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存仰面朝天的躺在樓上客廳的沙發裏怔怔的出神。

“浩存，看看我的這副《晨曉》比你的《暮歸》怎麽樣？”

伊繪青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作品搬出畫室，興沖沖的對吳浩存喊道。

“比什麽比，花了那麽多精力，工夫也值幾個錢！”吳浩存動也不動，有氣無力的說道。

“又在想文哥和挽梅的事？”繪青很識趣的打住了自己的話頭，體貼的望著浩存說道：“要不要去趟山裏？”

“不行！”吳浩存翻身而起，心事重重的看著繪青說道：“文哥一直沒有信，如果我們對文哥的離去說不出個子午卯酉，挽梅控制不了情緒再昏上幾天，不但她奶奶經不起折騰，就是我們倆也會崩潰的！還有文哥，他的狀態不比挽梅好多少，都一個禮拜了，你說會不會有別的事啊？”

“要不，我們先去文哥那裏走一趟？”

吳浩存沈思著，久久不語。

電話鈴兀地響起，吳浩存敏感地一躍而起。

“我來接！”他制止了要接電話的繪青，一個箭步躥了過去。

“餵……文哥，真的是你！天哪，你急死我了！”吳浩存激動的聲音都走了調。“行，你只管說！啊？真的要認啊……”吳浩存一臉失望的對著話筒，臉上的神情猶如霜打的茄子。“好……就照你說的，嗯……我明天就去山裏！”

乳白色的中巴車在薛明的引領下終於繞上了進山的路。彎延的山道崎嶇而不平。隨著車身的顛簸和即將見到挽梅的那種難言的心境，讓薛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人生最大的哀痛莫過於生離死別，先是死別了自己摯愛的妻子，再要生離二度付出真情的戀人，這些殘酷的事實讓他這個走過而立已近不惑的男人如何能承受得了。

“文哥，反正時間還早，要不要下車走一走？”看到薛文那張改變了顏色的臉，和愈來愈撐不住的身體，鐵君痛心的問。

薛文黯然的搖了搖頭，郁郁的眼神毫無生機的望著前方。村頭，那一溜參次不齊的楊柳已清晰可見，即將見到挽梅的心情非但沒有讓他喜悅，反而令他更加的痛苦不堪。

肖萍獨自坐在車後的角落裏，痛苦的品味著十幾年來自己走過的風風雨雨。從醫生宣布她終生不育的那刻起，自己對人生的憧憬與希望就化為了烏有，笑聲與歡顏也隨著這聲如判死刑的噩耗永遠的離開了她。是薛明自始至終的愛與溫情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是冬梅純潔博大而無私的心激勵著並影響著她。這個善良的女人早已把自己的一切給了薛家，用辛勤的勞做換取薛家的幸福安康，用傾註心血與生命的付出來彌補給自己帶來終生遺憾的不足。

因為無法進村，汽車停在村前的小道上。薛明跳下車，看著這個熟悉的村落，內心感慨萬千。當年，他就是在這裏迎娶了冬梅，對於冬梅的一家，他永遠背負著道義上的十字架。將近十年，自己一直以冬梅丈夫的名義出現在這個貧脊的小山村，而今要揭開一切秘密,面對那位自己喊了十年的母親，他的心如何能承受的了！更何況他的內心深處早就默認了這位苦命的母親，即使揭開真相，她也依然是自己的母親。

“大哥，車子只能到這裏了。”望著面色慘淡地走下車來的薛文，薛明黯然的道。

薛文依然無語，沈重的雙腿如負千斤。

大柳樹下，又閃出燕兒那張清純可愛的小臉。看到薛文一行四人下了車，她背著小弟弟，顛顛的報信去了。

挽梅和繪青扶著奶奶走出房門，浩存早已迎到了大門外。

“挽兒呀……”老人躊躇著轉向挽梅，“我們一直在受薛家的照顧，可不能再脫累人家啊！這兩天我聽浩存和繪青講了很多，他們不愧是大城市來的。奶奶老了，可不糊塗，我知道薛文是個好人，要不然你那要強的姑姑……瞧我這張嘴，不提她……她狠心的撂下我就走，我心裏早就沒了她這個女兒，還認什麽女婿……挽兒，奶奶心裏只有你，你倒是說話呀？只要你一句話，奶奶就在家守著你……”

“奶奶，已經這樣了，我還能說什麽……”挽梅面無表情，話音無限淒涼。

薛文一行四人隨著浩存緩緩來到院內，看著相擁而泣的祖孫倆，心情異樣的沈重。淚，瞬間模糊了薛文的眼眶，仰望蒼天，他在心底無助的吶喊：天哪！你為什麽要如此的捉弄這一顆顆飽受創傷的心！

“文哥，你們來了……”

繪青愴然的叫聲驚醒了挽梅，她心裏一擊靈，憂怨的眼神恰巧與薛文含悲帶淒的目光相撞，身子不由自主的抖動起來。薛文的身影又滿滿的占據了她的心房，腦海裏頓時一片空白。

“挽兒……挽兒呀！”因為感受到了挽梅的異樣，老人哭著摸向挽梅的臉，“奶奶誰也不認，哪也不去，挽兒呀，奶奶就在家裏守著你！說話呀？挽兒……”

“媽——”薛文和薛明雙雙跪地，淚流滿面的各牽著老人的一只手，“媽，我們對不起您，讓您受苦了……”

“媽媽！”肖萍和鐵君也分跪在老人兩側，異口同聲的泣道：“媽媽，您就是我們的親媽媽，從今往後我們就是您的親閨女！”

意想不到的場面震憾了挽梅，思緒歸攏腦際，陣陣寒意直沁心腑。薛文認了岳母就是對他們的情感判了死刑！縱使霸道的阻止他們相認，自己有這個勇氣嗎？還有這鐵一樣的事實，能更改的了的嗎？她已無力回天，唯有順其自然。也只有順其自然，才能讓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安心，才能讓苦命的奶奶幸福的活著！

吳浩存和伊繪青感動的雙淚交流。這個激動人心的場院面將使他倆終生難忘。

“挽兒呀，奶奶哪也不去，誰也不認，奶奶只想在家裏守著你……”

“媽——媽媽——”

看著跪於奶奶膝前，這一張張似曾相識的真誠的面孔，挽梅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她很累，只想有個肩膀靠一靠，可上天連這個小小的要求也不能給予，因為她所需要的這個肩膀，恰恰是她最不能靠的一個肩膀！她歪著身子倚向門框，此刻的這個門框成了她最靠得住的身體支柱。

“媽，您最能聽得出我的聲音，原諒我騙了您那麽久……我叫薛明，是替大哥迎娶冬梅的薛明！這是我的妻子肖萍……”薛明說著把老人和肖萍的手緊緊地合在一起，“媽，您仍然是我的媽媽，肖萍就是你的親生女兒！”

“媽媽……請不要嫌棄我這個女兒，我和冬梅既是妯娌又如姐妹，原諒我沒有早一天來接您……媽媽，千萬不要嫌棄我這個女兒……”抱著老人的胳膊，肖萍淚如雨下。

“媽媽……”薛文的聲音低沈而幹啞，他竭力忍著欲出的淚，緩緩的道：“我才是真正的的薛文，是冬梅的丈夫！我還未來得及喊您一聲媽，冬梅就匆匆地走了……媽媽，原諒我的不孝，是冬梅讓我有了今天……而我，我卻不能代她盡孝！媽媽……我良心難安哪！回家吧，請給我機會，讓我醫好您的眼睛，讓我代冬梅盡那份未完的孝心……”

老人顫抖著那雙被牽著的手，一時間老淚縱橫。

“媽媽，我是鐵君……是一個您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女兒……”鐵君慟哭著抱住老人的雙腿，一時間悲從心來，“媽媽，我的命是冬梅姐姐救的，也是她給的，請給我一個機會……媽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代冬梅姐姐給您盡孝……媽媽呀，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您……”

“起來！都起來……”老人翕動著唇，諾諾有聲，“是我閨女命苦，擔不起這個福份……都起來，你們這樣會折我的壽的。我不跟你們走，我不能丟下挽兒……”

“媽——”薛明流著眼淚誠懇的說道：“你老到哪，挽兒就跟到哪！我和肖萍沒有孩子，我們會像待親生女兒一樣的待她！”

“不……不成！”老人突然間回過味來，驚恐的喊道：“挽兒？挽兒呀，你在哪？說話呀……”

現實的無奈與感動，使挽梅終於能夠坦然的面對這一切。

“奶奶，就依了姑丈吧……”挽梅平靜的上前，拉起了薛明夫婦，“姑丈，我和奶奶是在您的幫助與呵護下渡過難關的，你是我們韓家的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韓挽兒一定會報！”說完，她撲通一聲跪在薛明夫婦面前。她這一跪不僅是想謝恩，更是對薛文的一種懲罰！她是在用行動告訴薛文，即使他想做回奶奶的女婿，她也不會把他當成姑丈，她心裏的姑丈是薛明！

“挽兒……不可以！”薛明夫婦手忙腳亂的拉起挽梅，“是我們沒有盡到義務，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姑丈——”冬梅就像個受盡千般委屈的孩子，再也不能自抑的撲進薛明的懷抱。既然已經不可能與薛文繼續前緣，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少時最渴望見到的，也是最能給予她一切的，最可靠的人哪！

挽梅認了薛明，就表明她已參透了一切，與自己的緣分已盡。這個薛文最想要的結果，真正的來到眼前時，尚還滴血的心剎那間又碎成了萬千份。他只覺得眼前發黑，像是死神那只無情的手又在自己的身上撫摸了一遍。

“文哥？你怎麽了！”

仿佛傳來鐵君驚悸的呼喚，緊接著是緊張的，迫切的，恐懼的，痛心的……只有挽梅像尊雕像般呆立著，直到薛文蒼白的臉上再次浮出生機，知覺才慢慢的回歸了挽梅的體內。

“沒事的……”薛文故作輕松的安慰著眾人，“只是有些頭暈，收拾一下，回家吧……”再次與挽梅的目光相碰，這次淌下的是如流著的冷汗。

“奶奶，您走吧，不用牽掛我！我明天就會省城，有浩存和繪青照顧我，您放心……”

“挽兒……”老人哭了，聲聲悲切。

“奶奶，安心走吧，等你眼睛好了，我會去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