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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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

隆冬時節,大雪紛飛。

楚王府蘭儀園裏的八角湖心亭中,季蘭殊坐在鋪著厚實墊子的石椅上,以手撐著著石桌,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而後透過擋風帷幔看向已被凍住的湖面,怔怔出神。

石桌上擺著一副畫。畫裏,一位婦人懷中抱著個小小的孩子,滿臉慈愛看著那小娃娃。

季蘭殊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畫中的人,眼裏透著寵溺的溫柔與思戀。

此園原名秋華,自季蘭殊去歲從京城回來後,便將園名更改為“蘭儀”。

蘭儀,其意不言而喻。只是季蘭殊特意等候著的園子主人至今還未踏進他楚王府。

距樊奕消失已逾一年。

當初季蘭殊要陪皇兄回京不得耽擱,無法親自留在天津尋人,卻派了手下的人大肆搜查。

他擔心焦慮了整整一個月,樊奕依舊杳無音訊。

季蘭殊不相信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硬是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將樊奕自傷好後的作息回想了一遍,又請來朱文宣細細盤問。

於是不可避免地提到在杭州畫舫那一晚,小樊曾幫著一位公子作畫。

季蘭殊至今還記得當自己看到那登徒子將他的奕兒抱在懷中時,心中湧起那股離奇的憤怒。

是以他才對奕兒的抗拒視而不見,不管不顧,只一門心思的想要與小樊共赴巫山。

從朱文宣口中得知那公子的名諱後,季蘭殊秉著謹慎的態度,派了人去查。

半個月後,手下的人回稟季蘭殊,那位陸公子曾經離開過杭州,且在天津停留過,又很快回了杭州。

再一問時間,正好就是小樊消失的那幾日。

這樣的巧合,令季蘭殊感到一絲不尋常。他立即加了人手細查陸家,很快便得知那陸公子養了個外室。

據手下的人來報,那陸公子的外室是位身形高挑,十分貌美的女子。

季蘭殊當時暗想如此好色之徒,他那冷清的小樊定不會與之深交,二人必然應該毫無關聯才是。

只是終於有了一絲線索,就這樣斷了,季蘭殊如何能甘心?

他想了又想,於是命左五帶人在杭州開了家“春苑”繼續暗中查探。心中卻是不再抱希望。

心中真正接受樊奕可能不在人世的那一刻,季蘭殊心痛難忍,當夜在王府中喝了個爛醉。看著圍著他的鶯鶯燕燕,又想起小樊就是因墨書心懷妒忌才遭此橫禍,一怒之下將府裏的幾位妾室全給打發了。

即便如此,他心中依舊無法釋然。

那樣好的少年,心儀著他,不惜舍命救過他,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諂媚、不爭寵。有自己的志向,並不以哥兒之身,便向世俗妥協。明知他是有權勢又貴不可言的當朝王爺,卻不肯依附他半分,只想著靠自己一步一步朝著既定的方向走。

是他季蘭殊,毀了樊奕。

這個認知,在他得知朱文宣考中舉人後,愈發的深刻。

他的奕兒,本不該年紀輕輕就斷送了一生。

季蘭殊懷著這沈重的心痛、愧疚與思念,對樊奕的家人盡心照顧之餘,又多了幾分自責。

他不再花天酒地,像變了個人似的,在府中修身養性。後來更是請皇兄指派差事給他,力求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差事中去。

白日繁忙,尚且還能如常一般應付。只是一到夜深人靜,季蘭殊就想起了少年。

想他那精致卻透著冷清的臉,想他那如松的身姿,想著那夜自己曾撫摸過他那一身白皙細的膩觸感,想他與自己共攀極樂時難以抑制的低吟……

季蘭殊這才驚覺,樊奕在自己眼前時,自己並不曾如此想他,反倒是在人沒了之後,心中的愛意一層一層的加深。

終究是太遲了。他苦笑著咽下烈酒。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樊奕情根深種,此時才明白,已然太晚了。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半年。

半年後,季蘭殊忽然收到在杭州的左五傳回的消息,說那陸公子的外室長得與樊公子有幾分相像,並懷著身孕。

季蘭殊乍一耳聞,心中頓時感到一陣悸動!腦海裏只剩一個念頭——他要去看看!他必須要去確認一番!

因為他忽然想到他的奕兒,是位哥兒!

那一夜,自己要了樊奕好幾次,以哥兒的特性,說不得……說不得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

這個念頭甫一冒頭,便在心中紮了根。季蘭殊一刻也等不得,立即動身去了杭州。

乘船那兩日,他感覺這路程實在太長太遠,恨不得將自己的雙臂化成翅膀,如鴻雁般直接飛向杭州。

又想著船最好開得慢些,因為若那什麽公子的外室就是如假包換的貌美婦人,他將會徹底斷了對奕兒還在人世的念想。

就著這般愉悅中夾雜著不安的心情,季蘭殊乘坐的商船慢慢駛進了杭州的地界。

左五在港口接到了自家王爺,也不多話,直接架著車將人帶到了那莊子附近。

那時,已過了用膳的時辰。他們的馬車就停在離莊子不遠的官道邊。

季蘭殊轉頭去問左五:“你是如何見到她的?”

面對王爺咄咄逼人的視線,左五臉色不改,道:“屬下曾路過此地,恰巧見到那婦人走出莊子。”

早早看過樊公子畫像的左五當時立刻覺得這婦人長得十分眼熟,再拿出隨身攜帶的畫像一對比,心中有了種奇異的想法——自家王爺這半年來太不對勁,即使是假的,他也要把人弄到王爺身邊。

但王爺十分不喜手下自作主張,於是左五這才一封急報把王爺給引過來。

季蘭殊坐在馬車裏,心中因患得患失而分外煩躁難耐,皺著眉問道:“還要等多久?!本王可沒那麽多閑工夫幹等著。”

左五低下頭,回稟道:“這婦人作息十分規律,通常在用過膳後,沿著莊子外圍走圈。請王爺再等等。”

如左五所言,一刻鐘後,莊子的門從裏面打開了,一個身型高挑的婦人由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扶著走了出來。

那婦人已經顯懷,肚子隆起,沿著圍墻慢慢走著。

眼看她扶著肚子離馬車越來越近,季蘭殊的心卻砰砰砰的跳了起來。

像!太像了!

季蘭殊透過車簾的縫隙,貪婪的將向自己走來的人收入眼底。

不!不是像!這人就是他的奕兒!

季蘭殊十分確定,因為這婦人的步伐是那樣熟悉,臉上的神情即使因裝扮變得不那樣平易近人,眉宇間的淡然卻怎麽也擋不住。

季蘭殊忍住失而覆得的激動,細細打量著闊別半年的心上人。

女裝的他,少了那常年冷清的氣質,整個人顯得嬌媚、柔弱,又因他有了身孕,多了幾分慈愛的神情,就連嘴角也輕輕揚起。

季蘭殊認出樊奕的那一刻,心中除了狂喜,卻也是帶著恨意。

他的奕兒,他心尖上的人兒,為何如此狠心,丟下一眾親友獨自游走他鄉?!

季蘭殊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恨意,因他這半年來,他過得不好,很不好!

可他隨後又想起了墨書道所作所為,覺得自己找到了樊奕這樣做的原因。

還是因為自己!這一切,是自己一手造就而成的!

等樊奕路過了他的馬車,季蘭殊立即一手拉開車簾,深深地看了慢慢走遠的人一眼,對左五道:“走吧。”

左五看著自家王爺,心中甚是疑惑:這人都到了眼前,為何不把她弄回去?

但王爺已經下了令,他只好將不解壓回心底,馳車往城中趕去。

季蘭殊只在杭州停留了兩天,就回了江城。

臨行前,他又一次去了樊奕所在的莊子外,靜靜在馬車裏坐了半日,眼睜睜看著一個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公子進了莊子。

那一刻,季蘭殊心中如被針紮般的疼痛,這痛來得急促,卻讓他無比清醒,紮破了這半年來的渾渾噩噩。

他對跟在身邊的左五吩咐道:“送個身手好的人進去,將他每日的作息記下,每五日報給我。保護好他。”而後頭也不回的往港口趕去,毅然決然的上了船。

又半年過去。

季蘭殊十分清楚樊奕的生活,自然也清楚的得知他腹中孩子的月份,再一查,竟是那晚他與樊奕一夜癡纏後,樊奕立即就有了身孕!

他心裏如懸了把刀,樊奕生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心中越是擔憂懼怕得難以入眠。終是忍不住,讓人請了從宮中出來頤養的接生女官去了杭州,想盡辦法把人送到奕兒身邊。

終於,樊奕生下了他們的孩子,父子均平安。

奕兒為那孩子取名:樊歆。

真是好名字。

此時季蘭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卻不急著喝,只伸手輕輕撫摸畫中人的臉,輕輕嘆道:“奕兒,你該回來了。我這個當父王的,怎麽能連自己孩子的一面都未曾見過?”

他一口飲盡杯中清酒,眼中露出厲色。

就憑那什麽撈什子陸榮,也配當他兒子的爹?!

正在此時,湖心亭外,左一步履匆匆,迎著風雪踏進來,遞上了自杭州來的信函:“王爺,這是左五傳回的急信。”

季蘭殊立刻接過,打開來看。

信函中只有寥寥數句,卻讓楚王爺瞬間變了臉色。

「王爺,陸家喜得長孫,要擇日迎娶樊公子。陸家的底細屬下已查清楚,請王爺示下。」

季蘭殊陰沈著臉,對左一冷聲道:“告訴左五,立刻安排人將陸家早年間為爭利,仗勢欺人,使人家破人亡的事情給捅出來!把事情辦的漂亮點!再派幾個人保護好樊公子與小世子!但凡他二人出一點差池,你們就提頭來見!”

左一背上一寒,即刻恭敬表態:“屬下遵命!”

季蘭殊揮手讓人趕緊去辦,目光落回畫中。他半瞇起鳳眼,心中嗤笑。

不過是小小一個陸家,竟然也敢打我妻兒的主意。

簡直是嫌命太長!

原本想看在奕兒的份上,放過陸家。

既然自己要跳出來作死,妄想迎娶我的王妃?

本王這就成全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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