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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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奕再次醒過來,已是日暮西山之時。

夕陽的餘暉穿過木窗,斜斜鋪在床上,映得床上之人蒼白的面上染了幾分活氣。那雙緊閉的眼睛驀地睜開,清澈的眼裏迷茫之色一閃而過,又被興味代替。

昏迷前腦海裏的劇痛已經消散,樊奕睜眼之前,驀然察覺到腦中多了段完整的記憶。他撐著雙臂從床上坐起,環顧四周簡陋又整潔的陳設,不由低低笑出聲。

他是樊奕,是這個時代中,江城驚才絕艷的少年秀才,是為情輕生的可憐人。

同時,他也曾是現代人樊奕,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拼盡全力才出人頭地,在獲得成功時,因橫遭飛禍而一命嗚呼的新晉影帝。

如此算來,他已歷經兩世,如今又重回到十六歲時。

樊奕皺著眉理了理腦中紛雜的思緒,左手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掐著手心。

這是個名為大昭的朝代,在歷史並沒有記載。看來,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無疑了。這裏的人很有意思,男性分兩種,一種是正常的男性,另一種是哥兒。哥兒的體質要比正常的男性弱上一些,有趣的是哥兒身體發育成熟之時,會像女生有生理期一般,每個月會產生情熱,若是與人結合,還能生育。雖然比不上女性生育的機率高,但哥兒生下的孩子更聰明,所以哥兒比姑娘更受世家的青睞。

每一位哥兒身上都有類似於女子守宮砂般的印記,便於區分。

樊奕不幸也是個哥兒,他的左手手臂上就有顆粉色紅痣。

樊奕現處的家,位於隸屬江城管轄中的一處偏僻小鎮。家中有雙親,還有個乖巧的妹妹。父親是位教書先生,開了家私塾。母親生了妹妹後就臥病在床,常年藥罐不離身。

樊奕於學業上頗為出色,小小年紀便展露出不凡的見識,又得父親悉心教導,才考中了秀才。

按理說,哥兒是不宜考科舉做官的,撇開自身體質原因,更因為當今聖上頒布的一道政令――若家中有哥兒降生,需上報官府登記,等一成年,便由官府出面安排,擇人而嫁。

會有這樣一條律令,實在是因為大昭的哥兒太過於稀少,少到一千個男兒中,才出一個哥兒,生下的孩子又聰穎非常,聖上才出此下策。

誰不想自家的後代聰明伶俐,日後有大作為?

所以這婚配首選官宦世家,再到有功之臣,最後才是鄉紳之家。按樊奕這樣出生在小鎮上的哥兒,若是嫁入府尹家已經算是頂天的造化了。

樊奕的爹樊世英是個胸有溝壑的人。他從一開始就鄙夷官府包辦婚姻這個看似榮幸、實則無理至極的政令。哥兒雖受世家追捧,但出身於平民的哥兒在高門大戶裏的待遇,還不如仆役。在世家眼中,他們的存在只為了一件事:生孩子,想盡辦法讓哥兒不停地生。畢竟孩子對於世家豪門而言,只愁生,不愁養。

樊世英在樊奕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得知兒子是哥兒,立刻上下打點,盡力隱瞞了這件事,並沒有上報官府――他實在不想自家好好的兒子長大後,會淪為被人用來傳宗接代的工具。

樊奕也不負他所望,在童試中取得了第一名,成為江城最年少的稟生,正當他要更盡心去教導自家出色的孩兒,力求他考中舉人時,卻未能如願。

那是在童試放榜的第三天,一匹黑馬當街發狂,樊世英為了救一個站在發狂的黑馬面前嚇得不知動彈的小兒,被強壯的馬蹄踐踏成重傷,不日而亡。

樊世英去世後,家裏沒了主心骨,很快就落魄了,光是為樊母抓藥都勉強。自然,也拿不出錢財供樊奕繼續進學。

此時的樊奕正閉著眼睛靠在床頭,思考著家中的困境。

母親久病體弱,即使是這樣,她也還拖著病體,趁著白天光線明亮之時,帶著妹妹趕繡活,這直接導致她雖然沒斷過藥,身體卻日漸衰敗。

曾經的樊奕見不得母親辛苦,無數次提出要去找分生計。母親態度強硬,異常堅持著不準他去――讀書人就該用功讀書!怎能隨意荒廢學業!

眼看家裏就要揭不開鍋,他最終還是上街賣字畫。

沒曾想,擺攤不過短短幾日遇到了那個人,那個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楚王季蘭殊。

樊奕揉了揉額角,轉眼去看案臺上的作畫,弄清了他現在身處何時,那幾張畫好的圖告訴他――明天他就準備去擺攤了。

樊奕翻身下床,走出臥房朝母親所在的廂房走去。他立在房門前,擡手敲了敲門,輕聲喊道:“娘。”

腳步聲從房中響起,房門隨即被人從裏打開雙掌寬的一道縫,探出個紮著雙丫髻的小腦袋,正是他的妹妹樊如蕓。

見是自家兄長,樊如蕓動作靈巧地從門縫裏鉆出,又輕輕合上門,朝他擺擺手,喊了聲:“哥哥。”示意樊奕跟自己走。

樊奕挑眉,默不作聲地跟在妹妹身後。

兄妹倆走到院子裏,樊如蕓墊腳看向母親的廂房,見房門依然緊閉,不由松了口氣,道:“娘剛睡下,哥哥是餓了麽?我這就去做飯。”

樊奕攔住她:“先不忙,我不餓,娘今日可好?”

樊如蕓立時瞪圓了一雙與樊奕如出一轍的杏眼,忍不住低聲責怪兄長:“哥哥,我知如今我們家艱難,你也是想著不讓娘辛苦,但你怎麽能頂撞娘?你可知娘心中有多難過?”

樊如蕓今年十二,長相隨了母親,杏眼桃腮,又生得高挑,因不喜外出,一張鵝蛋臉上白皙無暇,又透著少女的粉、嫩與青澀,端得一副好相貌。且乖巧明理,因此,全家都愛寵著她。

面對妹妹的指責,樊奕口中連連稱是,心裏暗讚妹妹懂事。但話不能不說,他輕聲道:“也不能讓娘太過勞累,你幫著勸勸娘,讓她放寬心。而且娘的藥也快用盡了,我明天就去鎮上看看,能多掙點也是好的。”樊如蕓立刻反駁:“不行。你要是去找了活計,哪還有空暇溫書?”

樊奕心裏微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保證道:“妹妹放心,功課不會落下的,我總歸是男子,豈有讓娘和妹妹辛苦供養的道理?再說,即使我讀再多書,也不能當飯吃,對不對?”

樊如蕓指尖繞著衣角,糾結了半晌,最後點頭,“行,但你不能再氣娘了。”

樊奕失笑,“那是一定。”

樊如蕓立刻轉身朝廚房走去,“我去做飯。”

樊奕笑著看妹妹腳步輕快的走進廚房,一回頭,就見母親林氏靜靜站在門口看著他,不知站了多久。

他立刻快步上前,扶著林氏進屋,低聲說:“娘,您都聽見了?”

林氏臉色蠟黃,腳步虛浮,單薄的身子隱隱有些不穩,她幽幽嘆了口氣,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樊奕扶著她的手,聲音綿和的說:“奕兒,如今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只是你可還記得你父親的遺願?”

樊奕應道:“自是不敢忘。”

林氏轉身看向他,神色顯得哀傷又略帶嚴肅,她道:“自你父親走後,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確實已捉襟見肘,就連嚼用都撐不了多久。你去吧,去找份你能做的活兒,只是你要記住,別荒廢了學業,更不能丟了讀書人的臉。”

樊奕躬身行禮,“娘親的教誨,孩兒定當謹記。”

林氏看著眼前長身玉立的兒子,不由悲從心中來。如若不是自己這病體,也不會耽誤了這孩子。她側過身,用衣袖掩去眼中淚水,說:“出去吧,去幫幫你妹妹,我們家不興什麽君子遠庖廚。”

樊奕點頭:“是。”

夜幕降臨。一家人吃過了簡單的飯食,各自回房安歇。

此時外面的天幕全黑透了,無數繁星閃爍著,周圍蟲鳴四起,白天炎熱的溫度,到了這時,也有所下降。樊奕站在庭院中,感受著這夏夜的氣息,心情異常平靜。

雖然沒有空調、沒有網絡、更沒有舒適的豪宅,但這裏卻有他不曾見過的巨大星空。在現代時,他衣食無憂,卻沒有這樣美麗浩瀚的夜空。重回之前就更不用說了,家裏的生計就是壓在他身上的重擔,哪有什麽心思看夜景?

樊奕站了許久,直到脖子仰得都酸了才回房。點上油燈,拿起了案臺上的畫認真地看了看,良久,又放下。

明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他就不再打算去擺攤,憑他兩世的經驗,做什麽不行?

樊奕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靜靜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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