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抑郁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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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是第二天早上過來的,她每個月會過來兩天,幫忙打掃衛生。她的工資直接由沈知非的助理發,待遇優渥,薪資很高。每次過來幹活也十分賣力,偶爾也會給聶與帶一些自己做的小禮物。

只是最近聶先生的狀態有點不好。

細想起來,這種“不好”似乎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他也不出去工作,也不出去曬太陽,做什麽都沒精打采的。那天保姆剛做完樓下的清潔,準備上樓去詢問一下先生接下來的工作。聶與那時候就躺在飄窗那邊,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毯子。他穿著白色的睡衣,旁邊睡了一只貓。外面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披了一層輕紗。

保姆以為他在午睡,剛想輕手輕腳地下去,冷不防就瞥見了聶與的臉。

他睜著眼睛。

一動不動。

眼下的烏青已經遮不住了,那種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空洞——沒有疲倦,沒有痛苦,沒有微笑。

保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上去,還沒摸聶與的脈搏,就聽到聶與輕聲說:“……怎麽?”

保姆除了一身冷汗,身體從僵硬到放松也只不過是一瞬間。她心想,還好沒死。

……只是那也太可怕了。

保姆插科打諢地把這個話題略了過去,臨走的時候,還是多嘴問了一句:“聶先生,您沒事吧?”

聶與好像很驚訝。

只是他驚訝的表情也只是淺淺的,眉頭一挑。保姆連忙說:“我……我就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走出門的時候,她還在想,這個聶先生,真是可憐多過可怕。

她還記得前些時候把自制的幹花帶給聶與的時候,這個男人臉上好歹還有些笑意。沒想到還沒過多久,連話都不怎麽說了。

保姆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萬萬沒想到,這次開門的竟然是沈知非。這位大明星好像沒睡醒,一見到她,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是誰?”

不等她回答,就點了點頭:“哦——進來吧。”

保姆低聲應了一句,換了鞋,把帶的糕點放在餐桌上。沈知非剛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這是什麽?”

保姆說:“上次答應過沈先生會幫他做一些曲奇……”

“曲奇?”

沈知非冷笑一聲:“他自己不會做嗎?”

保姆不再吭聲了,心想,這位聶先生可真是可憐啊。

但是沈知非卻有些坐不住,一杯咖啡沒喝完,目光已經往樓上瞟了好幾次。保姆畢竟能混到在萬分挑剔的沈家幹活,察言觀色的水平可是一流的。她立刻出聲詢問:“都這個點兒了?聶先生還沒下來嗎?新添的青花瓷大花瓶我也不敢動,怕弄壞了。”

沈知非果然萬分滿意:“我上去看看。”

保姆落後他五步,也跟了上去。

主人家的臥室是肯定不能進的,保姆站在走廊那兒,偏著頭看主人家新運過來的大花瓶。這一家所有的擺設都分外昂貴,清洗方法更是五花八門的麻煩。

沈知非昨天晚上喝了一點,整個人的脾氣來得又快又暴烈。他推門的時候,冷不防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聶與像是一塊暖玉,穿西裝也不好好穿。推開這扇門的時候,回頭對他笑:“這就是我們以後的房間啊?”

沈知非說:“是啊。”

“我們”。

誰知道結婚還不到三年,這間屋子就空了。剛開始他們兩個都忙,不怎麽住在這裏。但是後來的時候,尖銳的矛盾讓他們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沈知非故意不回去,聶與也不怎麽進去,更多的時候,他會坐在什麽別的地方發呆。隨隨便便地,一天就過去了。

雖然這個“一天”的時間越來越長,每一分一秒也越來越難捱。

“聶與?”

臥室空蕩蕩的。

甚至那被子還保留著昨天晚上的樣子,所有的一些都沒有變動,只是少了個人。

沈知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霎那間他意識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這種情緒是如此濃烈,直接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緊繃著的下顎線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遍全臥室,連陽臺那邊也查看過了一遍。他提高了聲音:“聶與?你出去了嗎?你……”

他猛地打開浴室的門。

其實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間,但是沈知非卻覺得自己好像經過了一場漫長的嚴冬,那種恐懼和無可奈何鋪天蓋地般襲來,讓他連呼吸都是痛苦的。他猛地往前撲了一步,聲音都變了調:“——聶與!!”

聶與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

他醒來的時候,聞到的是濃郁的消毒水味道。渾身都是冰涼的,更涼的液體慢慢地從手背滑到自己的身體裏。他那一瞬間什麽都沒想,只覺得難得的舒適。這種疲倦被消下去的感覺太好了,好到讓他忍不住上癮。

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那聲音被壓低了,但是聶與仍然能聽出來,那是沈知非,他在發脾氣。

……然後呢?

他在說什麽?

聶與微微皺起了眉,他有些厭倦地閉上眼睛,把自己整個人都縮在了被子裏。正這個時候,門吱呀一聲響起,有人進來了。

聶與忍不住心頭發緊。

倒水聲響起,玻璃杯輕輕地擱在桌子上。那聲音其實是很輕的,但是在聶與聽來,簡直無異於一聲驚雷。他整個人都幅度極大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眨了眨眼,他發現自己的手腕在極其細微地顫抖。

……為什麽這樣?

聶與整個人的思維都很遲鈍了。

他心跳很快,一聲有一聲,簡直下一秒就要死去似的。

“起來喝點水。”

病房裏響起第二種聲音,椅子被拉開,有人坐了下去。那杯水應該被他端了起來,聶與聽見了輕微的手指敲擊玻璃的聲音。

他沒動。

但是緊接著,有什麽東西順著被子滑了進來,慢慢地就握住了他的手。對於他來說,這簡直像是熱炭一樣滾燙。緊接著他像是被剝開殼的蚌一樣,被迫暴露出來。但是聶與動了一下,壓緊了被子,只讓自己露出一張臉。

他看見了沈知非。

一個很奇怪的沈知非。

他僵硬得都不像他了,一只手端著水杯,另外一只手握著他的。他的頭發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棕色,連眼睛都微微泛綠了。即使是匆匆趕來,連衣服都沒換,他的五官卻依舊漂亮。但是他的臉色卻很不好看,就這麽僵了一會兒,似乎是想起了醫生的交代,才慢慢地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也僵硬得像是哭。

聶與整個人極其沒有安全感地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了一張臉。他面無表情,但是因為還發著高燒,那張臉就顯得有點溫軟,臉頰帶著淡淡的粉。即使是面無表情,也讓人無端覺得他可愛。

沈知非就這麽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苦笑一下,把桌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捧著他的臉,上上下下地揉了一通。然後就著這個姿勢,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像是點燃了一顆火種一樣,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聶與被揉的有點茫然,冷不防又被親了一下,往後縮的時候,偏偏又被人揪了一下,被人緊緊地抱住了。那個人在他耳邊低聲道:“怎麽就不跟我說呢……”

“我得拿你怎麽辦啊……”

呼吸是灼熱的,聲音也是灼熱的的,落在頸間的東西滾燙。聶與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他覺得有點累了。

那種源自於靈魂深處的,沈沈的疲倦。

一點點地吞吃著他柔軟又敏感的內心。他開始變得遲鈍,開始對外界沒有反應,包括面對他所深愛的人的時候。

他似乎遺忘了那種喜歡的情緒。

沈知非的聲音似乎帶著濃重的悲哀:“要是我這次沒有及時發現,你是不是就永遠離開我了?你怎麽就……不跟我說呢?”

“你得跟我說,你有多難受,已經到了重度抑郁的程度。”

“我也並不是……對你心如止水的。”

聶與慢慢地眨了眨眼。

沈知非好像哭了,他之前一直沒看見過沈知非哭,甚至還曾經想過,這個人哭起來會是什麽樣。

但是真到了這種地步,他連翻身都不想翻。

他的心情很不好,這種“不好”持續了很長時間。

第一次去醫院的時候,霍醫生跟他說,是焦慮癥,已經輕微抑郁了。

要吃藥,要多出去走走,不能悶在家裏。

聶與沒說話,他只是偏過了頭,看著窗外。

……誰不想出去走走呢?

就連演戲,也不是他的愛好。

進娛樂圈,不過是為了跟他有多一點的話題,但是又不能太過火,更不能讓沈知非察覺到他喜歡他。但是就這麽一點活動,都已經被禁止了。

那是他進組三個月後的事,剛一踏入家門,就看見了沈知非。沈知非在看報紙,戴著金絲邊鏡框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笑道:“我一年好不容易休假一個月,你還不在家?”

他把半根煙掐滅,隨手打開了排氣扇:“反正我的收入足夠養你,你不要去工作了。”

他像是開玩笑,但是聶與隨後就發現,不是那樣的。

公司裏一些屬於他的資源,被人輕易地分給了另外的人。

陶從意出演了他的電視劇,見面叫一聲哥,後來又跟他的丈夫在同一座別墅裏過夜。

聶與想,他早該明白,沈知非就是這樣一個人。輕飄飄地決定一些事,然後就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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