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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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笙鴻走到杜明懿身後,彎下腰湊上前去看,只見杜明懿手裏捧著一只通體雪白的雛鳥,看樣子恐怕剛會飛,一只翅膀被箭擦傷了,在杜明懿手中驚恐的睜著眼。

“它在抖。”杜明懿說,“我想把它帶回去養。”

易笙鴻心裏莫名柔軟了一瞬,道:“想養就養吧。”

甘淩帶著幾個人走到了近前,跪下行了禮,笑道:“王爺,大獲全勝。”

易笙鴻笑道:“幹的不錯。”

杜明懿站起來走到易笙鴻身邊,甘淩瞥見他手裏的東西,叫道:“怎麽有只鳥?”

杜明懿道:“方才被流箭誤傷的。”

甘淩湊上去細細看了看,道:“不對,這……是只海東青!”

甘淩的叫聲又引過來幾個將領,大家擠在一起分辨,七嘴八舌道:“沒錯,你看它的嘴和爪子,的確是海東青。”

“這全身還是白的,更是上品了。”

海東青是一種兇猛的禽類,飛翔速度遠快於一般鳥類,以野兔、野雞、鼠類等小型動物為食。孟朝人一向把海東青當作神鳥,有價無市,其中又以純黑和純白兩種最為珍貴。朝廷甚至規定,流邊的犯人如果能活捉海東青進獻皇上,便能赦免罪行。

杜明懿一開始並未發現這只鳥有什麽不同,但經甘淩這麽一說,他隱約覺得這只鳥跟師傅養的那只海東青的確有許多細微的相似之處。只不過因為太小還看不太明顯罷了。

易笙鴻道:“這既是杜明懿撿到的,那麽不論是什麽,都是歸他的,大家都散了吧。”

王爺發話,眾人自然不敢再說什麽,各自散了去,只少不了有人還回頭直盯著那海東青看。

甘淩道:“杜明懿,把這只海東青進貢給朝廷吧,這樣你就可以免罪了。”

杜明懿冷笑一聲,道:“免不免罪,對我而言有何區別?我既決定養他,誰再打它的主意,就是和我過不去。”說完便徑自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唉?”甘淩轉身看著杜明懿的背影嘟噥道:“頂著個流犯的名頭有什麽好?”背上忽然被輕輕拍了一下,甘淩轉頭一看,是易笙鴻。

易笙鴻越過他朝前走去:“走吧,別去觸他的黴頭了。我會想辦法給他脫罪的。”

易笙鴻回到書房卻見杜明懿正捧著海東青在門口站著,他奇道:“站這兒做什麽?”

杜明懿一雙水潤的眼睛討好地看著他,可憐兮兮道:“我能把它放到你書房裏養嗎?”

易笙鴻哪裏受的了杜明懿這個樣子,心砰砰地跳了起來,覺得有些口幹舌燥。

“你養,你養。”他說,趕緊推門進屋喝水。

杜明懿跟了進來,開始進進出出給海東青上藥、搭窩,然後又去廚房剁了細細的肉末盛在碗裏,回來放在窩旁。

易笙鴻看著上好的狐皮披肩被圍在海東青的窩裏,有些牙疼。

以前對我都沒見你這麽上心過,易笙鴻在心裏碎碎念。

批文、練兵、寫奏折、‘調戲’海東青,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有意或無意的回避與遺忘下,恍惚又回到了二人剛認識的那段時光,不談情愛,更沒有仇恨。

要是能永遠這樣下去就好了,杜明懿想,只是世事往往不隨人願。

十月十九日,北狄大將兀離率軍進攻,易笙鴻領兵出城迎戰。雙方各有傷亡,北狄退走。

十月廿七日,北狄金術成、兀離集十二萬人再次對錫遠形成合圍之勢。

錫遠城內的氣氛愈發緊張,幸在之前準備充分,依然秩序井然。

已是三更時分,知府衙門的書房內仍然亮著燈火。

易歸在門外道:“王爺,該休息了。”

易笙鴻應了一聲:“知道了。”

如今戰事緊張,守城的將士們每日大多只能休息不到三個時辰,白天抵擋進攻,晚上又要抓緊時間修補被撞車撞毀的城墻,修整防禦器具,清理敵人留下的兵器。

易笙鴻和幾個主要的將領更是晝夜忙碌。他已經連續五天只睡兩個時辰了。

易笙鴻對杜明懿道:“先去休息吧,戰報明天再寫。”

杜明懿答道:“馬上就好。”

易笙鴻習以為常,也不再勸,翻出今日留在京城的密探傳來的信件,拆開來閱讀,看著看著臉色便陰沈下來。

杜明寫完擡起頭,看易笙鴻鐵青著臉,小聲問:“京中出什麽事了?”

易笙鴻道:“皇上病危,五皇子控制了禁軍,京城已經戒嚴了。還有,五皇子可能與北狄勾連。”

易笙鴻“啪”的一聲將信件擲在書案上,道:“怎的如此糊塗,讓北狄幫他牽制其餘皇子的兵力,何異於與虎謀皮!”

杜明懿道:“總有人會為了那個位置昏了頭,不擇手段。我們管不了那許多,能多撐一日便多撐一日就是了。”

易笙鴻點點頭,又出了會兒神,道:“不知不覺還有六日就是除夕了。啊,地窖裏還有肉吧,除夕晚上叫廚房包個餃子,讓大家夥吃頓飽的吧。“

杜明懿答應了,吹熄了書案上的燈,起身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除夕那日廚房從一大早就開始和面搟皮剁餡包餃子,傍晚時羊肉餃子的香氣四溢在錫遠城的大街小巷裏,終於讓這個硝煙彌漫的城市有了一點年味。

易笙鴻上到北壁城樓上,看見甘淩捧著大碗坐在臺階上呼哧呼哧吃的正香,不由失笑,蹲下道:“要不夠再讓人去盛,今天管飽。”

甘淩一看是易笙鴻,忙站起來笑道:“多謝王爺,哈哈哈。”接著壓低聲音道:“現在每天只能舔舔肉幹,實在是太難受了。”

易笙鴻一手搭上甘淩的肩,笑道:“知道委屈你了,打贏這場仗,回京後我一定讓最好的廚子天天給你做山珍海味。”

甘淩笑道:“王爺一諾千金,可不要忘記了。”

易笙鴻笑著應了又看向城下,士兵們正在清理北狄軍遺留下來的弓箭,還有人推著板車將墻下層層疊起的屍體搬到車子上拉走。露出的土地早已被無數人的鮮血浸染成了墨色。

甘淩道:“北狄這幾日的進攻越發猛烈了,像是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易笙鴻安慰道:“這其實是好事,說明他們著急了,快熬不住了。”

甘淩點頭道:“王爺說的是。”

易笙鴻道:“告訴底下的人,吃餃子歸吃餃子,酒可半滴都不能沾。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甘淩應道:“是”。

易笙鴻又去各個城頭轉了一圈,最後回去書房。

進屋便看見杜明懿正在給海東青餵食,小家夥已經長大了一圈,由於被養的白白胖胖的,被杜明懿起名年糕。在杜明懿的精心照料下,身子圓滾滾的,依然只能從嘴形勉強辨出是只海東青,腳嘛,已經被壓在身子底下看不見了……

易笙鴻笑道:“你是不是給他餵太多了?太胖所以才飛不起來。”從被撿回來到現在,無論二人怎麽威逼利誘,年糕都再沒飛過。

杜明懿道:“飛不起來就飛不起來吧,安王爺還養不起一只鳥嗎?是不是年糕?”

海東青吃得舒服了,應景的叫了兩聲。

杜明懿跟廚房商量,把自己夥食裏的肉扣下來給了年糕,縱然糧食匱乏,年糕卻幾乎天天都有生肉吃。易笙鴻本想給年糕單獨分肉,不擠占杜明懿的份額,杜明懿卻死活不依,只得作罷。

易笙鴻笑著走到跟前,道:“哪裏是我在養。年糕呀,長大了可得記得杜明懿的好啊。”

杜明懿推他一把,道:“快去吃飯。”

易笙鴻道:“我叫人把餃子送到書房來了,一起吃吧。”

話音方落,果然有侍從送了兩碗餃子,一些醬料進來。

易笙鴻將書桌上的東西往兩邊一堆,道:“就放這裏。”

侍從放下東西退出去後,杜明懿看著墻上的畫像嘖嘖兩聲,“罪過罪過,居然在孔聖人面前大吃大喝。”

易笙鴻拉開椅子坐下,笑道:“孔聖人講過,食色,性也。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杜明懿坐下,端過碗,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道:“這裏面的羊肉還是幾個月前甘淩打的黃羊肉呢。”

易笙鴻道:“虧得那小子好吃,否則我們現在可吃不上這麽一頓。”

杜明懿道:“小時候最喜歡過年,因為過年可以吃到師傅親手包的餃子,薄皮鮮餡,那真是人間美味啊。”

易笙鴻問道:“你師傅還會做飯?”

杜明懿道:“會啊,師傅什麽都會,但他一般都不下廚的,除非過節或者是我生病的時候。”

易笙鴻道:“那你還說你師傅不疼你。”

杜明懿輕嘆一聲道:“是啊,以前不經事,有很多東西都是不懂的。”

易笙鴻不想看杜明懿傷懷,笑道:“真想見見你師傅,看看什麽樣的師傅能養出你這樣的徒弟來。”

杜明懿笑道:“你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易笙鴻笑道:“你說呢?”

杜明懿笑了兩聲,忽然問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小時候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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