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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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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10)

死死抓住身上的被褥,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蕭—潼!”

忽然,身邊有一縷微風拂過,他再次陷入昏睡中。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床邊坐著孤鴻,正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異常刺眼,他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頭依然昏沈沈的,因為出了很多汗,背上粘乎乎得難受。睡得時間太久,腹中空空,才剛醒來,他就聽到自己饑腸轆轆的聲音。

孤鴻伸手扶起他,讓他靠在枕頭上,端了粥來給他:“先吃早飯吧,等你吃完,我幫你擦洗身子。”說罷伸手試了拭他額頭,欣慰道,“燒退得差不多了,再吃點藥,就能全好了。”

淩落看著他,不自覺地用了護法的語氣:“你怎麽在這兒?不是應該去參加訓練麽?”

“龍爺命令屬下來照顧四護法。”孤鴻偷偷看淩落一眼,平時不擺架子,生了病倒跟我擺起護法的架子來,心裏腹誹,嘴上卻極乖巧地道,“龍爺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才命屬下來的。屬下熬了粥、煎了藥,端到四護法房間,四護法就醒了。”

淩落心頭又是一陣波動,唐朔,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不是你什麽人,我只是一個亡國奴,一個被迫喪失記憶,成為行屍走肉的亡國奴!

唇邊飛快地掠過一絲冷笑,可他什麽也沒說,默默接過碗,把粥吃下去,然後又服了藥。

孤鴻弄了熱水來,為他擦拭全身,換了衣服。

等淩落重新躺下,覺得身上輕松、舒服了許多。

後來,唐朔與三大護□流來看過淩落,淩落除了臉色蒼白、目光黯淡,沒有別的異常。

房間裏安靜下來的時候,淩落的目光落在床頭懸掛的劍上。他伸手取下劍,拿在手裏,手指從劍鞘的紋路上慢慢摸過去,然後握住劍柄,越握越緊。耳邊似乎又響起戰場上的廝殺聲、馬蹄聲,眼前泛起片片血霧。

他試著站起來,覺得頭重腳輕,可他用力站穩了,把劍一點點從鞘中拔出。

就在這時,他聽到門外一聲通報:“小王爺駕到!”

劍幾乎失手滑落,他倒退一步,跌坐在床沿上。門開了,蕭然雪白的身影翩翩而來,也帶進了清新的空氣。

淩落驀然想起,昨夜自己醒後,似乎感覺到身邊有微風拂過,然後便失去了知覺。他是被人點了睡穴?以他的功力,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他身邊?難道是蕭然?可是怎麽會?

不,也許是自己病中神智不清,所以記錯了吧?郝淩,你怎麽變得疑神疑鬼了?

“小王爺。”他輕喚一聲,起身想要行禮,卻被蕭然擺手制止:“早就說過,在我面前不必多禮,何況你病著。”

“小王爺公務繁忙,今日為何到此?”難道是知道我病了,所以來看我?呵呵,郝淩何德何能,勞你身份尊貴的靖王千歲前來探望。蕭然,蕭然,你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要用你的善良逼我?我欠了你,我曾經背信棄義,可你卻一再寬容、一再幫我。留我一條命,也是你的主意吧?可你以為你這樣是拯救了我?你以為我這樣還算活著麽?

一個沒有過去、沒有靈魂的傀儡,活著與死了何異?

“不,我是特意來找你的。”蕭然向後輕輕拂袖,門被無聲地關上了。他看著郝淩,雙眸沈靜而深邃,宛如一池幽潭,唇邊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麽,不歡迎我?不請我坐下麽?”

淩落一怔,欠身道:“王爺請坐。”

蕭然坐下,示意淩落也坐下,兩人就隔著一張幾案。蕭然看著他,語聲輕緩,如微風掠過竹梢:“昨日與鏡湖談得可好?”

淩落瞬間變了臉色,卻馬上收斂,做出窘迫的樣子:“王爺,臣魯莽,不該……”

蕭然眉梢輕揚:“故人重逢,乃是天大的好事,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

淩落猛地一震:“王爺此言何意?”

蕭然平靜如水,看著他的眼睛依然真誠而溫暖:“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郝淩王子,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鏡湖,她原是右相鮮於琛之女,你的表妹兼情人,不是麽?”

仿佛一道霹靂打在淩落頭上,他的腦子瞬間清醒,渾身猶如被浸入冰水,寒意湧到頭頂。若非死死控制自己,他會禁不住顫抖起來。

“蕭然,你把鏡湖怎樣了?”他厲聲狂吼。

蕭然微笑,語聲依舊平和:“噓,輕點聲,被侍衛聽到,你立刻便會招來殺身之禍。”看到淩落面容一僵,他又輕輕道,“你放心,我既救了鏡湖的命,又怎會加害於她?你是烏桓王子,是我戰場上的對手,我都放過了你,難道還會對付一位弱女子?”

淩落繃緊的身軀慢慢放松,帶著滿滿的懷疑,不敢置信地盯著蕭然:“那麽,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腦子裏忽然浮現出過去種種,蕭然放棄攻城;蕭然為他療傷,給他輸送真氣;蕭然為他求來“雪梨霜”,細心地塗在臉上;當他出逃被抓,蕭潼震怒,欲揮戈直取烏桓,蕭然為他求情……

蕭然,蕭然!

蕭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溫和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緩緩道:“你現在想起了一切,可你是否知道,你為什麽會活下來,又為什麽會失憶?”

淩落不語,但漆黑的眸子裏泛起悲憤、羞辱之色。

蕭然暗暗嘆息,繼續道:“你覺得你應該與你的國家共存亡,你覺得活下來是你的恥辱,是不是?”

淩落心頭狂震,蕭然,他總能看透別人的心。

“可是,是你父親向我大哥求情,我大哥才會留下你,並且讓你服了龍翼的‘前塵如夢’,喪失記憶。將你放在龍翼,一方面是我大哥器重你,另一方面,他信任龍大哥,他要將你交給可靠之人。”

“不!”淩落像被一鞭子抽在身上,幾乎忍不住跳起來,“不,不可能……父王不可能這麽做,他絕不會向敵人低頭的!”

蕭然微微搖頭:“郝淩,你忘了,郝日不單單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他也是父親,他是你的父親。他曾經為了江山、為了天下,狠心利用自己的兒女,可到最後,他徹底悔悟了。他向我大哥求情,求他放過你,放過那些被俘的王室成員。他說,戰爭是他挑起的,所有罪孽都讓他一個人來背,他只有你一個兒子了,他不想你死……”

淚水沾濕了眼眶,淩落低下頭,不想讓自己的軟弱落在蕭然眼裏。

蕭然心裏隱隱泛起酸痛:“郝淩,你應該欣慰了,你父王還是愛你的。”

“不,不……不……”淩落的聲音哽咽了,他仿佛失了魂魄般,只知道喃喃地重覆那個字。

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蕭然的聲音低低響起:“在你服下‘前塵如夢’,被帶回龍翼後,我曾到天牢探望你的父親。他為我寫下這封信,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恢覆記憶,就把這封信給你。因為他知道,一個像你這樣有著堅強意志的人,恐怕不容易被藥物控制。當然,他更希望你永遠忘記過去,因為,他不想你再次品嘗那種痛苦。”

淩落伸手,把那封信拿到手裏。蕭然註意到他的指尖在輕輕顫抖,可眼裏的淚已經被他吞了回去。

信上的字是郝日的字,淩落再熟悉不過,而且,那是烏桓文字,是他藏在記憶裏,剛剛才被發掘出來的文字。

淩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一定在怨為父,怨我讓你活下來。因為你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你寧折不彎,寧死也不願屈從於自己的敵人。

可是,我必須這麽做。

我恨自己醒悟得太晚,等到國破家亡之時,才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可一切都太晚了,我對不起蘿兒,對不起厲兒,更對不起你。

如果從頭來過,我要像普通人家的父親一樣,好好愛自己的兒女,父慈子孝,安享天倫之樂。可我偏偏是一國之君,而且是野心勃勃的一國之君。為得到天下,我失去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淩兒,當你讀到這封信時,你一定震驚得以為自己在做夢。這不像你的父王,是不是?也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那個稱霸天下的美夢破碎時,我才徹底悔悟了。

淩兒,不要為我報仇,因為我咎由自取;不要試圖再挑起戰爭,為君王一己之私,陷百姓於水火之中,這不是明君所為。

當初我曾對穆國的這種仁義道德不屑一顧,可現在,我卻完全理解了。當我看到蕭然用他的仁義獲取我自己的臣民之心時,我知道我敗了,徹頭徹尾地敗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言不虛。

此時此刻,烏桓的百姓已經從戰亂中安定下來,重新恢覆元氣。不要再去傷害他們,不要再做覆國之夢。

淩兒,雖然你已恢覆記憶,為父卻希望你忘掉過去,永遠地忘掉。從此做一位普通百姓,去過普通的生活,享受普通的幸福。

父郝日絕筆

淩落再也抑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蕭然連忙起身查看,見附近沒有侍衛在,方才放下心來,安靜地陪在淩落身旁,一直等他哭停。

“郝淩,你需要安靜,我不打擾你,我走了。你好好想想,等你確定要怎麽做,再給我一個回覆。”蕭然站起身,柔聲道,“鏡湖在王府過得很安寧,她的病再服幾貼藥,調理一陣就會好了。”

說到這裏,語聲微微一沈:“郝淩,你知道你不是我對手,若你危及穆國江山,我絕不容你。可假如你想與鏡湖從此過上夫唱婦隨的生活,拋掉過去的一切恩怨,我必定成全你。”

雪白的衣擺拂風而去,門再次被關上,一室安靜。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二)

鳳清宮,蕭然離蕭潼三步距離,垂手而立,低眉斂目,溫順而平靜。

“一下朝就不見你的影子,朕命內侍到軍中傳你,說你不在,你去哪兒了?”九五之尊沒好氣地沖蕭然道。

蕭然一頭霧水,難道朝中出了什麽事,大哥急召自己?可早朝時他什麽也沒說啊,他因急於去見郝淩,一下朝就匆匆走了,根本不知道大哥有事找他。

“回大哥的話,小弟去龍翼了,可早朝後大哥也沒有叫住小弟啊……”蕭然有些委屈。

“你跑得比兔子還快,朕哪裏來得及叫你!”蕭潼橫了弟弟一眼。

蕭然越發委屈,誰敢在金殿上橫沖直撞?我們都是恭敬有序地退朝的好不好?大哥明明是臨時有事,找不到我才沖我發火。

不敢回嘴,只能低低地道:“是小弟的錯,請問大哥,召小弟前來有何訓示?”

蕭潼微一蹙眉:“先說你去龍翼幹什麽了?”

蕭然哪敢說是為了郝淩的事,只能道:“大哥不放心鏡湖,小弟唯恐有失,便去龍翼找唐大哥,問他是否查出了鏡湖的身份。”

蕭潼面色稍緩,語氣也變得平緩了些:“龍愛卿已向朕回稟,鏡湖十四歲之前的身世正如她所說,只是誰也不知她後來的遭遇。”他看蕭然一眼,警告道,“雖然鏡湖的自述被證實了一半,但你不得因此掉以輕心。”

蕭然臀上的傷剛剛消腫,哪敢再跟大哥辯解?只能唯唯稱是。

“還有!”蕭潼這才想起自己找他來的用意,端肅了面容道,“這鏡湖本是風塵女子,你收了她為婢倒也罷了,朕不許你與她之間鬧出什麽事來!”

蕭然愕然:“大哥何出此言?”

“你府中議論紛紛,說你與鏡湖卿卿我我……”

蕭然的臉騰地紅了,抗議地看著蕭潼:“大哥!”漆黑的眸子中已湧起憤然之色,“大哥你相信他們的流言蜚語?你明知道小弟的心意,弱水三千,小弟只取一瓢飲。小弟心目中已有……”後面的話及時咬住,心道水兒身份特殊,自己在大哥面前一直避免提起,能夠拖多久就多久吧。

蕭潼難得見到蕭然這樣又羞又惱的樣子,倒覺得頗為可愛。本來憋著一肚子火,現在不覺有些消散。和氣地擺了擺手:“好了,朕信你便是,但你自己也要檢點一點,別讓奴才們嚼舌頭才是!”

蕭然恨不得求他了,大哥,你是一國之君,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不用去理會好不好?小弟十五歲了,指揮千軍萬馬都不在話下,何況管理府中這些下人?

他那張皺巴巴的臉蕭潼怎會看不到?心中暗罵:臭小子,你以為朕擔心這些奴才們饒舌?朕是怕你被那女子誘惑了。雖說你用情專一,可你心思那麽單純善良,而這叫鏡湖的女子卻是深谙世事的。朕只見過她一面,已知她絕非普通女子。

不管她是什麽來歷,總之是個麻煩人。

算了,暫時容她留在王府,且看她以後的作為吧。把三弟逼得太急,這小豹子又得伸出爪子來了。

蕭然低聲應了聲“是”,又道:“大哥還未示下,召小弟前來,有何旨意?”

蕭潼道:“便是朕方才跟你說的這些話,你記住就是。”

蕭然瞠目結舌,就為這事召我進宮?大哥,從軍中到宮來,一個來回得大半個時辰,你先命內侍跑了一趟,見不到我,又留言召我進宮。我以為有多大的事,卻原來……

可是不知為什麽,胸口某個地方暖暖的、酸酸的,還夾雜著一絲甜味。蕭然擡眸看著面前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楞楞地說不出話來。

慢慢的,胸口那個地方又被洶湧而來的愧疚填滿了。

大哥,你若知道小弟明知淩落與鏡湖的身份,卻瞞著你,一心成全他們。為了阻止郝淩報仇與覆國,小弟還偽造了郝日的信,用他父親的“臨終遺命”來打動他,還有小弟接下來要做的事,你會不會對我失望?會不會恨透了我這個忤逆的兄弟?會不會將我淩遲處死?

我罪該萬死,對不起大哥。可是,我心裏仍然存著一線希望,希望郝淩大徹大悟,從此放下仇恨、放下身份,與鏡湖做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享受人間真情。

那樣不僅保住了他們的性命,換來他們的幸福,也令烏桓與穆國千千萬萬百姓免受戰爭之苦。

大哥,小弟不敢告訴你,小弟知道,身為一國之君,你必須殺伐果斷,必須斬釘截鐵地切斷一切危及江山社稷的源泉。

當初你已經開恩放過郝淩,可一旦郝淩恢覆記憶,他絕不會甘心繼續留在龍翼,他必定會離開,於是就再次成為了一種存在的隱患。

所以,你必定不會再次饒他。

而我是多麽不忍,不僅對郝淩,還有鏡湖。他倆本是情比金堅的一對,可是那場戰爭將他們隔開了。為找到郝淩,鏡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甚至於多少屈辱。如今好不容易兩人重逢,我怎麽忍心剝奪他們的幸福?

“發什麽呆,不知道回話?”看到眼前的弟弟魂不守舍的樣子,蕭潼不禁皺眉。這死小子又在神游天外了,朕怎麽越來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在想什麽?

蕭然立刻回過神來,見大哥面露不豫之色,連忙應道:“是,小弟謹記在心。大哥國事繁忙,還為小弟如此操心,是小弟不懂事,小弟不孝。”

蕭潼倒笑了:“哦?今天這張嘴怎麽變乖了?怎麽不對朕說‘大哥身為九五之尊,日理萬機,何必為些許小事操心,動氣更是有傷龍體’了?”

一句話說得蕭然撲通跪了下去,頭埋得低低的:“大哥恕罪……”

“好了,起來吧。”蕭潼淡淡地道,“記得教訓就好。”

“是。”

回到王府已近黃昏,西面又有幽幽的琵琶聲傳來,如泣如訴、如思如慕。蕭然駐足靜聽了片刻,喚人去將鏡湖叫來。

“王爺回來了?”鏡湖行過禮,自然地拿了蕭然的家居服來,為蕭然換上,又斟上一杯茶。

蕭然看她一眼,自從見過郝淩,她的眼睛更有神了,偶爾眼波流動,帶著夢幻般的光彩。雖然身體還未完全康覆,可臉頰上已經有了一些血色。

“鏡湖,今日本王去見過淩落了。”

鏡湖手一顫,手中拿著的衣服差點滑落下去。

蕭然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容:“他昨日與你見過一次,回去便發燒了,想是一日之內所受的打擊太大。他這樣的人啊,看著很強,原來也是這般脆弱。”

鏡湖的臉色瞬間蒼白,她終於確定蕭然話中有話了:“王爺……”

“你昨日與郝淩在林中湖畔所說的話,本王全部聽到了。”

鏡湖一陣暈眩,卻發現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臂膀。蕭然的聲音依然溫潤:“不必驚慌,若是本王要對付你們,昨日你倆就被押入天牢了。我去探望郝淩,並與他深談了一番。郝日早就預料到郝淩會有恢覆記憶的可能,故曾留下書信給他,勸他放棄仇恨,從此做一個普通人。”

鏡湖雙眸一亮,似乎受到了鼓勵。然後安靜下來,微垂著頭,細聽蕭然說下去。

蕭然放開手,輕輕道:“你倆嘗夠了離愁別苦,而烏桓剛剛安定,百姓已經開始休養生息,恢覆元氣。想想你們自己,想想兩國百姓,你願意烽煙再起麽?”

“我……”鏡湖說不出話來,可是她長長的睫毛上染上了一層水霧。

“或者,如果本王向皇上舉報,你倆立刻身首異處、共赴黃泉。我知道,你願意與郝淩同生共死,可是,這樣做值得麽?你們還有更好的選擇,你們可以雙雙隱姓埋名,忘卻塵事,從此做一對神仙眷侶。這是本王為你們考慮的最好結局了,你仔細想想,告訴我,你願意如何?”

那樣溫和、優雅的語聲,卻仿佛帶著奇異的蠱惑,鏡湖怔然半晌,慢慢擡起頭來,對上蕭然明凈如水的眼睛:“王爺…….”

蕭然微笑:“到此境地,你仍然這樣叫我?我可是你的敵人。”

鏡湖渾身一震,眸子中有痛苦之色寸寸碎裂:“我…….是的……”她的語聲如同□,“你是我的仇人,是你引兵攻入烏桓,而我父親為此戰死沙場……可你救了我,你叫我……你叫我如何恨你?”

蕭然看著她,眼裏有濃濃的感動:“所以,我對你說,你是位善良的姑娘,你應該得到幸福。”

大顆大顆的淚水無聲地從鏡湖臉上滑落下來。

“明日我請郝淩來府上,你倆好好談一談。”

第二天,蕭然還沒有派人去請郝淩,郝淩卻自己來了。蕭然得到通報,立刻把秦榆支了出去,沒有讓他看到郝淩。

郝淩的臉色十分蒼白,面容一夕之內又消瘦了幾分,可是他的目光很平靜。

“蕭然,我是來告訴你的,我——想通了。”

有一瞬間,蕭然覺得所有的新鮮空氣都湧進了自己肺腑中,舒暢到極點。他看著他,星眸耀亮,唇角彎起動人的弧度:“我知道,你會想通的。鏡湖的選擇與你一樣,所以,我本來打算今天請你過府一敘,沒想到你自己來了。”

他喚人去傳鏡湖,然後三人進了書房,書房的門輕輕掩上。

三天後,郝淩到靖王府求見蕭然,王府下人紛紛傳言,龍翼四護法淩落喜歡上王府侍女鏡湖,所以前來請求王爺,將鏡湖嫁給他。而王爺以唐朔為借口,婉言拒絕了他的要求。四護法怏怏而去,垂頭喪氣,而鏡湖背著人也偷偷流淚了。

第二天郝淩跪在唐朔面前,巴巴地求他去向小王爺求情。唐朔驚訝地發現,自己徒弟面紅過耳,又羞又窘,活脫脫是位陷於戀愛中不能自拔的少年。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心軟了,相處以來,一直把郝淩看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如今兒子有了心上人,當父親的理該為他操心。

可是他深知郝淩身份重要,而鏡湖曾經是皇上懷疑的對象,至今也沒完全查清身份,所以他不能輕易作這個主。

宮內的皇帝自然也從秦榆嘴裏得知了此事,暗暗歡喜,心道三弟這小子總算學乖了,聽從自己的吩咐,沒有同意郝淩與鏡湖的婚事。

於是一道口諭傳唐朔進宮,對他道,郝淩的婚事必須由唐朔親自挑選對象,而且這對象必須絕對可靠。

九五之尊鄭重地叮嚀道:“郝淩好歹是烏桓王子,娶一位曾經落入風塵的女子,實在是辱沒了他。愛卿好好勸勸他,讓他收收心才是。”

唐朔恭然領命,回去苦口婆心地勸導了郝淩一番,郝淩滿面愁苦,卻不敢再說什麽,只是從今以後,他的近身侍衛們常常聽到這位四護法唉聲嘆氣,常常見他失魂落魄,活像得了相思病的人。

轉眼中秋到了,唐朔把郝淩請到自己家中,父子、師徒三人共度中秋。

郝淩喝了不少酒,到最後有些暈暈乎乎,喃喃地抱怨唐朔:“師父你好狠心,徒兒十八歲了,好不容易喜歡上一位女子,只要徒兒喜歡就好,管她是不是青樓女子,徒兒就是要她…….”

扯著唐朔的袖子,反反覆覆說著這些磨人的話,到最後氣得唐朔揮手給了他一巴掌,才把他的酒意打醒了三分。

一夜過去,到第二天唐朔進龍翼的時候,迎面碰上大護法司馬縱橫,笑嘻嘻地道:“昨晚老大是不是把小落灌醉了,讓他住在你府上?”向唐朔身後看看,有些奇怪,“難道還沒醒?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你說什麽?”唐朔大吃了一驚,“他昨晚回來的啊!”

叫過昨晚跟隨郝淩同去唐宅的侍衛,那侍衛道四護法的門還關著,想是昨晚喝多了,還沒醒。

眾人到郝淩房前,唐朔舉手敲門,聽裏面沒有聲音,心中猛地一沈,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心來。他一腳踢門進去,只見床上空空如也,根本沒有郝淩的影子!

桌上放著一封信,唐朔搶步上前拿起,拆開一看,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信上說,淩落與鏡湖真心相愛,可從師父到皇上、王爺都反對他們的婚事,他與她相約私奔,從此隱匿山林,不問世事。愧對師父教導之恩,愧對皇上知遇之恩,淩落罪該萬死……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三)

蕭然進宮見駕的時候,唐朔也來了。

唐朔那張冰山般冷靜、淡漠的臉上,此刻難得地露出陰郁之色。蕭然看著那個灰色的身影,只覺得他的背沒有以前挺拔了,腳步也顯得有些沈重。

“唐大哥。”蕭然輕喚一聲,走上去。

唐朔深黑如潭的眼睛裏瞬間閃過狼狽之色:“小王爺,對不起,是臣教導無方……”

蕭然垂眸,掩住眼裏的慚愧之色,輕輕嘆息:“唐大哥不必自責,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下這等離經叛道之事,足見情深意篤,任何力量都無法將他們分開了……本來,只是我府上一名侍女出逃,無須驚動皇上。可我怕皇上怪責於唐大哥,所以才進宮來向皇上稟明此事,正巧遇上唐大哥。”

“那我們就一起覲見吧。”

兩封信一起呈於蕭潼面前,蕭潼看看唐朔,再看看蕭然,忽然笑了。這聲笑讓他面前跪著的兩個人都覺得背後冷颼颼的,身上的肌肉不覺繃緊。

蕭潼摸著自己的下巴,又笑了一聲。

蕭然汗下,唐朔心道:皇上莫不是被氣糊塗了?笑得這麽詭異。

他擡了擡頭:“皇上……?”

蕭潼把郝淩那封信“啪”地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後靠,戲謔地看著唐朔:“龍愛卿,你這位徒弟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朕是不是該讚他是個癡情漢子,還是……”他轉向蕭然,“三弟,朕該讚你眼力非凡,救回的婢女魅力無窮,只消幾天便拐走了朕的重臣?”

“皇上,是臣之罪。”唐朔愧疚難言,“皇上將郝淩交托於臣,可臣沒有教導好他,如今他做下這等有損皇家顏面之事,臣……”

蕭然不敢說話,他總覺得大哥的話裏暗藏殺機,什麽叫“魅力無窮,只消幾日便拐走了朕的重臣”?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失了方寸,亂了陣腳。

蕭潼瞥了唐朔一眼,一直是冷冰冰的人,就算上次扈駕到烏桓,被朕揭露出三弟與他們之間的計謀,他也只是淡淡地請罪。可今天竟然滿面愧疚,難得啊!

一絲淺淺的笑紋從蕭潼唇邊劃過,他目註唐朔:“朕不怪你教導無方,只責你失察之罪,龍翼有鐵的紀律,而你竟然讓淩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溜了。按龍翼的規矩,該如何罰?”

蕭然一震,唐大哥要為此受罰?

“臣請一人擔當所有罪責,按龍翼規矩,應罰鞭刑一百。”

“不!”蕭然幾乎跳起來,擡頭看著自己的兄長,面色發白,急聲道,“此事怨不得唐大哥。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淩落犯下的錯,豈能讓唐大哥受罰?若是作為龍翼魁首,要為所有下屬負責,誰還願當這個魁首!唐大哥自任龍翼魁首以來,從未行差踏錯過一步,求大哥開恩,免了他的刑罰吧!”

“一人做事一人當是麽?”蕭潼回味般地念了一句,“那好,朕立刻傳旨,召告天下,通緝淩落與鏡湖二人。”

“不!”蕭然再次出聲阻止。

蕭潼看著他,黑瞳慢慢收縮:“理由?”

蕭然平靜了神色,懇求地看著蕭潼:“請大哥三思。其一,淩落身份特殊,龍翼護法的身份不宜對外洩露;其二,若是召告天下,必為民間傳為笑談。鏡湖乃小弟府上婢女,求大哥顧及小弟顏面。其三,他們只是為情所困,並未犯下滔天罪過,若是下召通緝,便成了朝廷欽犯。這樣的懲罰,未免有失公允。”

蕭潼似乎覺得有理,慢慢點頭,對唐朔道:“龍愛卿,朕要你做幾件事。”

“請皇上吩咐。”

“雖然靖王求情,但你的確失察。”他把“失察”二字加重了語氣,“所以,懲罰不免,但可以減半,你回龍翼後自己行刑。”

“是,謝皇上恩典。”

“淩落乃龍翼護法,朕將對他的處置權交給愛卿。”

唐朔嘴裏發苦,皇上這樣不明不白一句話,可把千斤重擔壓到了自己身上。如何處置?誰敢妄揣聖意?

“是,臣遵旨。”除了應下來,似乎別無辦法。

“朕還要求你,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日程表。”他仿佛無意地掃蕭然一眼,再回到唐朔身上,“將淩落自鏡湖出現後的每日行蹤寫出來,若是外出,他去了哪裏;若有訪客,他見了誰。”

唐朔有些明白了,難道皇上懷疑這次“私奔”動機不純?心頭驀然一凜,背上不覺冒出了冷汗。

蕭然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了握。

“三弟,你也一樣,回去把鏡湖的每日行蹤問清,回報於朕!”

“是,小弟遵命。”

“你們退下吧。”

“是,臣(小弟)告退。”

在蕭然退出鳳清宮的時候,蕭潼的目光狠狠盯著那個背影,幾乎像一把利劍,要把他一劍洞穿。而他的臉色已經鐵青,滿臉嚴霜,令鳳清宮的溫度驟然降到冰點。

當天下午,大護法司馬縱橫便將淩落的日程表交到宮中,並向蕭潼回稟:龍爺已公開罪己,並在刑房領受五十鞭刑,因有傷在身,不便進宮,才命他代呈資料。

另外,龍爺已下令,將淩落‘失蹤’的消息傳給各地分堂,秘密搜查淩落下落,一有蛛絲馬跡,立刻回報。

蕭潼微微頷首:“做得好,回去告訴龍愛卿,讓他好好養傷,稍後朕命人送宮內最好的傷藥給他。”

司馬縱橫悄悄松一口氣,本來還怕皇上對老大這樣處置淩落不滿意,現在看來,皇上還是不想將事情鬧大的。

人高馬大的龍翼護法暗暗念叨: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啊,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來如此!小落你這死小子,辜負咱老大對你的一片心,只要抱得美人歸,就不管其它了。罷了,你也十八歲,是該成家了。只盼風頭過後,你給咱們捎個信,讓大家知道你平安快樂就好。老大可心疼你呢,其實哪裏是想抓你,就是舍不得你啊。

蕭潼的目光從那份日程表上掃過。

七月二十八:淩落午時外出,未帶侍衛,不明去處。申時歸,歸來即染風寒,發熱病倒。

七月二十九:小王爺辰時來訪,探望淩落,半個時辰後返。

記得那天三弟說去龍翼打聽鏡湖的身世查得如何,卻沒有提去看淩落,他在隱瞞什麽?前一天淩落外出,沒有公務,他到哪裏去了?不帶侍衛,難道是為避開別人的耳目?回來就發燒病倒,練武之人哪有那麽容易得風寒?莫不是心靈受到了極重的創傷?

秦榆那邊的報告也快呈上來了吧?朕給他下了死命令,事無巨細,不得有半字隱瞞。三弟,三弟……

第二日早朝後,蕭潼喚蕭然進宮,蕭然呈上鏡湖的日程表,恭順稟道:“小弟昨晚回府後,召了與鏡湖同居一室的丫環綠蘿問話,她詳細回憶了鏡湖來王府後的每日行動。怪小弟疏忽,小弟禁足日滿後,他倆曾單獨見過,再以後是否私下會面,暗訂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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