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比肩而事

關燈
甘淩吃完了午飯,就去知府衙門的書房找易笙鴻。

書房門前易笙鴻的四個親兵立在那裏,是易笙鴻從安王府帶來的,跟了他,就重新起名為易歸、易去、易來、易兮。

甘淩輕聲問道:“王爺現在有空嗎?”

易去道:“王爺剛吃完飯回來。”

易來道:“王爺等會還要午休。”

甘淩已經習慣了這對孿生兄弟的啰嗦,轉眼看向易歸。易歸點點頭,叩響房門,揚聲道:“王爺,甘將軍求見。”

屋裏立刻傳出易笙鴻的聲音:“快請進。”

甘淩進去,見易笙鴻正坐在書案前寫東西,見他進來,讓道:“甘將軍請坐。”

甘淩道了謝,在靠墻的圈椅上坐了,道:“末將是想問王爺該怎麽處置知府周振。”

“周、振。”易笙鴻擱起筆,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繼而轉眼打量四周,道,“我們既然已經占了他的地方,那就只有請他搬出去了。”

甘淩心道,這根本構不成因果吧王爺,好歹人家也是一從四品的大員呢。

還沒來得及說話,易笙鴻又盯著他的眼睛道:“搬就要搬個徹底,我是說,讓周振一家人全部搬出錫遠城。”

他可不想自己做事的時候還有人在旁邊礙手礙腳。這句話不用說出來,甘淩是個聰明人,必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甘淩楞了一下,立刻明白王爺何止是想要地方,更要這地方上所有的管轄之權。

“王爺,周振雖有逃跑之意,卻無逃跑之實,這樣做,會不會……”

易笙鴻打斷他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周振有罪無罪,讓京城裏的人去定,我們要做的只是派一小隊人,送周振入京。“

甘淩起身應道:“是,末將這就去辦。”

易笙鴻笑道:“記得起份奏折拿來我看。”

甘淩答應了退到門口,剛要轉身離開,易笙鴻卻又叫住了他,道:“等一下,奏折你不用寫了,幫我把杜明懿叫過來,以後就讓他做我的文書。”

甘淩去杜明懿房裏找人,並未見著他,於是轉而去問正在校場練兵的張純。

張純隨口答道:“曬太陽。”

甘淩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什麽?”

張純轉過臉看著他道:“今天天清氣爽,無風無雲,杜明懿午時到未時,一定在哪裏曬太陽。”

甘淩簡直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曬太陽?還曬兩個時辰?他是七八十歲的老頭子嗎?

轉身要接著去尋人,只聽張純又在他身後道:“我勸你最好別在他曬太陽的時候去打擾他。”

此時的甘淩當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裏,不過他很快就為此付出了代價。

半個時辰後,甘淩終於在知府後院的松青苑裏找到了杜明懿。

軟塌上,杜明懿闔眼躺著,一張羊絨毯子搭在身上,似乎睡著了,並沒有覺察到他的到來。

甘淩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走到近前,豈料一眼看去,呼吸都窒住了。

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細看這個人,日光暖暖的打在他的面上,五官的輪廓便越發清晰,像是最完美的羊脂玉雕,眉、眼、鼻、唇,一筆一劃都似經過精雕細琢,無可挑剔。

在這之前,甘淩見過杜明懿兩次,一次黑燈瞎火,什麽都看不清。還有一次就是今天早晨,他只顧一門心思琢磨易笙鴻的表情想法,掃了幾眼,只記得杜明懿是個俊俏的書生。

現在細看之下,才發現竟然能有人美的如此驚心動魄。

甘淩覺得心臟跳得越來越不受控制,猛得後退兩步,低聲罵道:“操他娘的,一個男人怎麽能長成這樣!”

就在這時,杜明懿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甘淩險些被嚇死,往後又退一步,卻絆了自己一跤,坐倒在地,忙慌慌張張爬起來。

此時杜明懿已掀開毯子坐到塌邊,兩腳搭在地上的布鞋上,正瞇著眼打量他,半晌似乎才認出他是誰,問:“甘將軍有何事?”

甘淩強裝鎮定道:“王爺請杜先生過去書房一趟,說要讓杜先生做他的文書。”

杜明懿怔住了,他以為易笙鴻不會想再見到他的,昨晚他猶豫許久終於還是舍不得走,怕走了就再也看不見這個人了,於是還是咬牙留下來。能在有他的地方多呆一刻是一刻,想著總有機會見面的。卻不料峰回路轉,喜從天降。

杜明懿牽起嘴角,道:“我這就去,有勞將軍了。”

杜明懿走到書房門外,詫異地看了看立在那裏長的一模一樣的兩名親兵,道:“凡請通報一聲,杜明懿求見王爺。”

易去道:“王爺剛睡醒。”

易來道:“王爺要批文。”

杜明懿:“……”

易歸叩了叩屋門:“王爺,杜明懿求見。”

“進來。”

杜明懿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推開了房門。

書房很寬敞,采光也很好,東西兩側的窗下各有一長條書案,配一圓凳,北面墻上正中供著一幅孔子畫像,左右一幅對聯,兩側靠墻立著兩個大書櫥。屋子正中則是一方楠木書案,一把圈椅,易笙鴻便坐在那裏。

四目相對,易笙鴻平靜地開口道:“我想讓你做我的文書,意下如何?”

杜明懿點頭道:“聽從王爺安排。”

“好。”易笙鴻指指東側窗下的書案,“以後你就在那兒做事。”又接著道:“你很熟悉我的筆跡。”

杜明懿臉色剎那間變的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易笙鴻輕嘆一聲,道:“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代我擬份奏章。把周振和他的家眷們都送到京城去。”

杜明懿垂下眼應道:“我明白。”說完,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靜坐了片刻,而後提筆、蘸墨,揮毫。

易笙鴻倚窗站著,毫不掩飾的看著杜明懿。有些人,氣度天成,就算落魄了,一舉一動間仍是風華難掩。他自嘲地想,曾被這樣一個人騙走了心魂倒也不算太冤。

他已然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從記憶裏抹掉杜明懿三個字,越是逃避越是深陷,幾成心魔。

既是如此,倒不如放在眼前,時間久了,習慣了,或許就好了。

杜明懿很快就寫完了,拿給易笙鴻。易笙鴻讀過,點頭道:“可以了。”合起來隨手放在案上,道:“北狄的幾個將領你怎麽看?”

杜明懿道:“二王子金術成和他的叔叔兀離都是非常出色的將領。金術成精通中原文化,驍勇善戰且足智多謀。兀離號稱不敗之將,其悍勇狡詐鮮有人敵。”

杜明懿漸漸不再拘謹,看著易笙鴻緩緩道:“你要做好準備,這會是一場非常艱苦的戰爭。現在已經是九月份,如果在河水冰凍前,我們無法將戰線推回到鳴子河以北,錫遠的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易笙鴻沈默下來,如今皇帝年邁,朝廷局勢動蕩不安。皇位的爭奪幾乎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否則也不會派他這個絲毫沒有作戰經驗的半路王爺抵禦北狄的入侵了。現在他們只有六萬人,剩下的那五萬人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被派出來,而北狄卻有九萬人。歷史上雖不乏以少勝多的戰役,但絕大多數時候,尤其是在雙方其他各方面條件都接近的時候,兵力就是決定戰爭結果最重要的因素。

易笙鴻沈聲道:“現在朝局動蕩,我們能依靠的恐怕只有手上這些人,這些物。”

杜明懿立刻明白朝廷目前是指望不讓的了,那麽現在只有堅守一途。

易笙鴻道:“事已至此,不如早做準備,北狄未必就耗得過我們。”

杜明懿微笑起來,這個人就是這樣,無論遭遇什麽,都能無懼無畏,永遠像山一樣可靠,石頭一般頑強。

門外忽然傳來易歸的聲音:“王爺,今兒個在哪兒用晚膳?”

二人一楞,這才發現窗外日已西斜,易笙鴻應道:“知道了,我一會兒過去前廳。”

杜明懿道:“歸去來兮,你這四個親兵名字有趣,人也有趣。”

易笙鴻道:“收了他們四個,也算緣分。跟我一起去前廳吧。”

杜明懿當然不會有反對意見,他留下來可不是因為什麽家國天下,就為了一個人,恨不得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和易笙鴻在一起。

到了前廳,甘淩、張純已經在那裏了。看易笙鴻來了,忙見過禮,幾人坐定,仆役便開始上菜,菜樣清淡,都是些素食,只有湯是鮮熬的魚湯。

易笙鴻道:“甘淩,軍營裏的飯食比較簡單,沒有大魚大肉,不比在京城,你還得忍耐一段日子了。”

張純咽下嘴裏的飯,笑道:“原來王爺已經知道這家夥嗜肉如命啦,哈哈。”

又轉而笑話甘淩,“你說你既然這麽喜歡吃肉,還幹什麽非要從軍呢?和你哥哥們一樣當文官不好麽?”

甘淩正拿筷子搜刮湯碗裏僅有的一點魚肉,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再說了,文官是羊,你見過羊吃肉嗎?武將是狼,狼食肉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張純嘿嘿假笑了兩聲,道:“你這個比喻倒是形象。”

接著一字一頓重覆道:“文、官、是、羊。”一邊說還一邊朝杜明懿擠眉弄眼,最後又對易笙鴻笑道:“王爺,你很快就能看到羊是如何馴服狼的了。”

甘淩終於把頭從碗裏擡了起來,奇道:“你說什麽夢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