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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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笙鴻道:“當然想啊,可怎麽都想不起來。去問別人,別人講的事我也全無印象。時間長了,也就不太在乎了。其實小時候的事也無非就那麽些吧。上房揭瓦,惹事生非。”

杜明懿揶揄道:“你還真了解自己啊。”繼而又小聲道:“如果別人講的不是你親身經歷過的事呢?”

易笙鴻怔了一下,擡起眼看杜明懿,“什麽意思?”

杜明懿道:“啊,我是說有很多自己做的事其他人是沒辦法知道和體會的,所以就算他們講給你,你也不會有感覺。”

易笙鴻道:“也許吧。不過如果真有非常重要的事,那麽該想起來的時候總會想起來的。”

杜明懿胡亂應道:“是啊,是啊。”

易笙鴻道:“今晚你別幹其他事情了,一會兒就回去休息吧。我看你這陣子臉色都不好。”

杜明懿答應了,兩人也吃的差不多了,便叫隨侍進來收拾幹凈,杜明懿自回屋去了。

這一晚上杜明懿翻來覆去總睡不安穩。幹脆從床上爬起來,掌了燈,從外衣裏襟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小米粒般細小的黑色顆粒來塞進嘴裏。再晃晃瓷瓶,藥剩的不多了,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他將瓶子握在手心裏,心道這幾日吃藥都沒什麽感覺,不知道還能管用多久。

正怔怔的出神,外面忽然傳來古鐘綿長渾厚的聲音,連續六響,寂靜的夜裏聽來卻分外刺耳。

這是報警的鐘聲,出事了!

杜明懿心裏一驚,飛快的穿好衣服沖了出去。街上已經被大隊的兵士擠滿,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奔去,杜明懿抓住一人問道:“出什麽事了?”

那人認得杜明懿,喊道:“杜先生,西壁告急,說是北狄軍隊已經把護城河填了一半了!”

杜明懿腦袋裏嗡地一聲,回過神來時,已經被那名兵士扶到了路邊坐下。

“杜先生,你怎麽了?”

杜明懿道:“沒事,你快去吧。”

那人雖覺不妥,但此刻情況緊急,實在容不得他多想,道了句小心,便隨大隊人馬一起望西城去了。

杜明懿緩了緩,待腦中的眩暈平息後,走回知府衙門的馬廂裏牽了匹馬來,直奔西壁而去。

城墻上下燈火通明,喊殺聲震天,杜明懿爬上城墻,只見前面飛來一箭,將一名士兵生生釘在了城頭上。登雲梯上兩名兵士揉打成一團,又一起跌下了十幾丈高的城墻。

杜明懿往前走了一段,靠近墻邊裝滿篩糠的布袋掩體,向下望去,只見城上一陣矢石過去,城下的洞子車上便會有北狄士兵推出泥土沙石填進護城河中,然後墊上一層稻草麥稈,如此往覆,一點點向前推進。

杜明懿跌跌絆絆又走了一陣,終於找到了易笙鴻和張純,靠近了方聽到易笙鴻正在對張純喊:“讓下面的人把城墻上的磚石穿洞,把燃料用鼓風爐從洞裏吹出去!”

張純轉身欲走,一頭撞上杜明懿,杜明懿抓住他喊道:“把鼓風爐也搬幾個到城樓上來,讓打鐵鋪子的師傅把他們所有的鍋具生鐵都搬上來,燒化了往下澆!”

張純應了急急跑開去布置。

天似波墨一般,黑沈沈的看不到盡頭。城上城下,城裏城外,所有人都在拼命,有來無回,有死無生。

易笙鴻殺紅了眼,箭射出去,連串著兩個北狄士兵掉下了城頭。忽然心裏一跳,下意識回頭看去,只見杜明懿呆靠著城墻站著。

易笙鴻剛想喊他一聲,驀然瞥見墻外一箭朝杜明懿疾飛過去,杜明懿卻沒有任何反應。

易笙鴻驚出一身冷汗,大吼一聲撲過去救,卻哪裏來得及。千鈞一發之際幸有人搶先一步撲倒了杜明懿,原來是易兮。

易笙鴻喘著粗氣推開易兮,一把揪起杜明懿一巴掌便扇了下去,吼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你居然在這裏發呆!”

杜明懿似乎有些茫然,無措的看著易笙鴻,易笙鴻丟開他站起來喊道:“易兮,把杜明懿帶回他的房間去,看著他,沒我的命令不準出來!”

易兮應了,扶起杜明懿掩護著他下樓去了。

杜明懿坐在房裏,心裏一陣空茫。終於控制不住了,他想,兩年前在京城大理寺牢中,便有人給他下了毒,十有八九是太子。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太子耳目眾多,必定知道自己背叛了他。此後流放的一路上都風平浪靜並未遭人追殺,也不過是因為太子已然確定他必死無疑。

他不知道太子下的是什麽毒,胸悶心悸嗜睡,然後越睡越久,直到一睡不醒。好在他自幼跟隨師傅,學了不少醫理,更兼久病成醫,雖算不上什麽良醫,但到底足夠想出些辦法讓自己得以茍延殘喘。根據中毒的癥狀,他找到了克制的辦法,只不過用的藥也是毒/藥罷了。吃了,子夜會有半個時辰臟腑劇痛,但熬過去就沒事了。太子下的毒也沒有再發作。只是近日漸漸的越發嗜睡,吃藥也不會再疼,可同時也沒什麽用處了。

短暫的驚懼過後,是更為長久的茫然,他還不想死,可裝作一切正常一樣,欺騙自己這麽久之後,終於還是被冰冷的事實告知,事情仍在朝著既定的方向發展,並沒有因為他蒙上眼睛而停頓。

那麽現在,他該怎麽辦呢?走嗎?一開始他沒下定決心離開,現在就更舍不得了。人總是貪心的,要一點還想要更多。他確定易笙鴻對他還有感情,並且似乎也漸漸放下了往日的仇恨,於是便想著有朝一日兩人若能重新開始就好了。可現在必然是不可能的了,他已經等不到那個‘有朝一日’了。

再最後自私一回吧,他想,等真的要死了,我會先一步離開這裏的。

從日升到日落,再到夜幕完全籠罩大地,外面終於響起了腳步聲,“王爺叫杜先生去大廳。”是易歸的聲音。

易兮開了門,杜明懿便跟著易歸到了大廳。

廳裏已經坐滿了將領,正中跪著一人,是李達。

杜明懿進去剛找了個位置坐下,張純便坐到了他旁邊,滿面的疲憊,紅著眼睛道:“明懿,求你一定幫李將軍說句話,王爺一定會聽你的。”

杜明懿還未答話,廳裏已經靜了下來。

甘淩道:“李達,王爺明令禁止喝酒,你卻和你手下將士喝酒誤事,釀成大錯,該當何罪?”

李達猛叩了幾個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道:“李達萬死不足以抵罪,請王爺處置。”

彭京上前跪下,道:“王爺,李將軍雖犯大錯,但也是北狄細作挑唆所致。求王爺念在李將軍這麽多年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的血汗功勞上,饒他一命吧。”

張純也走上前跪下道:“王爺,陣前斬將不祥,易動搖軍心,還請王爺三思。”

張純說完,又另有幾名將領跪下求易笙鴻饒過李達一命。

杜明懿看著易笙鴻陰沈的臉色,心道,我本就不是好人,索性將惡名一並替他擔了去吧。

主意一定,站起身走上前道:“王爺,李達既違軍規,又違軍令,致使錫遠陷入危境之中,險些落入敵手,害無數將士喪命。若不處死,何以名軍法?何以名賞罰?若不正軍法,才會真正動搖軍心。”

張純氣急:“杜明懿!你……”

易笙鴻站起來走到李達面前,道:“今日不殺你,明日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李達,念在你多年功勞的份上,我會好好安排你的家人。拉下去!”

李達處斬後,易笙鴻叫杜明懿跟著他,卻一路走到了杜明懿的臥房。

進了屋裏,杜明懿正要掌燈,易笙鴻卻道:“別點燈。”

下一瞬,易笙鴻一揮手關上了房門,眨眼間杜明懿耳畔已多了一個呼吸聲。

易笙鴻緊緊抱著他,貼在他耳邊說:“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杜明懿閉上了眼睛,靜靜的感覺著另一個軀體的熱度,驀然間覺得自己的心連帶著眼眶都熱了起來。

易笙鴻低聲道:“一會兒你就收拾東西,天亮前就走吧。”

杜明懿渾身一震,反抱住易笙鴻道:“說什麽呢,我還想靠這一仗雪洗前恥,得個清白身呢。現在走了,到哪都還是流犯。”

易笙鴻道:“這個不用你操心,易歸會帶你出去,去江南,用新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開間藥鋪怎麽樣?”

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易笙鴻覺得有濕熱的東西蹭著自己的臉頰滑了下去。

易笙鴻道:“哭什麽?”

杜明懿問:“傻子,你不恨我嗎?”

易笙鴻道:“恨呀,恨得輾轉反側,晝夜難安。可還是舍不得,你說怎麽辦呢?”

杜明懿淚流滿面,在黑暗中微笑道:“那就讓我生死都跟你在一起吧,永遠不分開。”

日後,杜明懿曾無數次回想,如果真的便死在那一刻了,恐怕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結局。

二月初五,在錫遠城堅持了近半年,彈盡糧絕之際,朝廷派出的十萬援軍終於到達錫遠,解了錫遠之圍。北狄軍隊退回了鳴子河以北。雙方開始駐紮在新的戰線上對峙。

作者有話要說: 小杜哭了,我也要哭了,嚶嚶嚶,還沒有人說話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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