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運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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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學校發出舉辦運動會的通知。

各班開始提交參賽的人員名單,團支部負責召集運動會的通訊員,以便把各班運動會上發生的精彩故事寫成通訊報給廣播站播,加強比賽氣氛。

運動會前夕,全校的學生變得活躍。

運動場各個角落都有人在練習。競技,是相伴學生時代分分鐘鐘都在進行著的事情。但體育競技,更讓人熱血沸騰。比賽,能把一個團隊的協作凝聚到最佳狀態。但我們班不包含在內——班長動員大家勇躍報名,我們班所有人對這賽事漠不關心。動員了好幾次,人都沒湊足。全縣最差,是不會想站在爭名奪利的競技場上給人當炮灰的。

“楊柳依依,支持一下啦!不然我交不了差,這樣不是更丟人?”班長無奈,只得逐個拉班委會的人,連話都講得可憐兮兮。於是我報了女子長跑800米和接力賽,不為奪名次,只為湊人數。

楊柳無論如何不參加,商陸拿他無奈,只得放棄。

女子接力賽的成員有我、朱曉惠、陳玉燕、馬桑。但就算是我們沒有奪勝之心,體育課還是被老師訓得死去活來,這使我為自己的一時心軟而後悔。就在我覺得全身都要散架的時候“咻——!咻——!”兩聲緊促的短哨,體育老師說:“參加比賽的同學,晚自習自個兒到操場再練練!·”

啊!終於解放了。我們一屁股坐在地上,扯了衣角擦汗。

“晚自習我們要跑麽?”馬桑問我們三個。

“不跑。”我的回答簡短有力。艱難地爬起來回教室喝水,身後幾個人還在繼續討論。

朱曉惠不甘心地說:“我們真的要拿最後一名嗎?”

“那你想拿幾?”陳玉燕反問。

“拿幾都沒問題,總之不想拿最後。”朱曉惠說。

(二)

教室裏,只有楊柳一個人在做他那永遠也做不完的題。我看著他總是爭分奪秒埋頭苦幹的樣子,忍不住感嘆:“你還真是坐得住啊!”

抓起桌上的杯子準備補充水分,拿著杯子一看:“噫!怎麽只有一半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我上體育課之前,是泡的滿杯,真的沒有喝過。我狐疑地看著楊柳,他擡起頭來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我剛才解題到一半,口渴,杯子沒水了。”

“不是吧?你這點時間也省?!”我差點跳起來,更覺得不可思議:“不是我多嘴啊,我覺得學習當然重要,但也要適時調節一下。你不能長期這樣坐著,偶爾也要放松一下。就說昨天晚上,你不是還頭痛了麽?你這就是缺少運動,神經崩得太緊!”

“你看到了?”他似乎有些意外。

“恩,看到了。前幾次也看到了。”我說。想起這事,我開始忍不住教育起他來:“我不是要你像我一樣成天瞎跑,但適當的可以稍微那麽放松一下。比如最起碼的,偶爾打打乒乓球,出去走動走動,對不對?再說了,你頭痛的時候腦袋是不是跟漿糊似的?什麽也理不清,硬撐那還不是耽誤時間嘛!那還不如出去運動運動以利身心!回頭人也精神了,做題保證快!”

我難得一口氣說一大串話。全因為這幾天看他給頭痛鬧得,實在看不下去了。

“好像有點兒道理。”楊柳想都沒想就說。我都不確定他是聽進去了呢,還是敷衍我。但我覺得,以他的性子敷衍我的可能性更大,也可能認為是胡說八道,我索性放棄勸說:“去不去隨你。”

“去。”他說。

“真的?”這回是我意外了。我對他能聽進我的話不抱一點希望。

“真的。”他看著我說。

他每次說“真的”的時候,我就相信。我連忙道:“那你現在跟我去找乒乓球?會打吧?”

“會。”他應聲,真的把習題冊收了。我原本以為說不動他,看他聽我的簡直高興得快跳起來:“那我們走!現在就去!快點快點!”我快速地把水杯蓋子擰緊,放到窗臺邊。

“呵呵……”他看我這麽著急,忍不住笑了。

“快點,快點!爭取在下課之前,我們能多打幾圈。”

我拉著他,一起跑下教學樓,跑向操場。太難得了,楊柳居然放下了習題冊!

“噫!楊柳依依!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索?”乒乓臺前的馬纓丹,看到我和楊柳走過去,朝我們喊。聽到喊聲打乒乓球的同學齊刷刷看向我們,有點不信,有人笑:“楊柳,你是被人打了?還是有什麽把柄落在人手裏,被威脅了?”

“被人威脅了!”楊柳神閑氣定地回答。什麽??我一回頭厲聲問他:“我威脅你了?”

“沒有!”楊柳馬上改口。

“哈哈哈!”我倆的對話,引來孟雪飛她們狂笑。剛好輪到羅雪飛打,她揮著拍子朝我喊:“老大!我讓你插隊!” 我看時間所剩不長也不客氣,直接從她手裏接了球拍。但我的目的是要楊柳打球,因此把接過來的球拍又遞給了楊柳:“你先打。”

“幹脆你倆來次對決吧!我們觀戰就好了。”馬纓丹這時出主意。

“好。”我心知他們等會兒又要取笑我們兩個,但還是幹脆地應道。主要是因為我不知楊柳水平如何,怕他打得太菜遭人笑失了積極性。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他拉出來的,不能讓他第一次打就飽受打擊,否則我的力氣就白費了。

“周雲森,讓讓啊!”我不容周雲森拒絕,伸手拿了他手裏的拍子,站在楊柳對面。

“發球!”我對楊柳說。楊柳發球,我們開打。

溫和地打了兩個回合,然後:“啪!——”

楊柳一反手揮起球拍殺了我一手!幹凈利落!這一看就是高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氣憤地叫:“你敢殺我??!!”

“我沒殺你喔!”楊柳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把我氣得。

“哈哈哈!……”看球的人大笑。

(三)

“你等著!”

我話音一落,球就發了過去,等他打過來時我就開始猛殺,沒想到無論怎麽殺他都能接住。好你個楊柳,深藏不露。我加大控球力度依然沒用,他倒好,只管接球再不下殺手。兵兵球過來過去,過來過去,直到孟雪飛出聲抗議:“楊柳依依!你們有完沒完?不讓我們打了是吧?”

“就是!早知道不讓你們兩個插隊!”其他人附和。

“啪!”眼看就要激起民憤,楊柳又一個反手,Game over。

我被殺下去了。“你!”我用拍子指著楊柳,說不出話來。楊柳趕緊放了拍子:“我也下場!”

馬纓丹激他:“楊柳!看你那點兒出息!就那麽怕你的依依啊?敢不敢再打?”

“不敢。”楊柳笑道,不受她激。但他這回答有語病,有讓人發揮的空間。果然,孟雪飛接道:“你承認是老大是你的依依了?”

這下他沒說話,笑著看我。

我不知他會不會順著她們胡說,用眼神警告他。意思就是敢胡說八道,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唉!——耙耳朵!話都不敢說了!哈哈哈……”韓雲實加入起哄。

“她是我的呀!”沒想到楊柳這麽說,理所當然的。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對面向他喊:“你再說一遍!”這下好了,眾人起哄更起勁了:“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他是我的……”楊柳頓了一下,看著我。我看著他,感覺他要放飛。我已經做好姿勢準備好撕他了,就等他說完。眾人也等著看好戲,想知道我會怎麽收拾看樣子會調戲我楊柳。

“同桌!”他終於說出口,我終於松了口氣。

“切!一點都不好耍。”眾人奸計未得逞,紛紛表示失望。雖然明知道啥事兒也沒有,但時不時起哄一下我和楊柳也是我們班這些人的樂趣之一。

楊柳朝我笑,我輪了拳頭咬牙朝他揮了揮。

(四)

對於我把楊柳帶離習題冊,我不確定是對還是錯。

直到幾天後他對我說:“還是很管用的!”

這回,我總算是一顆心落了地,問他:“真的?那是不是現在不頭痛了?”

“還有點,不過好多了。”他說。

“那就好!”我是真心地為他高興。

運動會期間,他又陪我去打了幾次乒乓球,偶爾還陪我跑跑步,頭痛的問題算是基本上解決了。作為回報,我參賽的時候他幫我拿衣服拿水,幫我加油。就在我跑得快斷氣的時候,他沖在孟雪飛她們前面跟著我在邊上陪跑,一邊跑一邊喊著:“馬上就到了,加油加油!”

說真的,我就是來湊個人數的。跑第幾名,我根本不Care,跑得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我是有想過退出比賽的。我沒必要傻啦吧唧地拼命,我又沒有集體榮譽感。我不關心誰跑到我前面去了,也不關心誰跟在我後面緊咬不放,我只想完成任務而已。

但是,楊柳的喊聲一直在耳朵裏:“不要放棄!不要放棄!馬上就到了!”

哎呀,說老實話。他的聲音吵死了,煩人得很。但有他在,他這麽賣力給我加油,讓我有點掉不下面子來放棄,不好意思退賽。所以,很無奈地在他呱躁的加油聲中一直往前跑,一直往前跑,直到沖向終點!出乎意料的,我居然跑了個第三名!連我自己都覺得離譜。

“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贏!”楊柳一幅先知的樣子,給我遞毛巾遞水。

孟雪飛接過毛巾給我擦汗,我接過水杯大喝一口說:“說實話,我是不想聽到你一直在我耳邊吵所以才往前跑的,你真是太吵了,我其實不是想跑比賽,我是在逃命!”

“哈哈哈……”旁邊的同學大笑。雖然我並不在意比賽結果,但最終為班裏爭了小小的一點光,我還是挺高興的。同學們也很高興,因為大家也沒有抱希望,等著剔光頭呢~

朱曉惠:“老大還是有兩下子的!幸虧這次有她,不然我們班剔光頭!”

孟雪飛:“老大就是老大,沒兩下子怎麽叫老大!你們這些渣渣!”她從來不吝嗇誇人,尤其是我,尤其楊柳在場的時候。這不是錯覺,我可以很肯定。我起初歸究於這是她的優良修養,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了“愛屋及烏”這個道理。而我,就是屋頂上那只烏鴉,楊柳是那間屋子。

但當時,孟雪飛是這麽解釋為何對我好的:“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在報名處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你跟我們穿的衣服不一樣,我們的衣服都好醜,你的衣服好漂亮。你皮膚又白,長得又好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等,整個人跟我們的氣場面完全不一樣!你就像……”

“像什麽?”我問。第一次聽到人坦白對於我的第一印象,我也很好奇。

“就像電視裏演的那種……大戶人家裏的小姐。很有學識,很有禮貌,很有氣質。”孟雪飛用了三個“很”以強調她對我的第一印象。

“牛皮吹得飛!”這是我的評價。這也不是一個“大戶人家裏的小姐”能說出來的話。

“是真的!”孟雪飛見我不信,跟我急:“我從小到大都沒有穿過衛衣,你開學那天穿的那件橘粉色的衛衣好好看!我從小到大還沒買過做好的衣服穿,都是買布來請裁縫做的。你一來,我覺得我的衣服都好土,不是老碎花就是格子花,顏色還死氣沈沈的。”

“黃梅不是更有氣質一些,她的衣服比我好,而且人家說話還斯斯文文的。”我說。

“她沒得你白!”朱曉惠補充。

“我覺得還可以哦!”我是比較喜歡黃梅的,我覺得她長得漂亮,算個美女。

朱曉惠說:“不要得意!那是剛開始看到的時候,現在絕對沒這種感覺了,現在你是老大!”

“我不是大小姐,我也不是老大!你們這些人想象力真是豐富!我啊,是個……”我完全不同意她們安在我身上的定義,我覺得我應該另一種人:“江湖俠客!”

我只是金庸古龍梁羽生看多了。

(五)

運動會還有一件事讓我們吃驚——我們瘦小的數學老師居然在教職工舉辦的棋牌比賽(其實是麻將比賽)中爆了個大冷門,得了第一名贏了300塊獎金!

雖然數學老師他才畢業,但真的是個老實巴交的老師。他出生貧寒,還有妹妹在上大學。妹妹的學費、生活費全部由他承擔。他的經濟賬,連買顆針都是記得清清楚楚!他性格靦腆,一跟女生說話就臉紅,比我們女生還容易害羞,朱曉惠經常因此捉弄他,比如問他題的時候,故意撞他一下。然後,他就滿面通紅了……

像他這樣的人,我們完全以為他麻將都不認得,更別說會打了。結果他卻把那些天天摸麻將的老師殺了個片甲不留!不但贏了,還是直接得了第一名!

從此,“賭神”的名號,我們送給了他。

“賭神”也很照顧楊柳。

連運動會的時候,他還能拿著新刻好的數學試卷第一時間來找楊柳,讓他盡快做完交給他檢查。得知我跑了第三名,意外地說了一句:“還不錯嘛!也不全都一無是處。這就說明,只要肯幹一切皆有可能。什麽時候你能多做做我的題?”

“……”我不知道該怎樣接他的話。

除了語文老師,他大概是唯一還不會斜眼瞧我的老師。原因只有一個,他是我母親十八線的遠房親戚。直到我畢業,我也沒整清楚我跟他到底有什麽關系,但他對我的態度,像是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態度。偶爾路上碰見,會問我吃沒吃過飯啊,天冷了帶的衣服夠沒夠這樣無關痛癢的問題。

上課的時候,他看顧楊柳的同時,也會催我快點做題。但我不做,他也不說什麽。

他的教學方式毀了我對數學的熱愛,我對他是看不上的。甚至有點恨。恨他,也恨那個跑出去打工的老師。他倆一起合夥掐滅了我對數學的熱忱。

(六)

有了新習題的楊柳,再不關心運動會的事,躲在教室裏繼續跟題海血戰到底。他的賽場,在高考的考場上。

我得了800米第三名的事讓我們班的運動會通訊員韓雲實終於有了題材,寫了一篇題為《一切皆有可能》的文章遞到了廣播室。下午,這篇文章就從學校的大喇叭裏傳了出來——

“只要努力不懈,一切皆有可能。記高九八級六班柳依依同學在高中部800米長跑比賽中女子組勇奪第三……她對自己拿名次沒有信心,但她還是站到賽場上。‘生而強者不必自喜也,生而弱者不必自悲也。吾生而弱乎,或者天之誘我以至於強,未可知也。’汗水揮灑,勝利在望,她朝著目標勇往直前,她給了我們希望,也給了我們驚喜。賽場上,她不斷超越著跑在她前面的人,像河流奔赴山海,像飛瀑急流而下,像鷹擊長空,像閃電劈下……她從第最後一名追到了第3名,她站在了領獎臺上……她是我們所有人的勝利,也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

“我們是高九八級六班,我們也有夢想在啟航……”

最後一句話,像是在控訴著什麽。牛皮吹得滿天飛,搞得我跟個奧運會冠軍似的。我覺得很好笑,啃著從小賣部5毛錢買來的冰糕正準備從音樂教室後面穿過去看自行車慢車比賽,卻不料碰到站在玉蘭樹下的校長。他擡頭在看樹冠,似在側耳傾聽,又似什麽也沒聽見……

那一刻,我甚至好奇,我們的校長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學校還有一個高九八級六班?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正常跑步比賽,是看不到身邊有什麽人的,更別說聽見誰說什麽話了。除了到終點的哨聲,什麽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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