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山重水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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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草木萌動。萬物覆蘇的季節又接連幾天的菲菲細雨,攪得冬梅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整整半年,薛文的腿不見一點起色,是草藥薰洗和針灸按摩不起作用?還是這樣做根本就是徒勞?眼看草藥就要用完了,又趕上這陰雨的天氣,她煩躁異常,如坐針氈。仿佛,她又看到了薛母那痛楚憂郁的面龐,薛明夫婦無可奈何的神態,以及薛文拉著自己的手發出的聲聲喟嘆。

天還未亮冬梅就背上背簍冒著小雨進山采藥了,她絕不放棄自己的初衷,不管是十年,二十年哪能怕是傾註一生的心血,也要讓自己的丈夫站起來。

乍暖還寒的天氣淅淅瀝瀝地淋了一整天的雨,直到傍晚時分才漸漸停了下來。

天完全黑了,薛文焦燥地坐在床上,唇上燒起一個個豆大的水泡。薛母滿臉愁容的坐在冬梅的床頭,一聲接一聲地長嘆著。房門吱地開了,薛文母子眼中同時閃出的那絲光亮旋即暗淡下去,是薛明夫婦佯做輕松的走進了房內。

“下了一天的雨,在屋裏坐著都嫌冷,你們說冬梅那麽單薄的身子,又連個雨具都不帶,她怎麽能受得了哇……”薛母痛心的低喃著,一行老淚淒然而下。

“媽,說不定冬梅回了娘家呢。”肖萍體貼地坐到婆婆身邊,柔聲勸慰道。

“肖萍啊,你也不用這麽勸我,你和冬梅就如同是我的孩子,你們什麽心思我心裏都清楚,冬梅是個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我們替她擔心,就算是回趟娘家也會早早的趕回來……”薛母一邊用手抹著眼淚一邊不停嘴的繼續道:“她以前進山采藥差不多都會在天黑前趕回來,偏偏又下了一整天的雨,山陡路滑萬一有個好歹……”

“媽,凡事你就不能往好處想!”薛明突然打斷了母親的話,這一瞬間他看到了薛文粟粟抖動的身體,看到了他漫延了滿嘴的燎泡。

“薛明,你就讓媽說吧,直說出來又何妨?我們在擔心什麽,大家心裏清楚,只是不願意講而已,每次冬梅去采藥我心裏就會有個不祥的念頭,我擔心哪,為了我這兩條沒有希望的腿,冬梅她……媽,找個好人家把冬梅嫁了吧,別因為我毀了她的一生……我不願意她再為我奔波,我也承受不起她這份冠冕堂皇近乎於施舍的情意!以後我只有拖累你,誰讓我是你的兒子呢……”薛文哽咽著,泣不成聲。

“哥……”薛明愕然:“你怎麽能有這樣的念頭,嫂子她可是真心真意心甘情願的對你哪……”

“住嘴!就算冬梅是心甘情願,她的家人呢?如果你有一個這樣的妹妹,你就忍心看著她葬送在一個癱子的手中?如果媽媽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她也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閨女為一個沒有希望的廢人勞苦一生耗盡青春嗎?不要說心甘情願意,更不要說真心實意,當初你們把她騙娶過來有沒有想過會遭報應?那麽聰慧的一個姑娘,她該嫁個好人家,讓她留在這裏受罪,比讓我下十八層地獄都難受啊……”過份的激動,使薛文的聲音顫抖而沙啞。

“文兒……是媽不對,媽生了你就有責任照顧你,媽昧著良心騙了冬梅,該遭報應的是媽……可……媽還是那句話,如果有一天媽走了,你怎麽辦呀……”

“真有那麽一天,我情願陪你,去到那個世界裏盡我的孝心!”此時的薛文已經失去了理智。

“天哪,我活著還有什麽盼頭……”薛母傷心欲絕,悲慟不已。一旁的肖萍也早已成了淚人。

“大哥,你可從來沒有如此的不理智啊!媽的心裏並不比你好受,你就忍心再去傷害她?我們的確有錯在先,但事已至此,依冬梅的個性,她的去留我們都替她做不了主……”

“你們當初能把她騙來,現在就有能力找個好人家把她嫁了,我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的心也會被操碎的!”薛文沙啞著嗓子執拗的道:“真的不能再等了,就算可憐我,她的這份情意我實在是承受不起。我早就對這兩條腿不抱任何信心任何希望,求你們別再跟著折騰了,只要她回來就讓她走吧……我很累,是真的累,只有她走了我才能感到輕松……”

“大哥,這是你說的話嗎?你會後悔的!”看著失去理智渾身顫抖的哥哥,薛明的心也碎了。

“後悔?我永遠都不會後悔,繼續讓她留在這兒,後悔的將是你們!”

沈悶的物體墜地聲在門外清晰的響起。冬梅?薛文精神一振,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

門外的冬梅疲憊不堪的倒在墻上,委屈的淚水連同背簍中鼓著嫩芽的草藥灑落在腳邊。為了多采些草藥,在滾下山坡渾身是傷的情況下,她強忍著疼痛采過第二個山頭;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在趕不上末班車的情形中,她不顧危險接連偷爬了三輛拖拉機;薛文的話扼殺了她的熱情、希望和信心,精疲力竭的她已不知該何去何從。

冬梅幾乎是被肖萍半抱著扶進了房內。燈影下她衣衫襤褸面色慘白,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與血漬,裸露出的膝蓋和胳膊上那道道被山石劃破的血痕,更像被銼刀銼過般,銼在每個人的心上。

“孩子……你……你們都是在剜媽的心……”薛母老淚縱橫,她既像是對冬梅又像是對薛文痛不欲生的說道。

肖萍憐惜地把冬梅攙到床上,看到不忍拭目的丈夫她無言的回房取過藥水。

冬梅神色黯然地坐在床邊,在執意不用肖萍給自己上藥的同時又在她的手中無力的寫道:“只是跌了一跤,沒關系,你們回去吧。”

“傷的這麽重,你自己怎麽能行……冬梅啊,痛就別忍著,想哭你就哭出來,我們都是你最親的人呀……”看著倔犟而悲酸的冬梅,再看看神色淒惶魂似出鞘的薛文,肖萍壓抑不住地抽泣起來。

“大哥啊,我們不想勉強你什麽,但是你要自己振作起來!現在請你冷靜的看看冬梅,她不只是身體在流血,她的心更在流血啊!她那麽用心的照顧你,不辭辛勞的為你奔波,她不需要你廉價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自以為是善意的回報,你是在剜她的心呀!大哥,你比誰都清楚,她那傾註了滿腔熱情種植在你身上的希望,就是渴望你早日站起來呀!”

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此刻就連薛明這個硬漢子也忍不住淚流滿面。他緊緊地攥住薛文的手,想用手足間最真摯的情懷和最懇切的話語喚回薛文的理智。

冬梅哭了,無力的撲倒在床上毫無顧忌的哭了起來。薛明這個善良而細心的男人說出了她心中最想說的話。

“大哥,別再傷害冬梅了,解鈴還需系鈴人哪!”看到追悔莫及,淚灑衣衫的薛文,薛明沈重地拍了拍拍薛文的手,拉著肖萍和母親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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