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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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落霞鎮大集,此時正午的烈日如火,炙烤著蒼生。街上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絲毫不懼頭頂上那毒辣的日頭。他們個個興致高漲,面上帶光,擺攤的小販高聲吆喝客人買自家貨品,店鋪裏的跑堂小二笑臉迎人,熱鬧非凡。

樊奕已經在鎮上逛了一上午,幾條街道都走遍了,依舊沒有找到工作。

不是沒想過子承父業,然而父親的舊識他不熟,熟也沒什麽用,因為他們大多是文人。眾所周知,文人相輕。他去年考試鋒芒太盛,拿了第一,多得是看他不順眼的人。在父親去後,人走茶涼,他的私塾也散了,這樣想來,再開私塾這條路走不通――父親是狀元,開個私塾輕而易舉,而他只是秀才,只怕難以服眾。

這一上午逛下來,他輾轉在各個店鋪裏,想應聘個賬房先生都沒辦法,人家不需要。

不應該啊!真不應該。樊奕站在一家兩個門面的成衣鋪子邊上,心裏暗想。

轉身朝鋪子裏看了一眼,不行,他要再試試。

“小生姓樊,單字奕,乃鎮北樊家村人,年約十六。己亥年本縣童試不巧考中秀才,請問貴店可否需要賬房?小生略通術數。”

“哦?原來是秀才郎,失敬失敬!哎呀。不怕您笑,小老兒這店不過是小本生意,賬房這點活兒,小老兒一人已足矣。秀才郎不如移步,去別家再瞅瞅?”

這是第三家拒絕樊奕的店。

在店老板客氣中略帶不耐的神態中,樊奕微微彎腰,奉上一句:“小生叨擾了。”便轉身離開。

走在街道邊上,樊奕不由捏了捏眉心。

即使自己在童試裏考中第一,是稟生又如何?還不是照樣找不到糊口的活計!他唯一慶幸的是公家還按月給他發點公糧,家中不至於真揭不開鍋。

想至此處,又暗暗懊惱――但凡自己早回來一年,就能守著父親,不讓他出事。轉念又想――父親救下的畢竟也是一條人命。

難道真要像以前那樣再去賣字畫?

樊奕站在街角,瞇著眼看向曾經擺過攤的那片地方。

那一塊空地在福源酒樓大門口的左側,樊奕說盡好話,應承每賣掉一副字畫,便交與酒樓掌櫃三成,才得擺攤。

真要是擺了攤,肯定回和從前一樣,遇上那個渣王爺,那麽,自己重回人世又有何意義?

去經歷一遍走過的路?樊奕腦子又不是有毛病。

可娘的藥快吃完了,他不能再拖下去。

若是在現代,他早分分鐘解決掉沒錢的窘境。但,這是大昭朝。他腦海裏的知識經驗根本就沒用武之地!

枉他空有兩世記憶,滿腹經綸,卻也毫無辦法,心頭不由暗恨: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樊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整了整衣襟,他昂首闊步,向已經打聽好的較大的客棧走去。

“快讓開!快讓開!”

身後忽然傳來幾聲驚呼,樊奕來不及弄清發生了什麽事,就直接疾步退至街邊的墻根處。站定後,他側身往後看,才發現街道那一邊,一匹通體雪白、十分健壯的戰馬飛奔而來。

見到那匹馬的一剎那,樊奕腦中“嗡”地一聲,心中瞬間湧上不好的預感,他認識這馬!再擡高視線,往馬上一看,騎著馬的人面如冠玉,身姿英挺,修長有力的雙腿正夾著馬腹,揮著馬鞭朝這邊奔來――不是楚王爺季蘭殊又是誰?

樊奕猛得一驚!緊接著心臟劇烈疼痛起來。他下意識又往墻邊退了好幾步,甚至飛快地將身體轉過去,面墻而立。他忍不住微微躬下背脊,一只手正捂住抽痛不已的心臟。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痛苦和怨恨一股腦將他的理智摧毀。曾經遭受的一切瞬間又浮在眼前。

「奕兒,本王心悅於你。你可願意……留在本王身邊?」

「奕兒,為本王孕育子嗣,你受苦了,放心,只要這孩子生下來,本王定會請旨,請聖上封我們的孩子為世子……」

「奕兒,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要過多走動。本王最近忙,你照顧好自己。」

「你又來幹什麽?還以為你和別人不同,能讓本王得幾日趣兒,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出去。」

「不過是個孩子,本王若是想要,多得是人願意生,你又算得了什麽?」

樊奕痛到支撐不住,只好靠著墻壁。他雙唇緊咬,額頭冒冷汗,無聲地承受著、對抗著心裏的恨與哀。

季蘭殊對他的喜愛太過短暫,更多的是冷漠無視,放任他府中眾人搓磨踐踏著自己。樊奕想,這還不至於讓他心生憤恨,他恨的是季蘭殊明明只要一句話,就能給他剛生下的嬌兒請來禦醫診治,但這人渣卻把他趕走,讓他眼睜睜地孩子沒了聲息!

季蘭殊這樣的絕情和無所謂,怎麽能叫樊奕不恨?

沈浸在過往的樊奕並沒有註意到身後的馬蹄聲慢了下來。他只隱約聽到了一陣清脆的少年聲:“子硯兄!快快停下!”

樊奕對這個聲音並不陌生,因為這聲音的主人名叫墨書,進王府時,就住在他園子的隔壁那棟倚翠樓裏。

在樊奕慢慢緩過來時,又聽得那墨書急切中隱隱透著嗔怒的指責道:“子硯兄!莫在跑了!這集市裏人來人往,你怎可當街縱馬?”

樊奕聽到季蘭殊的勒馬聲,在馬兒的嘶鳴聲中,夾著季蘭殊的輕笑,他道:“墨書說的是,是本……咳咳,是我考慮不周。不若,墨書幫我尋個寬闊之地,讓雪見跑上幾圈,盡盡興兒?”

這聲音……這聲音!就是這個聲音曾在他耳邊慢聲細語傳遞著情意綿綿的哄人的鬼話,又是這個聲音輕輕巧巧的斷送了他孩子的性命!

樊奕雙目浴血,手指指尖快要把手心給掐爛了,恨得幾乎要無法呼吸。即使隔了這麽遠,他依舊聽清了這個讓他痛不欲生的聲音!

另一陣馬蹄聲接近,坐在馬上的墨書“噗”一聲笑了,語氣婉轉:“子硯兄又說笑,這落霞鎮四周環山,哪兒有什麽寬闊平坦的地方。”

在兩人的交談聲中,樊奕慢慢平覆心緒――他一直告誡自己,都過去了,一切在他走進揚子江時,已經結束了。

此刻,他不想再聽這二人的聲音,於是左右看了看,見之前聚在一起的人們已然散開,立刻也隨著人群走了開來。走出幾步,樊奕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想季蘭殊那廝正好也面向著他看過來。樊奕心頭一凜,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腳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一管如金石之音在身後響起:“前面這位兄臺,請留步!”

旁邊有人停足回望,只有樊奕充耳不聞,甚至隱隱加快步伐。

季蘭殊又喊:“頭戴方巾的那位兄臺,請留步!”

這是在喊他?喊他做什麽?難道季蘭殊認出他來了?樊奕心神俱震,頗為驚慌。轉而又想,這不可能!他是投了江,斷了性命才重回到十六歲,估計他死的時候,季蘭殊那人渣還活得好好的!

想通之後,他絲毫沒有要和渣男再認識的打算!可置之不理就失了禮數。

既然不理不行,於是樊奕停下腳步,深呼一口氣,穩了穩情緒後轉過身。他此時無比慶幸自己曾在現代是個演員,而且演技過硬,至少在此刻,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出他強裝平靜實則驚慌的表象。

面對著季蘭殊,樊奕甚至微微笑道:“這位仁兄,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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