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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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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11)

盟,小弟便不得而知了……是小弟失察,也是小弟管教下人不力,請大哥降罪。”

蕭潼接過資料,藹然道:“不怪你,你忙於軍中事務,又要日日上朝,還要為朕批閱奏折,哪來那麽多時間?”他把資料往邊上一放,“來,先坐下,為朕批閱奏折。”

蕭然見大哥容顏和煦,一顆心頓時放松下來,安然坐下,為蕭潼批閱奏折。

直到奏折全部批完,蕭潼才拿起那份日程表,仔細看過,目光從紙上擡起,落入蕭然眼中。

蕭然下意識地站起來,大哥為什麽這樣看著自己?好像沒什麽異樣,可他卻覺得如芒在背。

“大哥,有何不妥麽?”他的神經不自覺地繃緊。

蕭潼不動聲色,閑閑道:“朕記得,淩落來你府上求親,是差不多八月初二或初三的事?”

“是。”蕭然頭皮隱隱發麻,大哥日理萬機,怎麽還有這麽好的記性?幸好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鏡湖與淩落單獨相處那一日是七月二十七?”

“是。”蕭然心頭突地一跳。為避免龍翼那邊的報告與他這邊“撞車”,引起大哥懷疑七月二十八那日淩落是見過鏡湖之後才生病的,他故意將那個日期提前了一天。

只是小小地做了一下手腳,可為什麽大哥特意問到這一天?難道大哥有所警覺?還是大哥已經懷疑他,並且查到了什麽證據?他的信息來源……是秦榆?可秦榆是府中總管,事務繁忙,難道還能記得那麽多細節?何況他不會預料到這樣的結局,所以也不可能刻意去記這些事情。

難道又是我自己做賊心虛?

惶惶不安,卻來不及細想,蕭潼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七月三十,你早朝後即返王府,做了什麽?”

蕭然有些犯暈,為什麽大哥突然問到自己身上?

“大哥沒有要小弟寫下每日行蹤,小弟只寫了鏡湖的……那日小弟做了什麽,小弟已不記得了……”他的手腳也開始發麻了,只覺得那雙眼睛看著自己,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尖銳,仿佛能把他的五臟六腑都一起照出來。

蕭潼盯著他,看了足有五秒,看得蕭然臉色發白,垂著的眼睫發出輕微的顫動。

蕭潼唇邊掠過一絲怒極的冷笑,忽然從抽屜裏拿出兩份資料,連同蕭然剛剛交上的那份,一起摔到蕭然臉上,厲吼一聲:“自己看!然後給朕編理由!”

蕭然被那幾張薄薄的紙抽得臉上火辣辣的疼,腦子裏轟的一聲響。果然,大哥發現了,大哥懷疑了,大哥早就抓住自己的把柄,挖好陷阱,等自己跳下去……

他的手指止不住發抖,拿起那幾份紙,一一看過,心猛地沈了下去。

一份龍翼提供的資料,一份自己的,還有一份,看筆跡,果然是秦榆的!

秦榆的資料上清清楚楚寫著:

七月二十七,鏡湖整日在府中,未曾外出。

七月二十八,綠蘿與鏡湖下午外出,各自單獨歸來。鏡湖那日神思恍惚,似有滿腹心事。

七月二十九,一日無事。王爺歸來,召鏡湖伺候,鏡湖出來時兩眼通紅,淚痕未幹。

七月三十日,王爺下朝後即歸,未幾王爺命奴才外出。奴才歸來後,詢問小廝王爺可有差遣,小廝道淩落來過,王爺與淩落在書房談話,只命鏡湖伺候,掩起門來,無人靠近。當日奴才未曾細想,淩落與鏡湖私奔後,仔細想來,王爺之舉頗為可疑。

……

蕭然怔住,身子猶如化作了石像,一動不動。頭垂著,臉上一點點褪盡血色,甚至連嘴唇也變得蒼白了。好久,他才慢慢擡起頭來,眼圈已經發紅。看著蕭潼陰雲密布的臉,唇邊露出一絲愴然的笑容:“大哥已經認定了小弟的罪行,不是麽?小弟府中有大哥的眼線,小弟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大哥的眼睛……”

話音未落,一股淩厲的掌風刮來,蕭然被打得身子一晃,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嗡嗡直響。

好不容易從暈眩中回過神來,他看到對面那雙赤紅的眼珠,看到他額頭蹦出的青筋,看到他死死握緊的拳頭。那樣暴怒的大哥,好像還是自己在九歲的時候看到過……那種刻骨銘心的痛,他從未忘記。

蕭潼反手一掌打在他臉上,打得蕭然一個錯步,摔倒在地。一縷殷紅的血跡沿著他唇角流下來,兩邊臉頰迅速腫脹,像被開水澆過一般滾燙,連眼睛都跟著腫了起來。

他舉起袖子,慢慢擦拭唇邊的血跡,然後跪直身子,擡起頭來。

蕭潼在冷笑,那種笑夾雜著無窮的憤怒、絕望、悲哀,他的聲音像一字字釘在地上,喉嚨卻仿佛撕裂了一般喑啞:“就算沒有秦榆,你以為你能瞞得過朕?昨日朕看到那兩封信就知道,這裏一定有鬼!他倆才認識多久?才見過幾次?有這麽深的感情令他們一個背叛朝廷、背叛組織、背叛師父,另一個背叛恩人?不要說事情沒有到山窮水盡的這一步,就算是,他們也不可能這麽快做出決定。

他們一個在王府、一個在龍翼,卻能悄無聲息地雙雙出逃,神不知鬼不覺。若沒有內應,事情怎能做得這樣天衣無縫、這樣周全?

朕想起你近日的作為,突然覺得你轉變太快,完全不像你的性子。是朕疏忽了,朕以為你想通了,不再違逆朕的旨意,卻原來你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朕故意懲治龍愛卿,無非是出言試探你。你的表現都在朕預料之中,你為龍愛卿求情,為淩落求情。這才是你,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三弟,你從來都是有擔當的人,你的善良令你覺得愧對龍卿,也令你一心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朕收集淩落與鏡湖兩人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是想從中尋找線索。

而你的細心卻恰恰暴露了你自己:你把他倆相見的日子寫成七月二十七,而淩落生病是在七月二十八。你是怕朕懷疑這場病與鏡湖有關,故意偷換了日子。那麽,那天他倆見面發生了什麽?朕幾乎可以猜到了。這個鏡湖,她與郝淩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她是那個能夠讓他回憶起過去的人!

所以郝淩經不起打擊,回去就病倒了,而第二天你去探望他,你們談了什麽,朕猜不到,但你必定是勸說了郝淩。

然後第三天,郝淩去王府,你們三人密謀出逃之計,而你刻意把這一天的行蹤省略了。偏偏秦榆的報告上卻提到了這點,這讓朕豁然開朗。

是你籌劃了這場“私奔”,是你放他倆離去,是不是?”

蕭然覺得地上的寒氣從他的膝蓋滲進去,一直湧到頭頂。渾身冰冷,若非死死忍著,他會聽到自己牙關顫抖的聲音。

好久,他才費力地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四)

“嗆啷”一聲,蕭然身邊佩帶的驚鴻劍猛地被抽離劍鞘,劍尖抵在他胸口,執劍的那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劍身上的寒意透過指尖流入血液,而他的眼裏卻燃燒著火焰。

蕭然的目光顫動了一下,垂眸,看著劍尖上滲出的血,看它流得越來越多。然後擡頭,對上面前那雙眼睛。他仿佛能聽到那雙眼睛裏火焰嗶啪跳躍的聲音,可是那火焰燒得沒有一絲溫度。

大哥要親手殺了自己?沒有千刀萬剮,而是一劍穿胸,還是大哥親自下手……這樣的結局似乎是最好的了。

可是,不,他驀然心頭一凜。“大哥,不要……”他伸手抓住胸前的劍刃,向蕭潼搖頭,滿含著乞求,“大哥下旨懲處吧,大哥的手怎能染血?大哥一代聖主,這一劍下去,殺了小弟,也毀了大哥的一世英明啊!若是大哥不願對外宣揚,小弟可以自裁,但不要在這鳳清宮內……”

蕭潼身軀一震,手,慢慢松開,頹然倒退兩步,扯了扯嘴角,終於如願地扯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卻比哭還要慘痛。

他轉過身去,用背對著蕭然,那個背影冷肅而孤寂:“不,朕不殺你。你走,讓朕冷靜一下。”

“大哥……”

“回去後傳朕旨意,召回秦榆,靖王府另找管家。從此,沒有朕的眼線在你府中,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必怕擔上欺君之名。”

蕭然只覺得胸口有萬箭攢心,眼前陣陣發黑。是誰的話飄在耳邊:“大哥已經認定了小弟的罪行,不是麽?小弟府中有大哥的眼線,小弟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大哥的眼睛……”那麽遙遠,卻仿佛字字穿透耳膜。

曾經覺得那是大哥對自己的寵愛與關懷,可現在,他卻說出這樣冰冷刺人的話,只為自己所犯的罪孽落入大哥眼中。

蕭然,蕭然,是你自己該死,是你自己瞞天過海、欺君罔上,怎麽能怨大哥?怎麽能抹煞他對你的良苦用心?

“大哥……”聲音飄忽地逸出口,他模模糊糊地看著那個一身明黃的背影。君臨天下,霸氣縱橫,天下臣民都要向他頂禮膜拜的人,卻婆婆媽媽地為自己操心每一件細枝末節的小事。

“小弟……說錯了話,求大哥……重責……”

蕭潼沒有回頭,聲音充滿疲憊,卻有近乎殘忍的冷靜:“不要再說了,你走!回去閉門思過,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出王府半步!”

“大哥……”

“來人!”蕭潼一聲斷喝,宮外奔進兩名侍衛,“將靖王轟出宮去!”

朝堂上少了靖王蕭然的身影,朝中開始議論紛紛,流言四起。有人道靖王滅烏桓、敗鄢支,立下赫赫功勳,漸生倨傲之意,對上不敬、冒犯天威,故而前不久被皇上勒令禁足,沒過多久,再次被罰閉門思過。

這一次,皇上看來動了真怒,一連幾日上朝,都是面沈似水、眸色如冰,滿朝文武都覺察到朝堂上的低氣壓,連話都不敢多說幾句。

大家紛紛猜測,靖王失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院中,風起,落葉繽紛。蕭然煢煢孑立,久久仰視著天空,仿佛想擷取幾縷陽光,照亮他心頭灰黯的角落。可是陽光有氣無力地從雲層裏灑下來,沒有一點亮度。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容顏清瘦,風前的身影顯得那樣單薄。

“王爺,起風了。”一件加厚的鬥篷披到他身上,綠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近乎嘆息,“就算皇上……”“見棄”兩次怎麽也說不出來,又被她吞了回去,“王爺也該愛惜自己。王爺現在這種樣子,叫人……好心痛。”

蕭然回眸,淡淡的光影從他眼裏劃過,如一閃而逝的羽翼。他蒼白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讓你們擔心了,是我不好。我是將軍、是武人,別把我當成文弱書生。”

一句話說得綠蘿眼眶濕了,聲音哽咽起來:“是,你是將軍,征戰沙場、殺敵無算、功無不克,戰無不勝,旁人只見你凱旋歸來、無限風光,可誰看到你在戰場上腥風血雨、出生入死?你這一生,會為自己身上添多少傷口?而皇上他……他竟然狠心親手給你留下……”

“綠蘿!”蕭然一聲輕喝,“不許提這件事……”他閉了閉眼睛,“我犯下滔天罪行,可大哥沒有殺我,只罰了我閉門思過。這是他對我天大的恩惠……”

綠蘿潸然淚下:“既然如此,王爺為什麽還這麽難過?”

“難過?我沒有啊。”蕭然笑得雲淡風清,“你這傻丫頭,怎麽那麽愛流淚?這樣可不好,你看你老皺眉,很容易就長皺紋的,沒人要你,你可嫁不出去哦。”

綠蘿臉一紅,嬌嗔了一句:“王爺!人家跟你說正經的。”

“我很正經啊。”蕭然很無辜地看著她。

正在這時,李雲亭出現在門口:“稟王爺,外面有人求見。”

“哦,是什麽人?”蕭然心道,自從自己被勒令閉門思過,除了靖安軍將領來看過他一次,這半個月來,幾乎門可羅雀。現在朝中那班大臣避之唯恐不及,有誰會來探望?

“回王爺,屬下不認識此人,可他手中握有王爺的玉佩……”

蕭然幾乎跳起來:“快快有請!”

很快李雲亭領了一位青衫男子進來,那人穿著極普通,長相也極普通,放在千萬人裏都不會有人關註一眼。

可蕭然認識他的眼睛,他一下子就認出來:此人是郝淩!

郝淩竟然沒走?還是又回來了?

他迅速向李雲亭下令:“守在院外,不許任何人靠近。”然後命綠蘿上茶,又命她退下,把門帶上。

“蕭然。”郝淩伸手往臉上一抹,便露出了本來面目。

“你怎麽還沒離開京城?”蕭然困惑更著急。

“我們不放心你,所以暫時留在長寧。這些日子我們喬裝易容,藏身於市井之中,悄悄打聽你的消息。”看著蕭然蒼白消瘦的臉,郝淩眼裏閃過一絲痛苦之色,“是不是,你幫我們的事已經穿幫?是不是你被陛下罰了。你的樣子……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蕭然心中湧過一股暖流,曾經將自己視為仇敵的人,現在不僅能放下過去,還為自己擔心,郝淩,我沒信錯你。你現在,是真正破繭成蝶了。我的選擇沒有錯,大哥,我沒有錯……

郝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也從他眼裏看到了肯定的答案,垂下頭,澀聲道:“與鏡湖重逢,又一起逃亡,這段日子,我們租了一間小院,過著最平凡的生活,就像千千萬萬的平民百姓那樣。可是,我們很快樂。我們就是不放心你,你幫了我們太多,而我們卻連累了你。”

蕭然眼裏有溫暖的笑意:“你們能這樣,我真開心。皇上雖然已查出事情真相,可他沒有下令通緝你們,只將此事交給唐大哥去辦。他也沒有治我的罪,只是命我閉門思過。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麽?”

“可是,我聽到流言蜚語,說你已經失寵……”

蕭然忍不住一笑:“想不到你消息挺靈通的。”

郝淩尷尬地紅了臉:“鏡湖比我了解,她曾聽那位跟她一起流浪的獨孤姑娘說過,坊間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因為朝中官員多是好色之徒,所以我花了點錢,去京城的勾欄院打聽消息…..”

蕭然不禁對郝淩刮目相看,又暗暗感動。為了自己,這位正直的少年竟然願意到那種地方去。

“郝淩,我真的沒事。從來天意高難問,我只求心之所安。能夠為國為民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什麽權勢、地位、恩寵,我並不放在心上。”蕭然蒼白的臉上泛起亮色,目光炯炯,“京城畢竟天子腳下、是非之地,你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你們快走吧,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他略帶戲謔地微笑,“然後與鏡湖成親,將來生下一兒半女,便給我送個信來,也好讓我為你們高興。”

郝淩點頭:“師父那邊……”

“皇上罰了他五十鞭。”

郝淩心中一痛:“是我不孝,他對我是真正好的。可我總在固執地告訴自己,他是我的敵人,對我虛情假意。”

“我明白。”蕭然輕輕嘆息,看著郝淩,眼裏滿是敬意,“你能夠走出來,便是我們最大的安慰了。”

目送郝淩離開王府,耳邊還殘留著那聲“珍重”,蕭然的眼睛漸漸模糊了。

大哥,你要什麽時候才肯寬恕我?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五)

蕭潼已經第五次把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卻沒有喝。秦榆低眉恭立在一邊,從眼角的餘光中偷偷打量著蕭潼。燈光映出那張刀削般線條分明的臉: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嘴唇,深蹙的雙眉,還有幾乎凝結在眼睛裏的目光,無處不在散發出陰郁的氣息。

皇上一向沈穩如山,喜怒不形於色。像現在這樣憂心忡忡、神思恍惚的樣子,倒還真是難得見上幾回。

不過自從回到宮中後,皇上好像屢屢出現這種狀態,秦榆已經開始習以為常了。

王爺搬進靖王府,皇上便命他出宮伺候。不過短短幾個月,出了淩落這件事,皇上又把他召回。他疑疑惑惑、戰戰兢兢,以為自己在淩落這件事上沒有辦好,沒有給皇上及時提供情報與線索,沒有防患於未然,所以皇上生氣,才把他撤回來。

可他到底也不清楚淩落的真實身份,以及這件事引起的後果是什麽,他只知道奉命行事。

回宮後皇上未曾有半字責備,對他的態度也沒什麽變化,而淩落與鏡湖的案子也似乎沒了下文,秦榆才漸漸安下心來。

只是皇上現在這樣子……秦榆想,多半是為了靖王吧?

正自轉念間,忽然聽到蕭潼的聲音低沈地響起:“秦榆,你回宮多少天了?”

秦榆在心中默數了一下,皇上,自從我回宮,你已經問了我四次了。這個日子你恐怕比我記得更牢。是不是皇上在惦記靖王被禁足的日子?

心中揣測,臉上卻不失恭敬:“回皇上,奴才回宮已經第十五天了。”

蕭潼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扣動了兩下:“十五天……”尾音在喉嚨裏盤旋,意味深長,目光向秦榆掃過來,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離開王府那日的情形可還記得麽?”

秦榆一楞,皇上這句話是不是問得太晚了?自己回宮都十五天了啊!可是這個問題問出來,皇上好像悄悄松了口氣?是不是他早就想問,卻一直憋在心裏沒有問出來?

微微躬身道:“回皇上,奴才記得。那日王爺回府,鬥篷的領子豎得高高的,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不要任何人伺候,拋下侍衛,獨自匆匆往房間走。奴才不放心跟過去,王爺忽然止步,沒有回頭,對奴才道:‘秦榆,皇上口諭,命你即刻返宮,從此不再是靖王府管家。’

說罷,他一拂袍袖,大步進了房間,掩上房門。那一瞬間,奴才只覺得……”

“嗯?”蕭潼皺眉,“說下去。”

“奴才覺得……”秦榆低著頭,似乎在斟酌詞句,“王爺的背影雖然仍然那樣挺拔俊逸,可是看起來好像很憂傷,又很……脆弱的樣子……”

蕭潼怔了怔,深沈的眼裏有些許波動,可很快又消失無痕,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跟了靖王沒多久,已經學會為他說話了?”

秦榆汗下,惶然道:“奴才怎敢?奴才只知忠於皇上。”

蕭潼輕輕一笑:“朕知道,他待人極好,很得人心。”

秦榆只覺得那笑裏有種咬牙切齒的味道,他忽然想到,那天靖王回府時,除了把鬥篷的領子豎得高高的,擋住臉頰,還把鬥篷裏緊在身上。

眼尖的他看到他胸前有什麽東西滲出來,由於布料是黑色的,他看不出顏色,可是那粘稠的樣子,分明是……血!

好像突然被電了一下,秦榆猛地醒悟過來,駭得臉色發白。王爺不可能自己受傷的,難道是皇上?難道皇上震怒之下竟要親手殺了王爺?當時事情轉折太快,他沒有時間細想。可現在想來,這一切完全有可能。

淩落,鏡湖,他倆的私奔究竟暗藏著什麽禍事?王爺在裏面又扮演了什麽角色?皇上看起來又憤怒又焦躁,還帶著莫名的沈郁,好像一頭困獸,不,一頭受了傷的困獸……

可是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他開始忌憚王爺,覺得王爺在收買人心?難道天家無骨肉,皇上也在印證這句話?

不,不會的。若是如此,淩落這件事就足以構成皇上鏟除王爺的最好把柄了,皇上為什麽沒有把他法辦,卻只是命他禁足?

“待人好,可對朕呢?小畜生,揭了外頭那層皮,就是一只典型的白眼狼!”蕭潼肚子裏的咒罵秦榆當然沒有聽到,但他聽到話裏有“咬牙切齒”的味道,卻是半點沒錯。

他只能閉上嘴巴,維持恭立的姿勢,對蕭潼的感慨不作反應。

可是蕭潼頓了頓,又繼續追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奴才收拾東西回宮了,只在王爺房外拜了幾拜,向王爺道別。王爺沒有開門,隔著窗子吩咐奴才,‘回去好生侍候皇上,若本王得空進宮,便去看你。’然後奴才便回來了。”

“哦,你聽他聲音……可有異樣?”

秦榆終於確定,皇上是在關心王爺。“回皇上,王爺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好聽,而且語聲輕快,沒有半點異樣。”

蕭潼暗暗握拳,果然是自己的三弟啊。在人前死也不肯丟了面子,裝作沒事人一樣,分明是怕秦榆回宮傳言,分明不想在朕面前示弱!

小畜生,既然你倔得像驢,朕還為你操這個心幹什麽?朕就由得你去……

第十六天,第十七天,第十八天,冬天的腳步一天天臨近了。西風肅殺,蕭然獨立在窗前,就算裹緊身上的袍子,還是覺得寒意侵骨。

練武之人一向不畏寒,為什麽今年會覺得特別冷?難道是因為我的心境麽?

就在這時,李雲亭進來稟道:“王爺,秦管家來了。”

蕭然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哪個秦管家?

“原先伺候皇上的內侍,被派到我們王府當管家,後來又召回去的秦榆。”

蕭然眼睛一亮,蒼白消瘦的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難道大哥原諒我了,派內侍來傳旨?

李雲亭心裏一酸,王爺這樣高興,哪知秦榆的來意根本不是他想象的?

“王爺,秦管家道,當時走得匆忙,忘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在我們這兒。懇請王爺準許,讓他回原先的房間找找。”

“哦,原來如此……”蕭然喃喃地念了一聲,唇過掠過一抹失落的慘笑,“既然如此,讓他去找。找到後請他來書房,說我有話。”

“是,王爺。”

秦榆很快就跟著李雲亭來到書房,恭敬行禮:“奴才秦榆拜見王爺,王爺近來可好?”

蕭然示意他免禮,微笑道:“多謝你掛念,本王還好。”

秦榆瞧見蕭然明顯瘦了一圈的臉,暗暗吃驚,看來王爺的樣子很不好。若不是心思太重,怎會被熬成這副樣子?

“王爺……”開口竟不知道要說什麽。

“秦榆,皇上還好麽?有沒有太過操勞?”

“皇上挺好的。”秦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的回答不妥,看蕭然一眼道,“可是一回到自己宮中,他就顯得特別沈默,老皺著眉頭,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蕭然好久不說話,眉心聚攏,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晃動。

“王爺既然擔心皇上,怎麽不進宮去問安?”秦榆輕輕問了一聲。

“我……”蕭然茫然地看他,“皇上命我閉門思過。”

“那王爺可反省出什麽來?”

“是,我早就知道錯了,只是……”蕭然閉了閉眼睛,澀聲道,“無論如何,是我錯了……只盼皇上早日消氣。”

秦榆急得恨不得跳腳:“我的王爺,你這樣一直耗著,皇上的氣怎麽能消?皇上罰你閉門思過,就是對你的懲罰。你總要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向皇上認了錯,皇上才能原諒你啊!”

蕭然仿佛被醍醐灌頂一般,驀然清醒過來:“對,對,你說得對。”

匆匆喚南薰進來研墨,提筆就寫。

秦榆見他蒼白的臉上泛起喜悅的光芒,好像在黑夜中行走的人終於看到亮光一樣,不禁暗自搖頭:“這個小王爺啊,聰明絕頂的人,就是不知道怎樣討好皇上!朝中那麽多官員都懂得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偏是小王爺這樣的中流砥柱,擋得住洪流,卻挪不動半點腳跟。”

帶著蕭然的那封書信,秦榆興沖沖地回宮。其實,“忘了重要的東西”只是一句借口,因為他實在不想繼續看蕭潼那樣郁悶、那樣糾結了。寢宮裏的氣壓一天比一天低,而那個營造氛圍的人毫無意識,害得滿宮宮女、太監個個膽戰心驚。

於是只有靠他當兩人之間的紐帶,冒險出宮一次了。

所幸,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六)

作者有話要說:

蕭潼在暖閣裏與皇後陸宛柔、皇子蕭丹一起用膳。三歲的蕭丹穿著一身精致的錦衣,小臉粉嘟嘟的,烏黑的眼珠像浸在水裏的兩顆黑葡萄,安靜中透出聰慧。

他與母親靠得很近,而離父親遠遠的,對這位貴為天子的父親,他從小就有些畏懼。

“冬天來了,臣妾為二弟、三弟準備了幾件新袍子,今日已為二弟送過去,明日再去三弟那兒。”陸宛柔看著蕭潼,柔聲細語。

“都已經長大成人,獨立門楣了,還要你操這個心?”蕭潼不以為然,可看著妻子就像普通人家的大嫂一樣照顧自己的小叔子,他心裏還是覺得暖暖的。

“好久沒見到三弟了,他也不進宮來看看我與丹兒,是軍中事務繁忙麽?”陸宛柔輕輕問了聲,又瞥一眼自己兒子,笑道,“丹兒這孩子和三弟特別親,這麽長時間沒見著三弟,他一直念叨,三叔怎的不來看丹兒,丹兒想三叔了……”

蕭丹聽到“三叔”兩個字,眼睛頓時亮起來:“是的,父皇,兒臣想三叔了,明日母後去看三叔,兒臣也要去。”

蕭潼皺眉。蕭然被禁足的事,他一直瞞著陸宛柔。知道這位大嫂有多疼小叔子,唯恐她夾在中間為難,所以便沒告訴她。

陸宛柔是個嚴謹自持的皇後,深深懂得後宮不得幹政的道理,所以朝堂上的風吹草動從來不聞不問。可她明日若去靖王府,自然便知道了其中原委。

蕭潼不想讓她介入,故意用勸告的語氣道:“三弟現在不比從前,他手握天下兵權,還要掌管靖安軍,每日忙於軍務,又時不時為朕批閱奏折,哪有那麽多閑暇來探望你與丹兒?

還有,你這當大嫂的也不必處處關心他,他已經長大成人,你若對他呵護太多,反而消磨了他的英雄氣概。”

陸宛柔微感錯愕地看他一眼,唇角不禁翹起:“照皇上這麽說,三弟這輩子就不該成親,將來他若娶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豈非將他的英雄氣概一掃而空?”

蕭潼沒想到皇後這樣伶牙俐齒,一時竟被問得啞口無言。想到那小子在自己面前貌似溫順,實則滿身“叛”角的樣子,不禁恨得牙癢癢。罷了,讓皇後知道也罷,總之不管她如何求情,朕這次是鐵了心不再原諒這小畜生了!

於是向陸宛柔揮揮手,擺出一副“隨便你”的樣子。

陸宛柔有些奇怪,卻沒有深究。

蕭潼回到寢宮,秦榆已經在門口候著他了。

“皇上。”秦榆恭敬地行禮。

“今晚不是你當值,你怎麽在這兒?”蕭潼掃了他一眼。

“回皇上,奴才今日去了趟靖王府。”

蕭潼目光一沈:“朕並沒有差你傳旨,你去靖王府幹什麽?”

秦榆道:“奴才只是發現自己忘一件重要東西在王府,才告假去王府尋找的。”

蕭潼淡淡地從鼻孔裏“嗯”了一聲,舉步往裏走,沒想到秦榆跟了過來:“請皇上留步。”

“你還有事?”

秦榆從袖子裏取出蕭然的信,雙手呈上:“王爺托奴才帶回一封書信,請皇上過目。”

蕭潼怔了怔,伸手取過那封信,揮揮手:“你退下吧。”

宮內早就掌好燈,蕭潼在椅子裏坐下,展開書信。

弟蕭然跪稟於兄長膝下:

“郝淩一事,弟罪在不赦,然天恩未加咎責,僅以禁足罰之。倏忽光陰,二十餘日,如履薄冰,不勝淒惶。痛定思痛,追悔莫及…….”

熟悉的字跡,沒有修飾、沒有詞藻,看不出驚鴻公子的絕世才情,只有情真意切的致歉。蕭潼一字字看過去,內心猶如被大風刮過的湖面,掀起層層波浪。

透過紙張,他似乎可以看到蕭然睜著一雙平靜卻隱含悲傷的眼睛,默默看著他,默默乞求他的原諒。消瘦的身影在疏疏落落的枯枝前,顯得那樣單薄。

“……盼得兄長垂憐,容弟當面告罪。弟蕭然百拜頓首。”

蕭潼慢慢松開手裏的紙,任由它飄落在桌面上。恨恨地咬牙:“這小渾蛋,就知道裝可憐!”

當晚蕭潼差人到坤玉宮傳話,請皇後不必親送新袍到靖王府上,明日靖王自會進宮來取。

另有一道口諭傳到靖王府,召靖王蕭然明日午後進宮。

蕭然默立在堂上,看著侍衛將傳召的公公送走,眼前漸漸朦朧。這麽多天了,大哥,你終於肯原諒我,終於肯見我了?

第二天上午,唐朔灰色的身影出現在王府客廳。蕭然一臉喜色:“唐大哥,你怎麽來了?”

唐朔道:“若非今日進宮見到宇文方,臣還不知道小王爺被皇上禁足,看來臣所擔憂的事是真的,落兒與鏡湖私奔這件事別有內情?”

“是。”蕭然歉然低頭,“本來等皇上原諒我,我便要去登門向唐大哥請罪的。可是皇上這次怒極了,罰了我閉門思過,便一直沒有後文。我真寧願他狠狠罰我,哪怕砍了我的頭,也好過這樣冷漠……唐大哥,是我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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