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悲苦往事(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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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初霽,涼爽的風帶著清新的空氣撫過房間裏每一張帶著愁雲的臉。

鐵君輕輕的拔下薛文手背上的輸液針,又用鑷子夾著消毒棉仔細的擦拭著薛文右手虎口處還滲著血水的傷口。

“文兒,媽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媽也知道你醒了,你就不能睜開眼睛看看媽?你不是個硬心腸的孩子啊,你忍心讓媽媽在你的面前不停地落淚嗎?”

薛文的眼角滾下一行熱淚,當他睜開疲憊的雙眼看著母親哭得紅腫的眼晴時,心又緊緊的縮在了一起。仿佛,坐在床前的已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挽梅的瞎眼奶奶。

“薛明,別讓媽哭壞了眼睛。”

這是薛文回家後本能的說出的第一句話。

兒子清醒後對自己的關懷之情,又惹得薛母淚眼紛紛。她拉著薛文那只受傷的手,痛心的說道:“媽知道你一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就好,一家人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看著母親斑白的頭發和蒼老的面龐,薛文哽咽著道:“媽,我很好,也沒受什麽委屈,只是……想守著你,再也不想離開你……媽,您回房休息吧,我和薛明談點事。”

薛母猝然間止住了眼淚,她敏感的盯著薛文惶恐不安的問道:“談什麽事情還要背著媽?”

看著母親那張在惶恐中被皺褶曲扭了的臉,薛文傷感的說道:“我只是想問薛明幾個問題,既然媽想聽我也不瞞你,反正這事早晚也要讓您知道。”

薛明夫妻驚恐萬分的盯著薛文,他們不知道薛文的這次回鄉是否同這次要談的話題有關系。

“薛明,扶我起來!”

薛明猶豫著,最終還是扶起了薛文讓他倚靠在床頭上。

“薛明,你瞞得我好苦啊……”

薛文突然抓緊了薛明的手,薛明心裏陣陣慌痛,仿佛薛文抓著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的心。

“大哥,我們倆兄弟彼此相依,我究竟瞞了你什麽讓你如些痛苦?”

“薛明,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的好心讓我無地自容……”

“大哥,我是急性子,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又瞞了你什麽?你直說啊!你這個樣子我心裏並不比你好受!”

肖萍惴惴不安的看著薛文,在她心裏,薛文不僅是讓自己尊重的大伯哥,更是一個讓自己欽佩而又崇拜著的好男人。他對家人溫和謙讓,對外人謙和有度,從不失禮。她猜不透薛明究竟瞞了什麽會讓他如此痛苦,以至於差點為此丟了生命。“大哥……”肖萍緊張的手心都冒汗,“薛明做的事我都知道,有什麽不對也是我的錯,別難為薛明……”

看著華發早生的薛明和操勞過度面色暗啞的肖萍,薛文喟然長嘆,悲淒的說道:“我見到了冬梅的母親,她的瞎眼母親!薛明,從那個時候起我的心再也沒有平靜過!那個瞎眼老人……那個先喪女後喪兒無依無靠的瞎眼老人居然會是冬梅的母親……”

薛明悲淒的垂下了頭,不敢再看大哥的眼睛。

“怎麽回事?文兒,給媽慢慢說,到底是咋回事?”

“冬梅死後第二年,她的兒子也死了,冬梅的嫂子在她哥哥死後不足兩個月的時間就拋下這個家,帶著她的小孫子偷偷的改嫁他人,只給她留下一個十三歲的挽兒……她為此哭白了頭發,哭瞎了雙眼……她們老的老小的小……她們……挽兒考上了大學,在省城邊打工邊上學……在省城啊!薛明,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挽兒就在省城上大學?這省城太小,居然又讓我遇上了她……”

“大……大哥……”薛明楞楞的看著薛文,他也沒想到挽兒已經上了大學。

薛母顫巍巍的走向薛明,剎那間老淚縱橫。她踮起腳,狠狠的一掌摑向兒子,“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媽歹你也喚過他幾聲媽啊,就算多養一個媽,收養一個女兒,你也養得起啊!更何況冬梅還是咱薛家的大恩人!掙錢,掙那麽多錢有什麽用?蓋那個樓房又有什麽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沒想到老薛家會出了你這麽個沒有人性的東西!我打,我打死你!”

“媽呀……”肖萍嚎啕著扳住婆婆的手,丈夫的脖子和胳膊已被傷心至極的婆婆擰起了一個個鮮紅擰痕。“媽,薛明對得起良心啊!冬梅剛去世那兩年,你沒見大哥那樣子嗎?他哪敢再對大哥說這些事,只有一個人憋在心裏慢慢承受……他哭的時候,只有我知道……那幾年,他總是三天兩頭往外跑,說是去學習別人的飼養技術,其實是去了山裏,去山裏送錢送糧,去照顧冬梅的母親和她的侄女……這些他都背著你們啊,他的苦心……”

“肖萍,住嘴吧,總而言之是我沒照顧好她們……沒想到,沒想到挽兒上了大學……我,已經三年沒去山裏了,還有什麽臉面說照顧她們……”

薛明懊悔不疊地捶打著的腦袋,為自己的失責愧疚萬分。

“薛明……”肖萍悲悲切切的抱住丈夫的手痛心的說道:“這不怪你,是我沒讓你再去山裏,因為挽兒來信說她已經工作了,可以供養自己和奶奶。即使這樣,我們也沒間斷過給山裏寄錢啊!你說過你不在乎多個媽,你在乎的是大哥的感受。大哥每年拿回的錢,你都一分不少的存了銀行,給山裏的錢可是你我的血汗錢哪!就說這幢樓……”

“住嘴!”薛明粗魯的打斷了肖萍的話,可看到她那雙委屈的眼睛,他的聲音又不由自主的低落下來,“肖萍!”薛明聲音嘶啞但不容至疑的說道:“扶媽回房去!”

“薛明,讓她說!肖萍也是薛家的一份子,這裏有她講話的權力!”薛文輕輕的喝叱著薛明,滿懷愧欠的望著肖萍傷感的道:“讓你受委屈了,肖萍,你說吧,說出來大家都好受!”

肖萍淚眼涑涑的看著丈夫,哽咽著說道:“這些年是掙了些錢,正如媽所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薛家又沒個後人,要錢有什麽用……薛明想孩子,媽媽更是想得不得了,大哥又……是我沒本事,不但不能給薛家留後還占著這個窩……我,我死了幾次沒死成,反而把薛明折磨的兩鬢斑白。我雖然答應薛明好好活著,可是心裏總不踏實,唯一的寄托就是大哥能再娶一房……我和薛明蓋這幢樓,是希望冬梅十周年後大哥能再迎娶一位新人!大哥啊,我和薛明沒有別的奢求,就是希望你能讓媽媽抱上孫子……”

“肖萍,媽冤枉了明兒,委屈了你呀……”看著泣不成聲的肖萍,薛母難過的又放悲聲。

薛文痛苦的閉上眼睛,千瘡百孔的心泣血不止。該怎麽辦?在以後的日子裏自己到底該怎麽做才好?他不但無法面對挽梅及她的奶奶,更無法面對眼前這幾個一直在為自己操勞的親人!

“文哥?”鐵君淚眼淒淒的打破了僵局。“挽兒可是我在你家見到的挽梅?”

薛文的心一陣顫栗,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喜歡她嗎?”

所有的目光直逼鐵君,薛文茫然睜開的眼睛更顯無措。

“鐵君,你怎麽能問出這樣的話?文兒可是挽梅的姑丈啊,他怎麽可能喜歡挽兒?這有悖天理人倫,不成規矩啊!”

薛母疑惑的看著一向知書達理的鐵君,話裏帶著明顯的不滿與排斥。

鐵君垂下頭,沈默了一會又擡起頭,執拗的看著薛文問道:“我知道有些東西在我們心裏是難以逾越的,但那些東西也只是我們的觀念意識問題,並不受法律約束,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喜歡過挽梅?”

空氣在這一刻凝結成冰。看著薛明夫婦如泥塑般杵在眼前的身軀和母親因為不安而不停痙攣著的蒼老面孔。薛文強勉強收拾起所有的悲苦違心的言道:“我是喜歡挽梅,也關心她,愛她。只是現在才清楚我對她的喜歡和關心純粹是因為她長得太像冬梅;對她的愛也有如父母對兒女的愛那樣無私。鐵君,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薛母暗暗念了聲阿彌陀佛,松馳下來的臉上帶著些許的安詳。

“我明白,或許你有苦衷,只是……我不希望你這次回鄉是在逃避什麽。文哥,不要總是活在過去的陰影裏,你應該有新的生活。”

“你也一樣,十年了,鐵君,你也該學會微笑著面對生活……”

一聽到逃避二字,薛文心裏就隱隱發寒,這股寒意完全來自內心深處。他又想起了冬梅和那個瞎眼老人。若是冬梅地下有知,她怎能忍心看著自己唯一的侄女愛上自己的丈夫?那個苦命的老人又怎麽能接受得了曾經是自己女婿的人又成了自己的孫女婿?漫說身外之人,就是自己也無法跨越這兩代人的鴻溝啊!

“文哥?”看著突然間呆楞楞的薛文,鐵君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果真是在逃避什麽嗎?”

“沒有!”痛定思痛,有了打算的薛文已經可以坦然的面對發生的一切。“落葉總要歸根,我是受電視臺的邀請回鄉的,媽媽年紀大了,我不想再離開她老人家,我想在媽媽面前進那份我一直沒有盡的孝心。”

薛母哭了,等了盼了36年,終於盼來了薛文的這句話。

“媽,我還想和大家商量件事。”

“說吧,孩子,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薛文的眼神又投向薛明夫婦。

“大哥,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麽事你盡管做主!”

“我想把冬梅的母親接過來,她的眼睛有覆明的前兆,我想醫好她的眼睛!”

“行,我和肖萍早有此意,只是顧慮太多,不敢冒然決定。”

“我同意!”薛母忙不疊的連聲附和,“我早就想見這個老親家,冬梅剛走那會,我是又疼孫子又疼媳婦,若不是她反過來安慰我,我還真是想不開呢!去接,馬上就接!”

“我有個同學是個很好的眼科醫生,大嫂的母親也是我的再生母親,從今以後我要和你們一起照顧她的晚年!”鐵君動容的看了看大家接著說道:“什麽時候動身最好早做打算,三哥在市府工作,提前給他打招呼讓他給我們派車。”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誠懇而真摯的面龐,薛文久久的感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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