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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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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婉兒萬萬沒有想到,天皇見薛紹的地方,居然是在馬球場。

大明宮的馬球場鄰近長安殿,在西門與太液池的中間,於是婉兒自然負責起了這次接駕。鄭氏這兩天回掖庭宮去了,婉兒知道母親的心思,見到讓上官家上下做替罪羊的天皇,深刻經歷過那場腥風血雨的母親難免尷尬。

長安殿樓上有看馬球的絕佳位置。天皇坐在華蓋中間,天後坐在次位,以下是太子與相王,再次是武承嗣與武三思等人。族人來得齊全,就差太平了。太平嘛……婉兒輕淺一笑。

前一天晚上,就是她去邀太平來打馬球的。婉兒猶記得太平那“平常我求都求不出來的婉兒居然約我打馬球”的誇張表情,她甚至連對手都沒問就爽快地答應了,以至於婉兒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讚嘆天皇這一著的高明。

樓下一紅一藍兩支隊伍集結完畢,天皇以受不得風為由,授意太子下去開球。看到李顯懵懵地抱著球往樓下跑,那股熟悉的尷尬又緊張的氣氛又縈繞起來了,天皇總是這樣,不放過一切能在天後面前示威的機會。但天後的唇角淺淺地含著笑,認真地看著樓下,仿佛天皇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隨著李顯手中的球高高地拋起,兩支隊伍迅速廝殺起來了。那馬球桿上飛舞著的紅色和藍色的錦帶纏繞交織著,像亂飛的蝴蝶迷了婉兒的眼。婉兒頭腦裏越來越混沌,它們像水草一樣,將她拖進不好的回憶中。她之前是看過一次馬球的,那是大唐最強的球隊與大唐最特別的球隊的對決,沒錯,一邊是李賢,一邊是太平。賢的球隊跟他一樣,著玄色的衣衫,策馬奔騰起來,就像一股黑色的旋風,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把人撞進千年不化的寒冰裏;太平的球隊也隨主人,紅得耀眼,恍如熊熊燃燒的火焰,明亮溫暖而又有燎原之勢。五行之色,水為黑,火為赤,這兩支球隊打起來,正是水火相爭,令人眼花繚亂。比賽再是膠著,但印象中還是太平勝了。賢領著馬球隊離開球場,沒有解釋自己虛晃的兩桿。賢雖然不承認自己是天後的兒子,但對於這個唯一的妹妹,他跟其他的兄弟一樣,都是疼愛的。

可是現在沒有賢了,對於陷在宮裏的人來說,離開了大明宮的人,跟死了沒什麽兩樣。然而場上那紅色的雲霞愈發亮麗了,似乎就要噴薄而出,冰冷的玄色變成了稍有生氣的藍,像被馴順的溫潤的大海。但大海終究是大海,它不用驚濤駭浪來攻擊,卻能用寬闊的胸懷漸漸吞噬一切。那個帶著球的藍色馬球桿就像跟球黏在了一起,不斷繞過那支想來摻和的紅色球桿,可紅桿不死心,仍然來回阻截著。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一炷香的時間,雙方打成平局,這個球無疑十分關鍵。

馬蹄揚起的塵煙中,婉兒遠遠地只看見兩個人頭盔上纏著的錦帶,一紅一藍,翩翩起舞。突然只聽球桿碰撞幾下,旋即傳來一聲馬匹的長嘶,塵煙越來越大,似乎有不正常的悶響。本來推脫自己見不得風的天皇憂心忡忡地往樓下跑去,帶動了一群人跟著下去。婉兒心裏陡然一緊,馬球本就是危險運動,一旦落馬,非死即傷。但皇家一般是不怕的,誰要是敢把金枝玉葉摔下馬,即使是自己摔的,隨侍們也得全部陪葬。這種連坐的滋味婉兒是最知道的。

看到天皇下來了,所有人都下了馬跪下。婉兒甫一站定,只聽滾滾黃煙中傳出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一匹駿馬沖破塵埃,空中飄揚著的紅色與藍色的錦帶離得更近了,策馬的藍衣人幾乎是半抱著紅衣人下馬,扶其站定,方在天皇面前跪下:“臣冒犯了,請陛下責罰。”

紅衣人一把拽下頭盔,天皇看見是太平,明顯舒了一口氣。

“阿爺,兒輸了……”太平說得有些不情願,但好歹是承認了,“兒想知道,他是誰。”

天皇稱意地點點頭,命藍衣人摘下頭盔。

藍衣人雙手扶盔,緩緩摘下,從那兩片薄唇到俊秀的眉目,太平簡直倒吸一口冷氣:“……薛紹?怎麽是你!”

薛紹恭敬而淡然:“只是平局,公主不必掛心。”

“謔!我像是這麽計較勝負的人麽?我才不稀罕呢!”太平居然當著天皇的面翻了個白眼。

薛紹低頭一笑,這個公主,明裏脾氣不怎麽樣,剛剛在自己懷裏倒溫順得像只小綿羊。想想自己倒也真是嚇到她了,不過他也沒想到,公主打馬球居然這麽拼命,還好自己在她將落下馬背時及時伸手將她“撈”了過來。

“好了,今天就這樣吧。”天皇滿意地笑了,“來者皆有賞,朕也乏了,都散了吧。”

天皇……就不說些什麽?婉兒有點搞不懂這個父親是怎麽考查未來女婿的,卻在轉身看見太平目送薛紹時放下了心。

“在看他呢?”

“才沒有!”

為接駕忙了好一陣子,到晚上,婉兒竟覺得力乏,實在是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在沒防住天後的目光時尷尬地捂上嘴。

“婉兒累了?”

“婉兒不累!”

婉兒回答得很快,爾後又覺得自己像極了兩個時辰前口是心非的太平。

天後淺笑:“你去看看太平吧。”

“婉兒真的不累!”婉兒又把聲音提高了一點,以證明自己精神百倍,“婉兒這些天在公主那裏的時間多,在天後這裏的時間少,可婉兒本願是要替天後分憂的呀!”

天後搖搖頭,嘆口氣:“你把太平這樁婚事搞定,就是替我分走最大的‘憂’啦!”

“天後真的覺得薛紹能行?”婉兒忍不住提出這些天來自己最大的疑問。天後的態度總是叫人捉摸不透,與其自己猜來猜去,倒不如問個清楚。

“太平難得有自己喜歡的人,可這孩子太天真,看不清自己的心。”每次一說太平,天後的語氣就會是不同尋常的柔和,“天下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都是為自己孩子好,她既然喜歡,做阿娘的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天後再有手段,終究也是個母親,可是對兒子和對女兒的差別好像又很明顯,這是因為太平的獨一無二麽?也許是問得迷亂了,婉兒還是很想知道天後對那個人的態度。

“天後……庶人……賢……去巴州很久了。”

婉兒說得猶豫,她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天後在聽到賢的名字時執著筆的手輕微的抖動。氣氛凝重了下來,燭光微微跳躍著,像把握不住的心跳。這也許真是兩個人之間的禁區,婉兒懊悔於她的犯禁。

可天後終究還是說話了:“你今晚還是去太平那裏吧。”

這次婉兒沒有推辭。

太平還沒有睡,難得安安靜靜地坐在窗下的書桌邊,對著一根纏著藍色錦帶的馬球桿出神,那種狀態,就像白天沒有被她承認的目送。

“太平?”婉兒不得不出聲喚她,提醒她自己這位“欽差”的到來。

“婉兒,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太平沒有回頭,卻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

這個人今天真是魔怔了,婉兒無奈地伸出手,從背後抱住她。

“不,不……這種感覺不對……”太平搖著頭,漸漸站起來,婉兒隨之收回手,疑惑地望著她。

“他有最寬闊的懷抱,比弘哥哥的……比阿爺的還要溫暖!”太平神往地說著,“婉兒,你沒有看到,今天我從馬上掉下來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死定了!但他一把抱住了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痛,一手的汗!”

“豈止是他,連我都捏了一把汗呢!”婉兒皺了皺眉,“太平你可得小心著,真摔著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可是他身上的感覺不一樣啊,不像以前侍衛救我的樣子……不只昨天,前兒在舞館裏也是這種感覺……婉兒你說說,我這是怎麽了?”太平擡起頭來看著她。

婉兒無奈地搖搖頭,她還果真是旁觀者清:“你喜歡上他了唄!”

“喜歡?可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呀……”太平表示不懂,目光移回桌上放著的藍色馬球桿上。

“喜歡一個人,就是想把所有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給他。”婉兒說著拿起那根馬球桿,“還有就是,他給你的任何一件東西,你都想拼盡全力地去珍藏。”

太平沈吟許久才喃喃開口:“那我大概就是喜歡他吧……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喜歡好多人!我喜歡阿娘,還喜歡婉兒!”

原本以為太平明白了,這句話瞬間令婉兒哭笑不得,拍拍太平的肩,婉兒知道話題很難再繼續下去了:“太平大了,也該嫁人了,有自己喜歡的人,又有天後做主,不是極好的事麽?”

“長大了就一定要嫁人麽?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嫁給他麽?”太平托著腮,“可是為什麽婉兒比我大,卻沒有嫁人呢?弘哥哥、賢哥哥、顯哥哥都對婉兒很好,他們大概就是喜歡婉兒吧?可是婉兒也沒有嫁給他們呀……”

“太平!”婉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快出聲打斷她,越說越遠,仿佛就要說到深埋於心的痛處,她想說什麽話岔開,卻被哽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平看著婉兒忡然變色,沈默了好久,才站起來,學著剛剛婉兒抱自己的樣子,伸手抱住她:“婉兒,我也好想你能碰到這樣的人,給你不一樣的擁抱。”

婉兒任她這樣抱著自己,眼裏噙著的淚遲遲不肯掉下來。

第二天,天皇宣布太平公主下嫁薛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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