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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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這兩個月來都好好的,為什麽突然會這樣?”是楊柳的聲音,他在跟誰說話?

“這個很難說。最近她是不是活動時間比較長?又或者有其他什麽特別之處?”是陳康的聲音,我記得。他說話的方式很特別,總是一句一句,停頓斷得很清楚。

他們在門外交談,房間門虛掩著。

“最近她折騰花草,畫畫,給草芽過生日,還照顧一只小貓。我想,她可能白天沒有睡過。”楊柳努力回想我最近的作息,揣測著。

“小草芽來過了?”陳康抓住這句。看來,他也認識小草芽。

“是。”楊柳有些沮喪地回答。

陳康沈默了一下,又問:“最近她有沒有記起點什麽?”

楊柳停頓片刻說:“她有做噩夢,大概是夢到以前的事,哭得很傷心,醒來時又說不清楚。昨天小草芽來的時候她說好像想起個人,但又不清楚那個人的臉。後來就上樓睡了,我以為她累了睡得久,就沒打擾她。沒想到竟是昏睡,我居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楊柳的聲音裏透著深深地痛苦和自責。

我昏睡?從昨天睡到今天?又讓楊柳著急了。我難過地偏頭,看到床頭掛著的點滴。

“你也不要太擔心了。她這應該是心情放松了,記憶便自然而然找上她。也可能她看到什麽,聽到什麽,與記憶中場景相似的地方,也會刺激到她的記憶。”陳康分析著安慰楊柳。

“我不希望她這麽快想起來,這樣她會痛苦。”楊柳說。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遲早都是要面對的,不是嗎?對你對她來說,都不一定是壞事。再說,誰願意迷迷糊糊的過日子呢?”陳康說到這裏,又補充道:“雖然她喜歡安靜獨處,你也不要什麽事都由著她。不要讓她總一個人待著,與人交流大腦會更活躍。不做激烈運動,不等於不做運動,控制好度就可以。”

“我知道了。”楊柳應。

“先走了,今天要坐門診。她今天應該會醒,不必擔心,有事打電話給我。”陳康與楊柳道別。

“我送你出去。”楊柳說。

“不用,我又不是找不到路。你看著她吧!”陳康拒絕了楊柳的好意。

“一大早辛苦你大老遠跑這麽一趟,真不好意思,我是急壞了。”楊柳報歉地說。

我看窗外,天還沒亮,看來真的很早。

“跟我還客氣。你不要一遇到她的事就亂了方寸!這不像你。走了,有事打電話啊~”陳康嘆了口氣,再次跟楊柳道了別。

楊柳推門進來,我閉上眼。感覺到他走到床前,然後坐下,房間裏恢覆沈寂。不,我聽到抽泣聲。我睜開眼,看到楊柳手捧著臉,壓抑著,在低泣。我的心一下子就抽緊了,像被捆住。

他帶著我,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我,這麽辛苦,我還這麽不爭氣。我伸出沒有輸液的左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這張因為我痛苦流淚的臉。

(二)

“你醒了!”楊柳感到我的碰觸,抓住我的手,驚喜地笑了,盡管眼角還帶著淚。

“傻子!又哭什麽!”我笑著看他。

“我以為你又像上次一樣,更怕你丟下我不醒了~”楊柳搓著我的手說,帶著哭腔。

“我不是說過嗎,你這麽疼我,我怎麽舍得走。”我輕輕地說,帶著我的溫柔。

“知道就好。”楊柳把我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開心起來,盡管眼角還帶著淚。

“拔針吧,藥水快滴完了。”我看著點滴瓶子說。

“好。”楊柳放開我的手,站起來熟練的取針,放棉簽,收針管,一氣呵成。他已經練成護士的級別了,這大概應該是照顧久病親人家屬特有的技能吧。我是家屬嗎?

“今天,我可能不能為你做早餐了。”我報歉地說。可能是昏睡的關系,我身子有些發軟。

“我去做,你好好躺著,快點好起來。”楊柳站起來就要走。

“不要做了,你上班路上買來吃吧。”我拉著他的衣角。

“那你呢?”楊柳反問。

“冰箱裏有包子饅頭,我餓了就下去蒸來吃。從昨天睡到今天,我不可能還要睡一整天。”我說,拿著床頭的手機看了一下,五點半。我調好鬧鐘,放回去。

“折騰夠了吧?來,你還可以睡兩個小時。”我拍拍被面對他說。

我知道,我剛醒過來,讓他出去,有點不可能。

“你不會跑吧?”敢情他是想起上次的事,想上來,又狐疑地看著我問。

我笑,說:“不跑。”

“真的不騙我?”他再次確認。

“真的不騙你。”我肯定地答覆他,並向右邊挪,騰出空間給他。

“太好了!”楊柳高興得像個孩子,直接撲上來。我在他撲上來之前,又向右邊挪了一下,他撲了一個空。“你說不騙我的。”楊柳臉埋在被子裏控訴。

“我沒下床啊。”我說,“鞋子脫了,好好睡。”

“好吧。”楊柳心有不甘,爬起來脫了鞋子躺到我身邊。

“依依。”

“什麽?”

“謝謝你。”

“謝謝我?”

“嗯。”楊柳側身抱住我,將頭埋過來,親了親我的耳朵,睡了。

我沒有躲避,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一切都那麽理所當然。我,就是楊柳的。他是我的依偎,我是他的依偎,就像淩霄花和院墻。

(三)

星期天,這是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早飯過後,我在二樓露臺的花壇裏插上淩霄枝條,楊柳在我旁邊打下手。白小喵長大了一些,抱著一根枯草在旁邊打滾,玩得不亦樂乎。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我們臉上都有微微出汗。房子後面的樹林裏,已有蟬鳴。我不知道我會在這裏住多久,但我希望這個房子,在將來,樓上樓下都掛滿淩霄花。

“要不我們開個花店吧?反正你也喜歡擺弄花。”楊柳拿著花灑,給我剛插好的淩霄枝條淋水。

“好。”我將拔出來的雜草收攏,放到垃圾桶內。

“我不是要你掙錢的意思,我希望你與更多的人接觸。”楊柳怕我誤會,跟在我後面解釋。

“我知道。”我停下來把搭在垃圾桶邊上野草抹了進去,楊柳也停下來站在旁邊看我。

“本來我最初想讓你在我們事務所做份文員工作,但是我們事務所全是男的,所以還是開花店比較好。”楊柳說出他的想法。

“你們事務所全是男的?”我問。

“是啊。”楊柳接腔。

“那讓我去做文員吧!我會很勤奮的。”我笑。

“他們全都結婚了,你沒希望。不要到處丟人了。”楊柳看著我的表情,潑我一盆冷水。

“不要到處丟人了。”腦子裏好像曾經也有人這麽說過。我用力想是誰,怎麽也想不起來。楊柳見我不語,以為我自卑,馬上道:“我不是說你不好,我開玩笑的。”

想不起來就算了。我聽楊柳這樣說,立即帶著希望問:“那我去你們事務所幫忙吧?”

“不行!”

“那我去參觀參觀?”

“也不行!”楊柳狠狠地說。

“小氣!”我拍拍酒紅色棉麻裙上沾的草渣,抱起小貓下樓,“白小喵,我們不理小氣鬼,哈~”楊柳擰著灑水壺跟在後面偷笑。

“天氣這麽好,我帶你出去走走吧!你也好久沒出門了。”回到客廳,楊柳對我說。

“去哪裏?”我問。

“我想想。”楊柳開始想,突然眼睛一亮:“我們去花市吧!就當是為開花店打前站,做做市場調查。順道再買兩盆花回來,肯定有你喜歡的。”

“是個好主意。”我讚同。

(四)

共青廣場南,萬博花卉園。金色大字的門牌在藍天下顯得更加氣派,我和楊柳走了進去。據說這裏是南京最大的花卉市場,可是看起來,市場有些蕭條。花盆區域的貨,看起來七七八八,一些貨架都空了,並沒補貨。

“噫!你不是說最大的花卉市場嘛,怎麽會這樣?”我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禁發出疑問。

“是哦。看起來不興盛啊。來都來了,就進去看看吧。”楊柳帶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態度,拉著我往前走。市場裏還是有花的,只不過狀態和花盆區差不多。進店一打聽,原來是花卉市場要搬遷的原因。也正因為如此,好多花和盆都在打特價處理。冠幅30公分左右的小葉梔子花,開滿了花才5元一盆。差不多大的茉莉15元兩盆,也是滿頭花苞。

“哇!好便宜。”我看著標價驚嘆。

“買嗎?”楊柳問。

“買買買!”我連忙點頭。

“老板,拿兩盆梔子花。”楊柳朝著店老板喊。

“好吶,你們先選,請稍等,我馬上來。”老板正在給一個姑娘裝花。

“那個……”我在想要不要說。

“怎麽了?”楊柳偏頭問我。

“我……可不可以……買10盆?”我終於還是說了,望著楊柳等答覆。

“雖然便宜,但買那麽多幹嘛?”楊柳瞪大眼睛。

“我想把院子裏的花壇都種上梔子花。你看,全部都在開花,香味還這麽好聞。”我開始游說,希望不要被楊柳無情駁回。

“你就這麽喜歡呀?”楊柳揚眉。

“可不可以嘛?或者買5盆?”我見他沒有直接回答,便一邊央求,一邊降低需求量。

楊柳看著我的樣子,似笑非笑,說:“既然這樣的話——”

“怎樣?”我緊張地望著他。

“那就買20盆吧!全種滿,怎麽樣?”楊柳笑著說。

“20盆?!”我怕我聽錯了,瞪著眼向楊柳確認。

“恩!”楊柳點頭。

“哇~啊!我太愛你了!”我喜出望外,高興得尖叫起來抱住楊柳就往他臉上親。在親到他臉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激動過頭了,窘得趕緊放開他往後退。

“哈哈哈哈!”老板和買花的的小姑娘被我的樣子惹得哈哈大笑。

“早知道這樣,我該早點帶你來買花的。”楊柳一臉享受的樣子,摸著臉說道。他的話,又引來店老板和小姑娘的低笑。我感覺臉和耳朵滾燙,烙鐵一般。

(五)

挑好花付了錢,老板叫鋪裏的小哥用拖車將花幫忙拖到大門口的停車場裝車。看著20盆梔子花將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我激動不已,仿佛已經見到一院素白梔子飄香的景象。

“要不再買20盆。”楊柳突然說。

我看著塞滿的後備箱“啊”一聲,沒反應過來,扭頭卻看到拖車小哥低笑,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對楊柳喊:“你再說我打你!”

“來吧!打我!”楊柳關好後備箱,邪笑著走向駕駛位。拖車小哥偷偷笑著走了。

“你!”我氣得跺腳。

“快點上車。回家啦!”楊柳在座位上喊。

“你回去吧,我就在這裏了。”我蹲在車屁股後頭,主要是心裏面已經羞慘了,不想看到楊柳得意的笑。“要我來抱你嗎?”楊柳在前面喊。“不用!”我馬上跑向副駕位。

“走嘍!回家嘍!”我系好安全帶,楊柳就心情大好地喊著踩上油門。一路上,還吹著口哨。我不想坐在副駕上,我想鉆進車門縫兒裏。

“餵餵餵!往哪走?搬花呀!”車在山腳下房子的院前停好,我就下車往裏走,楊柳卻在後面玩世不恭地笑著叫。我頭也不回地進了屋,他的聲音讓我更想挖地洞。唉,今天丟人丟大發了。

(六)

進得屋裏,我看墻上的鐘,還沒到中午十二點。沒想到,今天買花這麽麻利。我準備做午餐,食材都是昨天準備好的。每個周日的食材,我都在周六準備,為得是有更多時間陪楊柳。

“喵嗚~”伸著四肢以銷魂姿勢在沙發上睡覺的白小喵,被我進屋的動靜吵醒,伸了個懶腰。我伸手抓了抓它的脖子,走進廚房。

照例先把飯煮上,然後拿出蒸鍋上水先蒸上。今天中午,我準備全做蒸菜。一個清蒸鱸魚,一份粉蒸排骨,一份剁椒茄子。另外再炒個菜心,打一湯盆三鮮湯。

等我做好將菜端到餐桌的時候,發現楊柳還沒有進門來。我跑出去看,他居然在院子裏挽著袖子紮著褲腿,還差兩棵就把梔子花種完了!身上都是泥,臉上全是汗。白小喵跟著跑前跑後。

我趕緊拿了條毛巾跑出去,一邊給他擦汗,一邊說:“你這麽快就種上了,我還想著下午再種呢!這會兒太陽都曬著,不要中暑了。”

“你先進去,我這兩棵種完就進去。”楊柳拿過我手中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說。

“不種了。這兩棵吃完飯我來種。”我將剩下的兩株搬到樹蔭下躲著太陽,拉著楊柳進屋。

“這麽心疼我啊!”楊柳笑意盈盈地任我拖著走。

“怕你中暑了,沒人掙錢給我買花。”我直接將他拖到洗手間,說:“洗幹凈出來。”

楊柳低頭就要朝我臉上湊,我躲開道:“一身臭汗!快洗!”說完反手將洗手間門關好出來,坐在沙發上開了電視等他。

“依依,沒衣服。”過了十分鐘左右,楊柳在洗手間拖著長長的聲音喊。我這才想起,衣服都沒給他拿就把他推進去了。於是跑上樓去他房間找了套居家服下來從門縫裏遞給他。

看他馬上洗好,我走進廚房盛了兩碗米飯出來,對坐擺好等他。

“這下不臭了。”楊柳從後面抱住我,在我耳邊廝磨。

“你不餓嗎?快點坐下吃飯。”我沒有推他,手卻在用碗給他盛湯來放邊上涼著。

“餓了。我想吃你。”楊柳附在我耳邊說。聽到這話,我一下腦充血,燙到了耳根子。卻強裝聽不懂,把手捏成拳頭送給他說:“吃吧!”

“哼!”楊柳掀開我的拳頭,坐到他的位子上。

我偷眼瞄他,他不理我。我夾了塊排骨放到他碗裏,討好地說:“獎勵你的。”

“哼!”還是這句,倒是一筷子把排骨夾到嘴裏吃了。

我笑:“小孩子脾氣。”

“我是男人!想知道什麽是男人嗎?”楊柳立即更正並反問,眼光咄咄逼人。

我立即低頭吃飯,含糊著說:“恩,男人。不想知道。”

楊柳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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