他的聲線優美動聽，就是那唱詞著實古怪得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魂兮魂兮，與我同眠……”不僅是唱詞，那曲調也在悲戚中透著點陰森詭異。

不知道這戶人怎麽會找這樣一個挽郎，看樣子他的年紀也不大。而且她聽說挽郎都長得十分俊美，雖然從寧秋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臉，但僅憑他側面的輪廓，也可以確定他的確長了一副好相貌。

不過最古怪的地方不在於他，寧秋往後望了過去。後面跟著的是一隊披麻戴孝的人，大多是女眷，孩童也有幾個，容貌都帶著幾分俊俏。因為之前剛下過雨，地面泥濘濕滑，這些人的白孝鞋上都濺滿了泥土。

乍一看也沒有什麽不對勁，只是他們行色匆匆，臉上的表情似乎十分不安，仿佛在懼怕著什麽。寧秋看到一個孩子不小心滑了一跤，他旁邊的那個女人忙驚慌地拉起他，跌跌絆絆地跟了上去，似乎一點也不敢有所耽擱。

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寧秋又重新看向那個靈柩，現在這個送葬隊伍離她更近了一點，讓她能更清晰地觀察到那裏。

果然那個靈柩有些不一樣，它的柩身貼著好幾張薄薄的符紙，當然上面的那些鬼畫符她是看不懂的。不過就憑這點，她已經知道裏面那人的死因不一般。

既然這幫人選擇鬼鬼祟祟地在夜裏送葬，那為什麽還要特地找個挽郎過來？寧秋猜想，可能是裏面那人的死因不簡單，但他的身份卻讓這些人不得不把儀式搞得鄭重一點。

想到這裏，寧秋打算回去了，反正城裏富貴的人就那麽幾家，明個兒去打聽打聽她就知道了，這市井上要什麽消息沒有？

整個送葬隊伍快從她前面過去了，忽然她註意到隊伍最後面還有一個人，看他的身形，應該是個男人。他披著白色的鬥篷，兜帽擋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長相。他右側的腰間露出一個布包，上面有個太極圖，應該是個陰陽袋。

他的手上拿著一個羅盤。那只拿著羅盤的手竟然非常好看，白皙修長，如上好的玉石一般溫潤細膩，在夜色裏透出一片瑩白的光澤。羅盤中心的磁針轉動著，他低頭看了兩眼，突然停住了腳步。

隱藏在兜帽下的那張臉偏了偏，朝她這個方向轉了過來。一瞬間，一張慘白的、鬼氣森森的臉映入寧秋的眼中，她頓時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然後她發現，那其實是一張很貼近他皮膚的面具，在那面具背後，露出了他的一雙眼。

他的眼睛望著這邊，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麽，寧秋總覺得那雙眼睛綠熒熒的，那目光也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看著格外瘆人。

寧秋忙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屏息一動不動地融入黑暗裏。這人應該就是這戶人家請來的陰陽先生，跟前面那個挽郎一樣，都給她一種很古怪的感覺。而且從這個人身上，她可以嗅到一種非常危險的氣息。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這個陰陽先生她肯定惹不起。當然不是說她打不過他，而是這類人慣會耍陰招，他們對付敵人不會明著來，而是會讓你不知不覺地走進他們的陷阱，一步步痛苦而絕望地走向死亡。

即使他們身死，他們帶來的災難也不會就此結束，而是會一直進行下去，直到所有相關的人全部毀滅。

好在那家夥只是往這裏望了一會，很快就擡起腳跟上了隊伍。離開之前，寧秋忍不住又朝那支隊伍看了一眼，然後她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因為這些人，不過短短一會兒時間，他們的臉上就不同程度地泛青，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人氣一樣。

無數的白色紙錢被高高地撒起，漫天飛舞地落下來，飄向兩邊的草叢。寧秋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段距離，離開了那個地方。而那些盤旋的鬼燕子揮動著翅膀，鍥而不舍地跟上了仍在前進的隊伍。

……

第二天用不著寧秋打探，坊間都已經傳開了。據說今個兒早上有人在林中發現了一堆屍體，看他們的穿著打扮應該是一隊送葬人，坑已經挖好了，只是棺材還沒來得及放進去，那些人就突然全死在那兒了。

“誒，你們聽說了嗎？那些人死得可慘了，那個臉青得像鬼一樣，聽說還長出了獠牙，更可怕的是……他們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被挖走了，嘖嘖，死狀那叫一個淒慘。”寧秋隔壁那張桌子的一個人說道。

“青面獠牙？我看他們就是一群鬼吧！反正最近晚上我是不打算出門了，你們也小心點，搞不好就被這些冤鬼索命了。”

這人哆嗦著剛說完，另一人就笑他，“這哪是什麽鬼啊？分明就是謀財害命，沒聽那些警察說嗎？不僅那口棺材裏所有的陪葬品都不見了，就連那些死者身上都沒留下半點財物。要知道女人身上藏的首飾最多，楞是啥也沒給留下。”

“啥也沒留下？嘖，摸得可真幹凈……”

沒想到昨晚那隊送葬人竟然都死了。寧秋磕著瓜子，耳朵仍是豎著。她一早就來這個茶館了，才坐了一會就聽到了不少的消息。這裏好久沒發生過這樣的大案件，總之現在各種猜測都有。

過了會，外面有人匆匆跑了進來，“誒誒！大夥兒！死者的身份已經查出來了，就是張財主他們那一家！而棺材裏躺著的那個人，就是張財主自己！”

茶館裏的人紛紛驚訝說：“什麽？竟然是張財主？前兩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呢！難道真是謀財害命？”

張財主本名叫做張天恩，本來是個窮苦人家的小子，某一天卻因機緣巧合突然發了財，成了寶珠鎮的四大富人之一，所以大家叫他張財主。這人平日很和善，也沒什麽不良嗜好，就是愛搗鼓些古玩。

這些年他一直保養得挺不錯，看著也很顯年輕，要說是得了什麽急病去的，真沒多少人會相信。尋仇倒也不像，應該是有人貪圖他的錢財，生了邪念，害死了他一家人。

茶館裏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麽想的。

“各位，我這還有消息呢！”方才跑進來的那人坐在了桌子邊，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剛還見到了法醫，喲，現在的年輕人長得可真精神，那法醫只瞧了一眼，就說那些屍體的眼睛不是被挖走的，而是被……一種鳥類啄掉的。”

“鳥？什麽鳥啄人眼珠子？烏鴉嗎？”

“不可能吧？以前怎麽沒見這種瘆人的事情。”

“……大家稍安勿躁，聽我說，聽我說。”那人擡手示意大夥兒冷靜下來，繼續說：“烏鴉嘛，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經過法醫查驗，那些人……是中毒而亡！”

“中毒？什麽毒？誰下的？兇手找著了沒？”

“什麽毒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不知道那法醫跟警察說了什麽，最後他們決定馬上把那些屍體燒了！”那人嘆了口氣，“然後我們就全被趕走了。”

“兇手都沒找到就燒屍體？那個什麽法醫該不是跟兇手一夥的吧？正好毀屍滅跡！”

“嘿！你傻啊，要毀屍還用得著等早上？肯定有別的原因！”

茶館裏的人七嘴八舌的，充分發揮了各自的想象力，楞是把這一案件渲染得詭異非常。

寧秋也有很多疑問，法醫說的那個鳥類應該就是昨晚她見到的那種鬼燕子，不過她好奇的是，隊伍裏的那個挽郎，還有那個神秘的陰陽先生，他們兩個是死了還是沒死？如果沒死的話，他們會是這個案件的兇手嗎？

但也有可能他們兩個互不相識，兇手只是其中的一個人。從昨天的場景看，她實在不確定他們兩個到底是不是一夥的。

至於兇手的目的，那就更不好說了。表面上好像是為財，但如果僅僅是為了錢財，這也太大費周章了一些。如果她猜得沒錯，當時那些人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中了毒，等到了墓地挖好了坑正好毒發身亡。

一想到昨夜見到的那個詭異的場景，寧秋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算了，反正也不關她的事，她還是不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