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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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發瘋啊,聶與。

他的右手指甲一直緊緊地掐著自己的虎口,他用的力度估計是太大了,直接掐出了血。

聶與覺得自己有點崩潰。

眼前一片血紅,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什麽手機提示音,他驟然顫抖了一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打開了手機。

是ringer的特別提示音。

xxx提到了您關註的“@沈知非”。

“是好事將近還是一晌貪歡?沈知非跟陌生女子一前一後進了酒店,已經待了一個小時了。從走廊監控錄像還能發現,兩人前往的是同一個房間。女子戴著口罩和帽子,但是根據身形來看,看上去像是勢頭正好的當紅小花管寧月。”

……管寧月。

沈知非跟她的確好過一段,這個男人愛玩,在婚前聶與就知道的。

聶與按滅了屏幕。

他坐在餐桌前,落地窗外是萬家燈火。他的手機滑到了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家居針織衫松松垮垮,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既消瘦又蒼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似的。

聶與嘴唇顫抖了一下。

他拉開凳子,慢慢蹲了下去,撿起了地上的手機。他就保持著那個蹲姿,楞了好一會兒,剛準備做點什麽,就有人打過來了個電話。

是他父親。

那個男人的聲調依舊令人厭惡:“寧州那塊兒地沈知非怎麽給了秦儼?我不是讓你給他吹枕邊風嗎?你還是不是聶家的人?怎麽著?結了婚之後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養了個女兒嗎?嫁給誰就成誰家的了?”

父親大約只是想要發洩,因此用詞造句都萬分尖酸刻薄。恍惚間,聶與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媽媽還在。

媽媽是京城洛家的閨秀,曾經在京城圈兒裏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小姐。聶與是後來去了姥姥家才知道的,表哥洛晨安給他拿了很多照片,說他的母親也曾鮮衣怒馬,叱咤商圈。說她容貌卓絕,叔叔輩兒的幾乎都追過她。他說媽媽喜歡開快車,表哥小時候,媽媽還沒嫁人的時候,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半夜去跑盤山公路,然後喝著酒回家,再一塊兒捱舅舅罵。聶與聽著洛晨安的話,只覺得裏面那個女人格外陌生。

媽媽不是那樣的形象。

她大多時候,都會坐在窗戶邊,臉色慘白,不施粉黛,就連看見他,也不會有過多的情緒波動。

只有在小聶與被父親打得半死的時候,她才會抱著他偷偷哭。她說對不起,她說早就應該聽家裏的話。

媽媽死在了聶與五歲的時候。

那是聶與第一次看見姥姥家的人,一排黑車把蘇州街堵得嚴嚴實實的,那個自稱是他舅舅的人接走了媽媽。父親縮在一邊,一副有些畏懼的樣子。那個比聶與大得多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借著上廁所的借口,一路倉皇地逃了出去。

聶與想求救。

他想給這個舅舅看看自己身上的傷,他想告訴舅舅這些年的難過,但是舅舅沒有看他,所有人都沒有看他一眼。人走茶涼,哥哥跟著繼母住了進來。

聶與好歹是慢慢地長大了,他慢慢知道,母親是偷偷嫁給父親的,家裏所有人都不同意。那一段時間,洛家小姐幾乎成了所有人嘴裏的笑柄,姥姥姥爺氣得直接進了醫院,放話說要跟母親斷了聯系。

母親相信了愛情,但是愛情背叛了她。

父親沒把婚姻看成一回事,即使是結婚之後,他外面的情人照樣一抓一大把。他脾氣不好,母親一惹他生氣,他就把聶與打一頓,或者把他扔進衣櫃裏。狹小的,黑暗的空間在心口留下的陰影不斷擴張,無論長多大,長成什麽樣子,這都會成為聶與身上永遠的傷。

聶與小時候長得像是女孩子。

他小小的一個人,雖然錦衣玉食,但是整個人身上都帶著自卑。他看人的時候總是怯生生的,過分秀氣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父親仗著母親沒有倚仗,又因為外面還有一個“更優秀的兒子”,對待聶與也十分隨便。聶與那次給他泡咖啡,那時候他四歲,燙了自己好幾下,把咖啡端過去的時候,得到的卻是父親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太狠了,直接把他打得嗆出一口血。父親把杯子摔了,笑得扭曲又惡劣:“不知道燙?你腦子有病吧?”

“你媽是個大小姐不會幹活兒,你他媽怎麽跟她一樣是個廢物?”

“你姥姥還嫌棄老子呢……除了我還會有誰要她女兒?”

聶與沒敢哭,他從地上爬起來,小小的一個人,話都說不清了,只知道道歉。

他那時候以為,這個世界上的父母都是這樣的。

母親活著像是死了,父親死了還像是活著。

直到他看見外面的那個哥哥,直到他看見自己的表哥。

父親這麽瘋的一個人,竟然會對哥哥輕言細語,會親手給他做飯,會關切地教他學業。

……還有舅舅。

明明看上去那麽嚴厲的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會先給舅媽一個吻,然後給洛晨安一個擁抱。那時候洛晨安已經二十了,但是舅舅還把他當成是個小孩子,連發燒了都要讓醫生上門看。

聶與那時候在他家居住。

雖然母親死的時候,舅舅沒有註意到他。但是從那之後,聶與就過得比之前好多了。他正常地學習,父親對他的態度也好多了。舅舅那次還過來接他,這個男人雷厲風行,見到他的時候,身上帶了點柔軟的情緒:“……你跟你母親長得很像。”

聶與想,我一點都不想像她。

姥姥姥爺很好說話,姥姥抱著他哭了一場,又心疼地摸摸他的頭,說他太瘦了。聶與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沒吭聲。

——過得怎麽樣?

很不好。

——之前是不是不好好吃飯啊?

之前沒有飯。

——小與看看想要什麽禮物?

想死。

但是這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他並不是被心疼的孩子,說這些沒有意義,只能招惹厭煩。

於是他跟姥姥家的人說,還成。

那個小表哥洛晨安好像是察覺到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聶與沒看他,只是低著頭走路。

他第一次發瘋,就是在小表哥家。

洛晨安不知道學校裏碰上了什麽事,一直到半夜十二點才回家,在樓下摔摔打打。舅舅舅媽一直在等他,聽到聲音就跑下了樓,舅媽抱著他安慰,舅舅摸了摸他的頭。洛晨安那個時候正是叛逆期,推了舅舅一把,又對舅媽說:“你能不能別管我那麽多?我快煩死了,別問成嗎?”

聶與聽得直發楞。

他想,舅舅怕是要打他。

但是什麽事都沒發生,舅舅只是楞了一下,明明是部隊的□□腳比還是年輕人的洛晨安厲害得多,但是他什麽都沒做,只是點點頭,有些不安地說:“行、行……爸爸不問。”

然後給舅媽使了個顏色,舅媽連連點頭:“那寶寶你餓不餓,你……”

洛晨安語氣有些不好:“不餓。”

舅媽點了點頭:“那……那你早點睡,我們……”

——哢。

這聲音太大了,幾個人都看向了二樓。在那個狹小的樓閣裏,那個孩子在微微地顫抖。血從他的手上流了出來,他竟然生生地把欄桿弄斷了!!他急促地呼吸著,像是一頭動物。

……不能這樣。

聶與張了張嘴。

……不能這樣,不能……傷害別人。

……不能嫉妒。

“小與!!”

有人沖了上來,幾下把他收拾了,兩個人按著他的胳膊,舅舅死死地皺著眉:“叫救護車!快!”

洛晨安按著他的另一邊胳膊,表情有些莫測。

……要不是他們沖上去,聶與胳膊上的一塊肉都要被他咬下來了。就算及時救下來,那胳膊上也有幾個鮮明的血洞,怎麽都止不住血。指骨斷裂,腕骨錯位,渾身擦傷,幾乎全是他自己搞出來的。

像個小怪物。

一家人都有點懵。

姥姥姥爺也趕到了醫院,那時候舅媽正把手放在聶與的額頭上試溫度,剛回過頭,就被聶與抱住了。

舅舅坐在床邊,沈默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聶與燒得有點糊塗,抱著舅媽叫媽媽,他說他想死,說他很冷,說他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

舅媽抱著他抹眼淚,姥姥也哭,姥爺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聶與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

醒來的時候,小表哥坐在他的床邊,摸了摸他的頭發,低聲問:“把自己搞成這樣,是為了阻止什麽呢?”

聶與累的要命,他看了一眼小表哥,某種厭惡感幾乎是瞬間湧了出來。他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餓了一周的乞丐看見富人隨手把肉粥倒進下水道一樣,憤怒和惡心驅使著他,嫉妒讓他整個人控制不住要發瘋。

洛晨安看了一眼旁邊劇烈變化的心電圖,竟然還笑了一下。

“阻止我殺了你。”

聶與冷冷地說。

洛晨安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他聳了聳肩,剛想走出門,就被聶與抓住了。

這個小孩開始哭,他渾身都在顫抖,可憐兮兮地揪著他的衣服,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這不應該……”

然後他用了最孩子氣的方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洛晨安終於嘆了一口氣,有點心疼地摸了摸這個表弟的頭發,低聲說:“我知道,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小與是真的有點慘……要不是舅舅一家,估計小與小時候就已經自殺了叭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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