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山崩地裂(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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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自己還有說話的權力嗎?當心智理性在煎熬中覆元時,薛文痛心疾首想著的是,自己究竟該以何種身份出現在這個家裏。面對一直沒有謀面的岳母,這份尷尬,這份哀痛,從心裏往外的翻騰。

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無聲的吶喊爆於心田,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滲出爆裂後的苦澀與悔痛。挽梅就是挽兒!為什麽自己想不到?還有薛明,為什麽要對我隱瞞這麽大的事實?挽梅明明知道了真相,為什麽還要隱藏自己的身世?難道愛就可以不顧倫理與道德?挽梅……挽梅……可知道你是在殺我……

薛文臉色焦白,痛苦的揪扯著被冷汗浸濕的頭發,此時的他就似個剛從地獄中走過來的人。

“孩子?孩子啊,你怎麽突然不說話?啊……告訴奶奶……”老人豎起耳朵,張開雙手,焦急的四處探摸著。

“奶奶!”

驀然,院裏傳來挽梅又急又脆的喊聲。緊接著是浩存和繪青同樣帶著焦慮的呼叫。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孩子啊,甭難過,都過去了,老天給我一個健康靈秀的挽兒,我知足!”

薛文極立鎮定的保持著頭腦中的那份清醒。他明白,這一刻他需要的是足夠的勇氣和理智。

挽梅一個箭步跨進了房門,看著奶奶淚跡未幹的臉,盯著薛文慘淡異常的面龐,挽梅明白,不該讓他知道的事他已經全知道了。

繪青和浩存也匆匆忙忙地闖進房裏,他們最擔心的猜測在異樣的氣氛中得到了證實。

“大哥啊,要來也不說一聲,我們去接站。幸虧在村口遇到燕子,不然我們還會在老柳樹下乘涼呢。”為了緩和氣氛,吳浩存極不自然的高聲說笑。

看著吳浩存這張充滿熱情的臉,和那雙在笑聲中透著憂慮的眼睛,薛文很想說聲謝謝,也很想讓自己的臉上掛上笑顏,但是他不知道說完這聲謝謝後還能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笑出來的模樣是否會比哭還要難看。唯有沈默,在沈默中惶恐的思忖著在這個肢體不全的家中究竟該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挽兒呀,發生了什麽事?大家為什麽都不說話?”死一般沈寂的房間,讓老人的話裏透出陣陣恓惶。

“奶奶!你剛才說過什麽?剛才都說過什麽!”挽梅突然面向奶奶,暴怒的低吼道。

“挽……挽兒……”

因為從沒聽過挽梅發這麽大的脾氣,老人的雙唇緊張的翕動著。

“挽梅,你怎麽可以這樣對待你的奶奶!”

薛文的心頓時被挽梅有違常倫的無禮揪了起來,看著在惶恐與緊張中面皮也跟著哆嗦起來的老人,薛文忿忿地抓起了挽梅的手腕。

“奶奶!”挽梅看也不看薛文,她的怨憤仍然處在頂峰。她一使勁掙脫了薛文的手,近乎絕望的對奶奶吼道:“我不是不準你提姑姑嗎?不準你當著外人的面提!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為什麽要提?奶奶,我恨死你了!”

“挽兒……”老人顫抖著聲音乞求道:“奶奶錯了,挽兒呀,別生奶奶的氣……寒冬也不是外人呀,他和你姑丈還……”

“奶奶!”不提姑丈還好,一提起姑丈挽梅的怨怒更加無法遏制,“誰說他不是外人?他就是外人!是你多嘴!去死吧!”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挽梅竭斯底裏的臉上。滿屋裏的氣氛頓時凍結,唯有老人臉上那行混濁的老淚在無聲的流淌。

薛文打了挽梅,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打人,而且打的是一個小他十六歲的,他願意傾出生命去愛著的女孩。

“你……你不該硬著心腸說出這種話,這是……你的奶奶呀!”

沒有解釋,沒有對不起,在虛弱中有氣無力的話語仿似飄自另一個空間。

“是我奶奶,你分的很清!”

猶如山崩地裂,挽梅徹底絕望了。手撫著被打痛的臉頰,氣盛至極的挽梅尖聲淒厲著。一滴鮮血由鼻腔滴落,薛文一個寒栗,心,就如那滴滴落地上的血,跌為數瓣。他的臉由白而黃,那只打過挽梅的手剝皮剜肉般的疼痛。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既然你明白我良苦用心的不說出來,為什麽就不能同我一起喊聲奶奶?我是竭斯底裏,一點不錯,我本來就是硬心腸,惹急了我,我就是這德行!大不了氣死了奶奶我跟著陪葬!”

又一滴鮮血跌為數瓣,這次跌散了的是薛文勉強聚攏起來的魂魄。看著淒涼而絕望的盯著自己的挽梅,他的臉由黃漸灰,難以承受的痛由每一個毛孔侵入體內,那只打過挽梅的手如同抽去筋骨般萎縮成勾。

“挽兒呀,奶奶錯了……你可不能嘔這麽大的氣呀……”

老人家老淚橫流,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所以一邊哀求著一邊把身子挪向挽梅的聲源處。

“挽兒呀,讓奶奶摸摸……讓奶奶摸摸……”

面對著在淒苦中掙紮了大半輩子的奶奶,聽著她滿含焦慮的乞求之聲,挽梅壓抑著蝕心透骨的痛倔犟的站立著,她在等待,在等薛文同她一樣喚聲奶奶!

血一滴快似一滴匯成血流,薛文再也難以挺直自己的身軀。挽梅幽怨的眼神和越流越急的鼻血抽去了他所有的意識,灰白色的面龐和僵硬的如同雕像般的身軀搖搖欲墜……

吳浩存手疾眼快側身上前扶住薛文,猛然又發現了挽梅鼻腔中汩汩湧出的鼻血,他大驚失色,慌忙吩咐繪青去取毛巾幫挽梅止住鼻血。

“我就知道要出事!挽兒呀,奶奶就怕你流鼻血……奶奶老糊塗了,挽兒……來呀……挽兒……”

情急之下的老人不顧一切的挪向挽梅,眼年就要摔下土炕,薛文的神智剎那間覆蘇,他一把推開了浩存,驚呼著奶奶,在千鈞一發之時扶住了老人。

終於聽到了發自肺腑的呼喚,挽梅身子一軟,所有的怨憤瞬間無蹤。她委屈的哭著,順從地仰臥在老人胸前。

“挽兒……躺好……快躺好……”

挽兒終於躺到了自己懷裏,老人欣喜地伸出顫抖的手摸向挽梅的面龐,同時用兩根枯瘦的手指堵住了仍在流血的鼻孔。

“奶奶……對不起……我該死……”

“傻孩子,不說傻話……躺好,別動。”

鼻腔中的血回流到喉腔,血腥味刺激著挽梅陣陣作嘔,挽梅佝僂起身子盡量憋著。血和著胃酸順著挽梅的嘴角不停外溢,薛文再也不敢拭目,他勉強用手扶著炕面,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吳浩存忙不疊的從驚呆了的繪青手中抓過毛巾,一邊不停的擦拭著一邊好言好語的開導道:“挽梅,別激動,文哥不會負了你!張開嘴,想吐就吐出來……”

“挽兒呀……”手摸著挽梅在堅忍中陣陣痙攣的身體,老人急的大放悲聲:“挽兒呀,都是奶奶拖累了你……你要好好的啊,奶奶能撐到今天也是為了你啊……”

“奶奶……”苦水帶著血水一口漾出了挽梅的身體,她不顧嗆激著喉腔的血淒淒的哭道:“奶奶,是我拖累了你……你要好好活著,你還沒有享到挽兒的福呢……奶奶,好好為挽兒活著,你還要享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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