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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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李顯真的娶了韋香兒,這是婉兒在弘文館裏聽到幾層門戶也擋不住的喜樂時知道的。所有人臉上的喜悅都藏著一種尷尬,大家好像並不能明白為什麽一向行事謹慎的天後會答應這麽一樁婚事,韋香兒這個人,不過是身為整座神仙似的長安城中一介凡人。但婉兒想,她也許能夠理解天後,跟皇子公主們接觸時間也不算短了,他們各自的心思,自己多少也知道一些。天後再強勢,也是一個母親,賢的被廢帶給她極大的打擊,但對於天後的打擊,只怕更大,為了天下親手葬送自己的兒子,這份被她藏得很深的愧疚,終究反饋到了顯的身上。

想著這些,婉兒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只掌了一盞燭燈的弘文館與外面的燈紅酒綠形成強烈的對比,婉兒放下筆,看看窗外透進的光,又看看幾案上整整齊齊堆積成的《臣軌》。

“都說燈下看美人,果然沒錯。”

武三思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不知道是抄書抄得出神還是想事情想得出神,婉兒並沒有註意。斂裙想站起來行禮,卻因為正坐久了竟站不起來,武三思踱步過來,輕輕按按她的肩,示意不用拘禮,隨手拿起一本翻了起來。

“我想姑母一定期待這東西很久了。”

“將軍準備什麽時候送過去?”婉兒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這麽急,大概這件任務完成後她就能回到紫宸殿了吧?她並不是傾慕那高大的宮室,卻常在夜裏思念起宮室裏的人來。

而且似乎本能地預感,那個站在紫宸之巔的女人,也許同樣正懷著對她的期待。

武三思聞言挑眉:“等墨幹了,今晚就去。”

“今晚?”沒想到這麽快,婉兒很疑惑,“今晚不是太子大喜的日子麽?天後會回紫宸殿麽?將軍怎麽也不去東宮道喜?”

“我是個閑人,不想去攀附他,也不指著他能給我帶些什麽好處來。”武三思把玩著手裏的新書,“至於她嘛……天後把他當兒子,卻沒把他當太子。我想啊,現在可能這個對於她會更重要吧。”

於是在月上中天的時候,武三思真的帶著整部《臣軌》去了紫宸殿,而天後,果然就端坐殿中,與外面的喜悅同樣隔絕。

“三思,怎麽這麽晚來了?”

“三思料想姑母一定還沒安寢,而姑母對於這套書,似乎更有興趣。”

看著舍人奉上來的《臣軌》,天後只瞥了一眼便笑了:“交差的事,也不用這麽著急。”說著,便翻開其中一本。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便再也抹不去,天後微瞇眼,仿佛在壓制內心突起的巨大波瀾。天後知道這代表著什麽,這部手抄的《臣軌》正是婉兒絕對忠誠的宣言書,在這昭示著李治父子勝利的婚事正在進行的當晚,告訴天後,不必因一時的讓步遺憾,天後自有喜事在路上。

得到這樣的反饋,作出什麽讓步都值得了!在天後最需要的時候,是上官婉兒,獻出一顆毫無保留的真心。

這是她繼感業寺以來加註最大籌碼的一次豪賭,無疑成功了。所有的言辭都不能用以體現此時的心情,上官儀,你可瞑目了吧!

“你先下去吧,還做你的右衛將軍。”

良久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來,武三思沒再多說什麽便退下了。伏跪在地,並沒有看清天後的表情,卻在那句明顯克制不住顫抖的話中聽到了天後從前沒有的東西。因此也有了敏銳的預感——上官婉兒,這個人的命,將會和姑母綁在一起。

婉兒是在深夜匆匆收到召回的詔書的。武三思去獻書還沒有回來,天後的詔書便被送到了自己手上。除去璽印不看,這似乎更像一張信箋,上面落著天後親手所書的寥寥幾個字。眼眶裏熱熱的,婉兒立刻帶著詔書走出弘文館。

“其實姑母更在意的不是書,是你。”半路與回來的武三思擦肩而過,武三思幽幽地出聲叫住她。

婉兒低著頭,這樣的話引起她雙頰緋紅。武三思這個人很怪,她不想去招惹他,但不得不感謝他:“謝武將軍這些天的照顧。”

“我不過是替天後辦事,哪裏談得上照顧?”武三思突然冷笑,“上官婉兒,後會有期了。”

無暇去管武三思,做足禮節眼看著他走遠了,婉兒提起裙子一路小跑往紫宸殿去,月已西斜,再耽擱一會兒,只怕天後就要上朝去了。

有天後的旨意,紫宸殿裏沒有人攔她,連夜抄書的勞累早已被小跑帶出的清風刮走,婉兒腳步輕盈地上了臺階,走向自己夢寐以求的那間大殿。

“婉兒叩見天後!”

多日不見,她竟然不敢擡頭看上面了,大概是近鄉情怯這麽一種情感在作祟,婉兒局促地跪下,語氣裏卻掩不住興奮。

天後不會承認自己一夜不去安寢是因為在等她,聽到久違的婉兒的聲音,那清澈如水的聲音,驅走了整夜未眠的疲憊。俯視臺階下的婉兒,小小的身影在大殿的映襯下更微渺了,在弘文館的日子,一定也是勞心傷神的吧?然而雖說看上去還是清瘦,卻沒有了從這裏離開時的病態,天後微微頷首,在這一點上對武三思的通曉十分滿意。

“我看了,婉兒抄的《臣軌》。”

找不到什麽話來說好,天後只覺得這個女孩兒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吸引著自己怎麽看也看不夠。

以為天後又在試探她,這次婉兒卻是滿懷了自信,從容回答:“回天後,婉兒想通了,婉兒要做天後一輩子的臣。”

這個回答卻讓天後微微皺眉,從位上站起來,天後下臺階下得很慢,慢得幾乎沒有腳步聲。天後的目光一直鎖住婉兒,那目光裏的覆雜情緒,婉兒低著頭看不見,卻能明顯感覺到緊張的氣氛,心裏不自覺地忐忑起來。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只白皙的手,婉兒驚詫地緩緩擡頭,正看到天後帶著笑意的臉,那驚若天人的感覺就和當時內文學館裏的一樣。婉兒看呆了,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天後居然向她伸出了手?

“可我不想要婉兒做我一輩子的臣,我想要婉兒成為,跟我一起走向巔峰的人。”天後的眼底流轉著難得一見的溫柔,“不管前路如何,跟我做個伴兒,你願意麽?”

“你願意來跟我做個伴麽?”回憶裏的那一天陡然浮現在眼前,她第一次近距離地與天後接觸,眼前的天後跟所聽聞的天後都不一樣。那一天成為她命途的轉折,她不假思索地選擇跟著天後走。

可是後來怎麽迷茫了呢?天後給她指了路,可她沒有能力堅定地朝那裏去。她看不見前方,只能看見天後的背影,她是一直追逐著天後的,天後往哪裏走,她也就義無反顧地往哪裏走。這樣究竟對不對呢?此時的婉兒已經不再懷疑了,眼前的天後跟以前所見的天後也都不一樣,這一天亦將成為她命途的節點。她跟天後之間,已經斬不斷了。

相亂欲何如,相亂欲何如……

婉兒呆呆地,鬼使神差地將自己的手塞進了那只手裏,那只手迅速握緊,包裹出一陣暖意。她知道她將作出人生最重要的抉擇,背棄一切只取一瓢的抉擇。可是她貪戀這樣的溫暖,這以前從未有過的溫暖,只有天後能給。她甚至不想僅僅專註於手上的溫暖,她還貪戀更多,於是婉兒放肆了,站起來盡力讓自己朝那個敞開的懷抱擠去。

“婉兒願意……婉兒一直都願意……”

第二天的宣政殿上,正式出現了傳說中的“上官才人”。

婉兒跟在天後身邊,在邁過朝堂高高的門檻時,有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是她第一次邁入神聖的朝堂,接近大唐的最高權力中心,不是普通的侍女,而是有身份的上官才人。與天後的距離證明了天後的厚愛,連宰相也不敢小瞧了她去。

半個時辰前天後的話還在耳畔久久不能消散,她說,一切就從上朝開始吧。上朝啊,多少寒門士子苦讀所求,不過就是朝上的一塊笏板,而像她這樣的罪奴出身,理應是長久陷於掖庭宮而永無翻身之力的。可現在她所站的地方,不是朝堂,那是什麽?天後終究還是把龍須筆還給了她,作為正式的贈予,也如同所有官員的文牒一樣,成為身份與信念的象征。天後不愧是這個世上最神聖的人,輕而易舉便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甚至改變整個大唐的命運。

一夜沒睡的婉兒由於興奮顯得亢進,同樣一夜沒睡的天後卻維持著冷靜的氣場,炯炯有神的眼洞察著每一個人所說的真假。朝臣們或慷慨陳詞,或冷嘲熱諷,所議的問題,從文格禮治到軍工邊防,從天生奇象到市井民生,無一不有,而天後運籌帷幄,泰然處之,若非親眼所見,難以預想。

人生第一次早朝就在這幾乎可以稱之為“半夢半醒”的狀態下結束了,婉兒跟上天後的步伐,走出朝堂,迎向東方的曙光。

“婉兒,在想什麽呢?”

“婉兒在想,這大概就是跟著天後一起走向巔峰的感覺吧?”

天後微微側過臉,留給婉兒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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