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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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與在醫院呆了小半個月。

其實他自殺的時候,沈知非趕到的時間點非常巧妙,恰恰好把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雖然身體上沒什麽問題了,但是醫生檢查完就告訴沈知非,說這個人求死的意志非常堅決。

不然不可能在那麽淺的浴缸內,把自己弄成那副樣子。

醫生嘆氣:“……好好陪著他吧,他身邊現在缺不了人。”

說這話的時候,沈知非站在病房前,裏面就是躺著的聶與。他像是醒著,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頭發很長,就這麽端端正正地躺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點。

沈知非知道,他在看外面的鳥。

那只鳥在醫院外面的欄桿上安了家,溫暖的陽光裏,幾只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它們的絨毛是淺金色,像是春天最耀眼的希望。

開門的時候,聶與默不作聲地收回了目光,整個人縮進了被窩裏。他的動作很慢,但是抗拒的姿態也非常明顯。從他醒來之後,他就是這樣的狀態。既不說話也不笑,沈知非親他,他也會乖乖地。但是在某些時候,在自己一個人蜷縮著的時候,他的手會忍不住發抖。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這副樣子。

沈知非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針猛地戳了一下,尖銳的疼痛混著某種浩浩蕩蕩的不知名的情緒席卷而來。他反倒笑了一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先是半強迫性地掀開了聶與的被子,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然後從他的手心裏摳出來一塊邊緣並不怎麽鋒利的碎瓷片:“……你這都是從哪兒來的啊。”

聶與盯著那塊瓷片,半晌,不怎麽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

沈知非握著他的手,低聲說:“……你在想什麽?嗯?”

這段時間,沈知非幾乎一直都在自言自語。不管他說什麽,聶與都不會回答。每次從他病床上搜出點什麽東西之後,聶與都會更沈默。他對外界的反應也越來越遲鈍,像是個垂垂老矣的人。

聶與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幾秒,這十幾秒簡直長得讓沈知非覺得自己過了一個嚴冬。他剛想再說些什麽話題,花也好,草也好……還有貓……就聽見了一個沙啞至極的聲音:“……我想飛。”

那是聶與在說話。

他明顯已經不太適應開口說話了,聲音像是被砂紙磨擦過一樣。沈知非霍然起身,一張臉上滿是驚喜:“你說什麽?……小與?你想幹什麽?”

但是聶與接下來就變得尤其沈默。

順著他的目光,沈知非看到了外面的小鳥。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簡直瞬間就陰沈了下來,那種目光如果能化成實質的話,恐怕這幾只小鳥都已經投胎好幾輪了。

沈知非想到了某種讓他不寒而栗的,尖銳的,沈痛的可能性。

他想起了自己做過的某一個夢。

聶與頻繁的自殺嘗試雖然都被沈知非截了下來,但是這讓他整個人都疲倦不已。那天在醫院的長椅上,他昏昏沈沈地睡了兩個小時,夢見自己走在喧鬧的大街上,周圍是自己的好友,他們剛喝酒回來,一個看不清臉的小男孩正在往自己身上靠。然後他目光一轉,忽然落在了京城最高的那棟大樓上。

雙子大樓,頂層。

這是京城的標志性建築,裴三投資蓋的,這人在他旁邊笑嘻嘻地說:“你看,你家小美人在上面。”

然後周圍一群人就笑了起來,那個往他懷裏靠的男孩撒嬌道:“沈四爺就關心家裏的小美人,一點也不關心外面的小情人。”

沈知非口幹舌燥,他覺得自己渾身都在顫抖,他沖著樓上的人喊:“聶與,你在那兒幹什麽?快下來!”

聶與沒說話。

他能清晰看見他的臉,長頭發在風中飛舞,他看也沒看他一眼,就這麽跨過了欄桿。

“聶與——!!!”

沈知非霎那間渾身冰涼,他手腳都軟了,快步走了兩步,還沒說出話,聶與就跳了下來。

——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驚醒的時候,沈知非臉色陰沈得可怕。他快步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聶與一會兒,然後彎下腰,緊緊地抱住了他。

聶與被餵了兩片安眠藥,睡得很沈。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沈知非抱著他睡了一晚上。這個男人素來吊兒郎當我行我素慣了,但是那天晚上,胳膊被壓得充血都沒松手,第二天眼角一片烏青。

雖然只是個夢,但是聶與最後淌血的臉簡直成了沈知非心中的陰影。他害怕看到有天聶與變成那樣,他終於開始把聶與的一切事都放在心上,慢慢地回憶,慢慢地懊悔,去尋找所有產生“果”的“因”。

那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聶與的體檢報告他看過,別的都沒問題,但是精神狀態的結果卻不怎麽好。通俗來講,聶與是個間歇性神經病。

沈知非拿著體檢報告的時候,只覺得好玩。他想起婚禮上見到過的他的樣子,那時候的聶與看上去還像是個孩子,穿著癥狀,漂亮的鴿子飛過天空。他回頭的時候,漂亮的鳳眼微微眨了一下,沈知非覺得他像小天使。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精神狀態能差到什麽程度。

那些回憶其實都深埋在腦海裏,只要想出一點不對,很容易拔出蘿蔔帶出泥。

沈知非想起了去年他生日的時候,聶與在醫院躺了三天。

那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麽事,回來的時候,看著聶與胳膊上纏著的繃帶,也沒多問。聶與那個時候已經對他很冷淡了,他們幾乎處於冷戰的狀態。某天晚上,沈知非下去喝水,忽然看到了穿著睡衣的聶與。

他只開了一臺落地燈,拿著藥箱,慢慢地給自己的手上藥。

他的動作太笨拙了,有點可愛。但是那條手臂卻一片又一片的血痂,甚至有的地方根本沒止住血。藥灑得滿桌子都是。沈知非看得揪心,剛想上去幫忙,就見聶與臉色一變,直接把那瓶藥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響聲在黑暗中分外明顯。

沈知非動作一頓,沒有過去。

聶與那一瞬間的臉色非常猙獰,過了十幾秒,他才左右看了看,去拿了掃帚,把瓷片掃了起來。

沈知非就這麽看著他笨拙地把自己的傷口包紮好,然後回臥室了。

……他生日的時候,是跟裴三一塊兒過的。

所以那幾天,聶與幹了什麽,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那幾天的熱搜沈知非還記得,前幾條都是#沈知非抽煙#、#沈知非跟神秘女子過夜#之類的話題。偏偏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能打包票說自己真無辜。沈知非唯一能保證的,就是他所剩無幾的道德觀能夠阻止他背叛自己的愛人。

聶與知道他幹了什麽。

沈知非心頭一酸,安頓好聶與後,楞了半天,才想起家裏有攝像頭。

他去找了錄像。

家裏總是沒人,聶與一個人在家,有時候會做一些裝修設計,有時候逗逗貓。沈知非生日那天,聶與起得很早。他知道沈知非已經回來了,晚上一般都會在家裏過生日。早上的時候,聶與坐在櫃臺前,把手機按亮又按滅,猶豫了一會兒,換衣服出了門。

又又撲在了鏡頭前,好奇地喵了一聲。

兩只小殘疾貓到處撒歡兒,在地毯上打了好幾仗後,聶與才回家。他提著大大的袋子,裏面裝了各式各樣的蔬菜魚肉。他拍了拍小耳朵的頭,示意他們離那條魚遠一點,然後就開始準備做飯了。

沈知非心頭霍然一緊。

……他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麽“因”。

即使是看著那些袋子,沈知非也知道,這是聶與給他準備的。

……還有蛋糕。

他親手做的,烤好的,抹了奶油的蛋糕。

被整整齊齊切好的芒果就這麽放在蛋糕上,那是沈知非唯一吃的水果。他挑剔,雖然說是喜歡吃芒果,但囫圇一個放在他面前,他還未必吃。必須要切成小塊,用牙簽紮著,他才會吃上幾個。

聶與就這麽忙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停了下來。又又和小耳朵被滿屋子的香氣勾得到處跑,聶與坐在凳子上,神色有些焦慮。

他打開了手機。

又關上了。

然後再次打開手機。

猶豫了半天,也沒打出去一個電話。

又又開始咬他的褲腿,聶與楞了一會兒,才過去給兩只貓添了貓糧。

然後他慢慢地走回了餐桌邊。

就這麽有些遲鈍地盯著手機。

其實聶與知道自己精神上有問題,一旦失態超出自己控制或者情緒過於亢奮的時候,就會抑制不住地發瘋。他最剛開始出道是靠著一部短片,名字就叫《沈淪》。他在裏面飾演一個瘋子,一個貨真價實的瘋子。聶與所有粉絲安利他的時候,都會把那部短片拿出來。雖然影片不出名,但是聶與在裏面演的瘋子可真是漂亮,瘋得痛痛快快,眼睛裏流淌的是血,血管裏流淌的是毒藥。最後一幕是他掐著自己的脖子,生生地把自己掐死。很少有人知道,拍戲的時候,他的確是當了真。情緒亢奮,渾身顫抖,別人把他拉開的時候,脖子裏鮮紅的一道血印子。

作者有話要說: 再有兩章回憶就結束了吧……大概。

還是很甜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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