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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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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9)

,剛才便該將你拉到外面去打!”

蕭然滯住,不敢答話。

蕭潼心裏堵得慌,朕真沈不住氣,今日是自己上門討不快來了。指著蕭然,嘴角抽搐:“小畜生,你給朕過來,把玉帶解下,趴在桌上!”

蕭然默默起身,挪過去,雙手解下玉帶,呈給蕭潼,身子伏在桌上:“小弟冒犯大哥,請大哥重責。”

蕭潼一言不發,揮起玉帶,狠狠抽在蕭然臀上。

宇文方趕走所有人,自己獨自站在廳外,側耳傾聽裏面的聲音。那“啪啪啪”的擊打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心臟砰砰亂跳。

皇上真是被氣狠了,連話也懶得說,只知道用刑。王爺啊王爺,你怎麽那麽倔,就不知道說幾句討巧賣乖的話,哄皇上開心麽?這些天你心裏不好受,皇上心裏又哪裏好受了?

不知道一口氣抽了多少下,蕭潼猛地擲下玉帶,冷聲道:“既然你願意自己擔當,朕成全你。只是朕還是那句話,若是你該死的同情心危及社稷,損害朝廷利益,休怪朕以國法治你!”

撂下這番話,開門走出去:“擺駕回宮!”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八)

一場秋雨悄無聲息地來了,空氣濕潤而清涼,蕭然暢軒而坐,椅子上鋪著厚厚的墊子。一頭烏發垂下來,襯著漆黑的眉眼、白皙的面容,淡得如同一幅筆墨疏朗的山水畫。

修長的十指撫上琴弦,幽幽的琴聲便伴著沙沙的雨聲飄出聽風館。

一把粉紅色的傘飄過來,一雙黑眸仿佛染了水霧,泛起淡淡的氤氳,默默從傘下凝望著蕭然。

蕭然的琴聲未變。

許久,她穿過庭院,走到他的面前,收了傘,就站在檐下,擋住身後飄來的雨,仿佛感覺不到背後的涼意。

“這曲子是奴婢進府後彈的,只彈過一遍,王爺就已經記住了?”低柔的語聲從鏡湖口中逸出,聽不出是驚訝還是感慨,“王爺何止詩詞歌賦過目不忘,對這音律也是天生的奇才呢。”

蕭然擡眸,淺笑,目光穿透雨霧,變得悠長:“很好聽的曲子,叫什麽名字?”

“回王爺,這首曲子名叫‘雪之舞’。”

“本王從未聽過,莫非不是穆國的曲子?”

鏡湖微微垂眸,細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仿佛回憶起什麽:“不是,它是雪國的曲子,是一首暗寄相思的曲子……”

蕭然略有詫異之色:“你怎麽會彈雪國的曲子?”

鏡湖苦笑:“王爺忘了,奴婢曾是風塵女子,自進青樓起,就被迫學習各種取悅於人的技藝。那家青樓……有一位琴師本是雪國人,他彈的曲子,總是帶著種冰雪般的孤寂與神秘,就像雪山之巔開出的花……”

蕭然停了手,輕輕嘆息:“所以,你也變得像雪山之巔的花,那樣孤寂與神秘,仿佛與世隔絕。”

鏡湖垂著的手輕輕一顫,兩滴水珠從傘上滑落下來。她默然垂首,呆立半晌,又擡起頭來:“王爺,請告訴奴婢,王爺違逆聖意,被令禁足,還有,今日皇上大發雷霆,可是……因為奴婢?”

一抹恬淡的笑容從蕭然唇邊掠過,恰如湖面劃過的羽翼:“不要胡思亂想,這事與你無關,你在府中安心養病就是。”

“不!”鏡湖的語氣急促起來,臉上微泛紅暈,“王爺,若是事情因奴婢而起,奴婢可以馬上離開王府。奴婢身份卑微,與王爺萍水相逢,王爺不值得為奴婢冒犯皇上。”

蕭然輕輕挑眉,笑得雲淡風清:“怎麽會?你怎麽會有此猜疑?”

“我……”鏡湖目光一黯,“這些事湊巧都在奴婢來後發生,奴婢只是擔心……是不是因為奴婢出身不好,皇上覺得王爺私自收留一位風塵女子……”

蕭然擡手,輕輕制止她:“本王說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又何必介意世俗之見?只要你自己心地坦蕩、問心無愧便好。”

鏡湖纖細的手指握緊傘柄,不知道是否因為背後襯著雨幕,她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蕭然站起來,衣袖拂過琴弦,流水般的線條:“回去休息吧。”見鏡湖行禮退下,他在她背後道,“今日要謝謝你,為我尋找托辭。”

鏡湖的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低聲道:“是奴婢分內之事。”

看著那條窈窕的身影飄進雨霧,蕭然唇角露出一絲縹緲的笑意。他的手撫到臀部,那裏火辣辣的疼痛提醒著他剛才受到的責罰。他垂下頭,喃喃低語:“大哥,對不起……”

第二天,蕭潼在早朝的時候毫無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三弟。一日之隔,他看起來好像清減了許多,只是面容平靜,沒有半點痛苦或憂傷之色。

九五之尊在龍椅上握了握手指,臉上卻紋絲未動。

鳳清宮,秦榆跪在蕭潼面前,低眉垂目,語聲中帶著一絲驚惶:“皇上召見奴才,不知有何訓示?”

“昨日朕走後,靖王可有異樣?”

“這……”秦榆想起蕭然和風細雨般的威脅,背後暗暗冒冷氣,可到底不敢欺瞞君王,垂首道,“回皇上,王爺一直很平靜,後來下雨,王爺在聽風館內彈琴,鏡湖便去了……”

“哦?”蕭潼皺眉,這是什麽情形?

“奴才問過王爺的小廝南薰,鏡湖與王爺在裏面談了些什麽……”秦榆頭上冒汗,自己幹的這叫什麽事!“……王爺命他待在耳房裏,不準打擾他彈琴。可他隨時關註著王爺的一舉一動,唯恐王爺什麽時候需要他侍候。鏡湖一直站在廊上,沒有進房,所以,他們的談話,南薰聽得清清楚楚。他,他……”秦榆面露尷尬之色。

蕭潼臉一沈:“他什麽?”

“他學說了幾句王爺的話,還說王爺對鏡湖特別溫柔,看起來好像……好像……”秦榆支吾了幾句,終於把話憋出來,“好像喜歡上了鏡湖。”

蕭潼面色一僵:“王爺說了什麽?”

秦榆只好把自己聽來的話如數倒出。

蕭潼的目光猛地一沈,用手指著秦榆,一字字道:“回去堵住奴才們的嘴,誰敢在背後妄議主子是非,家法伺候!靖王絕對不會喜歡上一位來歷不明的婢女,何況,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秦榆暗道,身為王爺,三妻四妾有什麽要緊?就算王爺喜歡上鏡湖,又有什麽大不了?可他不敢說出來,這皇家的顏面非同小可,他要這麽說,皇上豈不是要搬了他的腦袋?不過收了個婢女,皇上便這麽緊張了,要是再進一步發展,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靖王府後門,綠蘿拉著鏡湖的手出來,笑盈盈地道:“妹妹來長寧肯定還沒好好玩過吧?”

鏡湖點頭。

綠蘿道:“王爺去軍中,不需要你我伺候,我們正好可以出去玩玩。妹妹順便去買些胭脂水粉,你看你一張素顏,連眉都不畫一下。雖說天生麗質,可稍稍打扮一下,會顯得更加精神……”

正當她說得歡快,驀然感覺鏡湖的手在她掌心一顫。

她擡起頭,一眼看到數丈之外,淩落挺拔的身影停駐在馬上,靜靜地望著她們的方向,看起來竟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綠蘿俏眸一轉,在鏡湖耳邊嘻嘻笑道:“看吧,我就說你倆有緣,不但你對他有意思,他也一樣。一定是在這裏等你的,你們談吧,我一個人去逛街了。”說罷花蝴蝶一般飛到淩落面前,揮揮手:“淩公子,我把鏡湖交給你嘍,你們聊聊。”然後一溜煙地跑了。

鏡湖僵立在原處,目光直楞楞地看著淩落,垂下袖子,手指在袖中不停地顫抖。臉色更加蒼白,有什麽東西從她眼裏呼之欲出,仿佛是垂死掙紮的蝴蝶,撲扇著翅膀,不知道向誰求助。

那種掙紮,不知道是對命運,亦或對自己的心……

忽然,一條手臂將她撈起,在她還未來得及喊出聲來時,一個醇厚的聲音在她耳邊道:“我不會傷害你,請跟我走,我有話問你。”

然後,她的身子落在馬上,淩落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一汪碧水,一片幽靜的林子,湖邊有碎石鋪成的地面,還有幾塊巖石。淩落的馬就系在旁邊的樹上,他把鏡湖從馬上扶下來,那一刻,他感覺到鏡湖的身子撲在他懷裏,帶著無窮的依戀。而他,竟然沒有覺得反感,更沒有推開她的意思。

為什麽?這人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模糊的影子在腦子裏掠過,無法捕捉。

當他把鏡湖放下,站直身子的時候,他看到透明的液體從鏡湖眼裏滑落下來,一滴,兩滴……

“姑娘,你別哭,我沒有唐突之意。”淩落慌了手腳,龍翼訓練出來的平靜面容瞬間被打破,想要為鏡湖擦淚,又不敢伸手。

鏡湖呆呆地看著他,語聲幽咽:“淩哥,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麽?”

一聲“淩哥”猶如晴天霹靂打在淩落頭上,他驀然記起夢裏那位女子,那個向他奔來的身影,那張與鏡湖重疊的臉,還有那聲清晰的“淩哥”。

原來,鏡湖果然是與自己認識的,可她為什麽叫他淩哥,而不是落哥?

“你認識我?你認識我,對不對?”淩落一把抓住她的手,完全顧不得男女之防,激動得語聲顫抖,“你知道我的過去?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我還有沒有親人?我……”

鏡湖哭得說不出話來,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全部……你不是淩落,你是郝淩……你是烏桓王子郝淩……”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九)

作者有話要說:

“烏桓”、“王子”、“郝淩”、“淩哥”,這些詞語像無數煙花,在淩落腦海中炸開。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頭,太陽穴突突跳動,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下來,英俊的面容變得有些扭曲。

“淩哥,你怎麽了?”鏡湖心疼地伸手,想要撫上他的面頰,卻終於放棄地縮回手,只是癡癡看著他,眼裏盛滿憂慮,“你是不是想不起來?是不是很痛苦?是我不好,是我不該打亂你現在的生活,可是……”

可是,為了找你,我歷盡千辛萬苦才到長寧,孤身一人,餐風露宿,沿途賣唱,染上一身的病。好不容易見到你,我怎能再失去你?

她暗暗壓下洶湧的酸楚,拉住淩落的袖子,讓他坐在巖石上,低聲道:“不要刻意去想,聽我慢慢告訴你,也許等我說完,你會記起什麽,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或者,如果你全無印象,也不必急在一時,慢慢再去尋找真相。我會一直等的……”最後一句話在喉嚨裏低回,沒有讓淩落聽清。

淩落慢慢安靜下來,垂首看著眼前的地面,開口時聲音變得沙啞:“好,我聽你說。”

“你是烏桓王子,你叫郝淩,你的父王名叫郝日,你還有一位妹妹,名叫蔓蘿,一位弟弟,名叫郝厲。我是右相鮮於琛的女兒,我叫鮮於鏡湖。我們的母親是姐妹,我娘生我時難產死了,姨母一直將我當成親生女兒般疼愛。你是我表哥,比我大一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你稟性剛直,不受姨父寵愛,當你長到十五歲時,他將你派到與穆國毗鄰的邊關嶗泉當守將。就在那一年,姨母因病亡故,而你很少回京城,只與我鴻雁傳書……”

她沒有表達什麽,可是淩落的頭慢慢擡起,看著她的臉。

他的眼睛裏已經有了暖意。

鏡湖的淚水奪眶而出,連忙背轉身去,悄悄拭盡淚水。

“我們烏桓已經亡國,是蕭然,是他……”閉上眼睛,鏡湖眼前浮現出蕭然那張俊美絕倫的臉,還有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睛,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接著說下去,“是他領兵滅了烏桓,我父親戰死沙場,蔓蘿妹妹,還有阿厲,他們都死了。兵慌馬亂,侍衛保護我逃出京城,可到最後他們全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逃難……”

艱澀的語聲在淩落耳邊久久回蕩,那個故事並不長,可是鏡湖講得很慢,仿佛每句話都用盡了她全身的力量。

“……亡國後,京城迅速被穆國軍隊占領,我已無家可歸,只能躲在一處鄉村,悄悄打聽姨父與你的消息。後來,被抓到穆國的王室宗親大多被放回來,他們帶回消息,說穆英帝將姨父與一幹要員斬首,卻開恩赦免了他們,將他們放回烏桓。但他們都已成了平民,除非真正臣服,甘心為穆英帝效力,經過穆國的科考途徑,才能重新得到錄用。”

“他們說,在被斬首的人中間沒有你,你已經不知所蹤……”鏡湖潸然淚下,淚水中卻混合著喜悅,“那一刻,我從絕望中看到了希望,我回到京城,棲身於一個破敗的院落,日日到街上賣唱,等著你的歸來。

冬去春來,日子一天天過去,你卻始終沒有出現。我開始不安,難道穆英帝早已用秘密的方式除掉你?你是烏桓王子,那麽重要的人,他豈肯放過你?

我一天比一天擔心,一天比一天害怕,夜夜從噩夢中驚醒。最後,我下定決心,要到長寧來找你,若你還活著,我要見到你的面;若你已經不在,我便隨你到地下去……”

淩落的目光波動起來,嘴唇顫動了兩下,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他把目光投向前面的湖泊,一雙眼睛猶如這片寂靜的湖水,幽深難測。

“我一路賣唱,靠著雙腳走向長寧,經過豐渭縣的時候,我病倒在郊外一處荒廟中,無意中遇到一位逃出青樓的女子,她竟然與我有同樣的名字,她叫獨孤鏡湖。她照顧了我,可她自己也是憔悴到極點。她告訴我,她在青樓中吃了很多苦,因為有一個惡霸要強占她為妾,她被迫出逃。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倆相依為命,一起奔波,她無處可去,便甘願隨我到長寧來。可是我的身體越來越糟,一路上磕磕絆絆、走走停停。不過十幾天,她也病了,而且這一病,她就再也沒有起來。我一邊靠賣唱賺錢,一邊請大夫為她醫治,可是她日益衰弱,藥石無效,夏去秋來的時候,她終於撒手去了。

我流著淚掩埋了她,再次踏上前往長寧的路。後來,在鳳凰街賣唱的時候,我遇到了靖王蕭然。我曾經恨死了他,恨他讓我們家破人亡,可是他……可是他卻收留了我,為我治病,我不敢相信,那樣一位雙手染滿鮮血的劊子手,卻長著一雙那樣坦蕩、純凈的眼睛……”

鏡湖痛苦地閉上眼睛,眼角發澀,語聲更加紙緩:“我想留在王府,因為靖王身為靖安軍大將軍,又是穆英帝最倚重的兄弟與臣子,在他府上,我必定能得到別人無法了解的信息。於是,我便以報答為由,自求留在王府,為奴為婢。我沒想到,我能那麽快就遇到你。那天,當你出現在客廳的時候,我幾乎失聲尖叫出來,我極力忍住自己,可手指仍然顫抖了。

而你,你看我的目光卻是陌生的,當時,我的心一下子沈下去,寒冷徹骨。我想,是不是淩哥已經投靠了穆國,忘了自己的根本,所以對我視若無睹。可是第二次再見你,你卻告訴我,你已經失去了記憶。

我狂喜,我感謝上蒼,淩哥沒有忘記我,他是真正失去了記憶。原來,穆英帝是用這種方式留下了你,那麽,你現在的身份是什麽?我一定要設法告訴你實情……”

鏡湖看著淩落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那種痛苦、迷惘、糾結、不敢置信卻不得不信的表情,那眉間深藏的陰郁,令她心痛如絞。她輕輕蹲下身,蹲在他面前,輕輕地、一字字地問道:“你還聽得懂自己的語言麽?”

她用的是烏桓話。

淩落驀然神情一震,仿佛一個遙遠的聲音喚醒了他,讓他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慢慢恢覆神智。他臉上的表情慢慢由迷茫變成深思,喃喃道:“我聽得懂,只是沒有人跟我說,我以為我只會說穆國話,原來,我是會說烏桓話的……”

不知不覺間,他也用了烏桓話。

鏡湖的眼睛一下子充滿淚水,猛地抓住淩落的手,泣不成聲道:“是,是的,你沒忘,你還會說自己的話,我真高興你還記得……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相信,你是烏桓人?”

“我們平時在一起,也會說穆國話麽?”淩落想起,夢裏那位女子叫自己“淩哥”的時候,說的是穆國話,正因為這聲稱呼,他才覺得她熟悉。

“我們小時候學過一點穆國話,可是不精通。你十五歲那年,姨父封了一位叫長孫瀾的國師,他教會我們穆國話。那時候,你喜歡傳說中穆國女子的浪漫多情,你常常叫我用穆國話與你說話,尤其喜歡聽我用穆國話叫你淩哥……”

“長孫瀾”,這三個字再次震動了淩落的心。那麽多巧合、那麽多似曾相識的東西,還有腦子裏若隱若現、不可捉摸的印象……記憶猶如蝴蝶鼓動的翅膀,忽閃著想要飛出來。

淩落垂下頭,一縷發絲從他額頭滑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他慢慢聚攏十指,握得很緊、很緊。

日光照進林間,靜謐得只聽到細碎的鳥鳴。斑駁的樹影間有輕微的風掠過,輕得如同情人的耳語。

淩落默立半晌,慢慢放松手指,把全身的神經也放松下來,心境驟然清明。

他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對鏡湖道:“你安心待在靖王府,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自己想起一切。”

鏡湖點頭,喜悅如水,蕩漾在她的眼眸中,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從淩落眼裏,她看到一種叫做溫柔的東西。他看她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那個陌生的、淡漠的淩落,他的身上,已經有他淩哥的影子……

綠蘿在街上逛了很久,回到王府時,聽說王爺回來了。她興沖沖地往書房去,見蕭然正在案前翻閱一些資料,她在門口問道:“王爺今日怎的提前回來了?”

“有點事。”蕭然擡了擡眼睛,問道,“你出去了?”

“王爺如何知曉?”綠蘿訝然。

蕭然微微一笑:“你臉上還帶著府外的陽光。”

綠蘿睜大眼睛:“王爺你……你真是神了。”說著俏皮地扮個鬼臉。

“你和鏡湖一起出去的,卻把她丟了,自己一個人回來。”

“啊?王爺連這個都知道?”綠蘿的眼睛睜得更大。

蕭然又是一笑,擺擺手:“還不去沏茶?”

“是,王爺。”綠蘿飛快地跑了。

蕭然把目光重新落到眼前的案卷上,翻了幾頁,手指頓住。

那頁紙上記載著:右相鮮於琛早年喪妻,僅遺一女,名喚鏡湖。好音律,尤善琵琶。師承宮廷樂師子琪,雪國人,因避難隱匿於烏桓。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

蕭然滅烏桓後,曾收集了烏桓所有王室宗親與朝廷重臣的資料,存檔於靖安軍中。只是對於他們的家眷,他當時看得並不重,他只關註那些舉足輕重的人,因為他們的資料直接關系到皇上殺伐存留的決斷。

而這份關於鮮於鏡湖的資料,正是他從靖安軍中拿來的。

他靠在椅子裏,合上雙眸,安靜得好像在閉目養神,只有微蹙的眉心流露出沈思之色。直到綠蘿的聲音喚醒他:“王爺,請用茶。”他才睜開眼,聞著撲鼻而來的茶香,輕輕讚道,“綠蘿的茶真是越沏越香了。”

“不過是一樣的茶,一樣的水,哪有什麽特別啊。”綠蘿輕柔的語聲中帶著嬌嗔,看著他的神態卻又像是他的姐姐,“王爺就會哄人,要是在皇上面前也這樣,那該多好。每次看到皇上發火,闔府的人都為王爺捏一把汗。王爺不怕疼,可奴婢們還心疼呢。”

蕭然眼裏有痛楚之色一閃而逝。大哥,你還在生氣麽?是我忤逆了你…….

可他臉上仍然帶著溫和的笑容,對綠蘿道:“不必在此候著,你先下去,待鏡湖回府,立刻叫她來見我。”

綠蘿剛轉身回到自己的住處,就見鏡湖匆匆歸來,額頭有晶瑩的汗珠閃動,一張白皙的臉染著紅撲撲的顏色,煞是動人。

綠蘿不禁笑了,站定了看她:“好甜蜜的樣子,看來與淩公子談得很開心?”

鏡湖晃了一下神,長睫微顫,慢慢低頭,臉上紅暈更深,佯嗔道:“姐姐就會打趣我,我不過是個丫環……”

“好了,不跟你說笑,王爺找你呢。”

鏡湖一楞:“王爺,他回來了?”

“是啊,在書房,你去吧。”

蕭然看著鏡湖進來,唇邊漾起笑意,如春風般和煦:“今日身體可是大好了?”

鏡湖襝衽行禮:“謝王爺關心,奴婢好多了,今日覺得神清氣爽,胸口也不悶了。”

“如此甚好,本王就放心了。聽秦榆道,大夫也對你恢覆的狀態比較滿意。”

“是王爺為奴婢費心調理,奴婢……感激不盡。”鏡湖垂著眼簾,臉上已褪去紅暈,慢慢變得蒼白。蕭然,蕭然,你是我的仇人,又是我的恩人,我要如何對你?恨你?感激你?胸口一陣尖銳的刺痛,鏡湖的聲音顫抖了。

“不必言謝,你便是路人,本王亦會伸手相助。”醇醇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味道,蕭然目註她,“你今日遇到淩落,與他一起出去了?”

鏡湖猛地吃了一驚,指尖一片冰涼,難道……

蕭然輕輕一笑:“本王聽綠蘿說的,那丫頭最是熱心,說你與淩落彼此有好感,所以她故意避開了,讓你們單獨相處。不必緊張,本王可不是古板之人,不會怪你的。”頓一頓,又略帶戲謔地道,“兩情相悅本是人間美事,本王樂見其成。”

鏡湖吃驚地擡起頭來:“王爺……你怎會……?”一時有點轉不過彎來,結結巴巴地道,“奴婢身份卑微,而且曾經是……”

蕭然深深看她一眼,唇邊泛起一縷意味深長的笑容:“只要淩落不在乎就夠了,誰沒有過去?誰又能抹掉過去?只要他能走出來,前面便是全新的天地。人世間有一種力量最偉大,那就是愛,在它面前,所有憎恨、仇怨、猜忌、嫉妒,所有醜惡,都能被化解。鏡湖,你是一位善良的女子,你應該得到愛。

就讓過去的一切隨風化去吧。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淩落是什麽身份,本王祝你們幸福、快樂,祝你們得到安寧……”

鏡湖被震得幾乎站立不穩,蕭然他……好像話中有話?“誰又能抹掉過去”,是指郝淩雖然失憶,卻終有一天會恢覆?難道蕭然已經懷疑什麽、知道什麽?不,不可能,如果是這樣,他怎麽可能還容忍她站在這兒?

不,不,是我太緊張了,是我在瞎猜疑,是我草木皆兵了。

蕭然在看著她,那雙眼睛明亮、純凈、真誠、坦蕩,就像山間的泉水,洗去一切汙濁;又如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到人心底。

鏡湖心頭滾過一陣顫栗。為什麽?為什麽這個人會那麽好、那麽善良、那麽仁慈?他為什麽不是兇惡殘暴之徒?如果是這樣,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恨他。可現在……

淩落從馬上下來的時候,眼前一陣暈眩,身形一晃,幾乎撲倒在地。一雙手及時扶住他,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孤鴻。

“四護法,你怎麽了?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了?”少年伸手上來,摸到他額頭。

淩落猛地推開他,一聲嘶吼:“不要管我!”

“師兄?”孤鴻吃驚地喚了稱呼,扶正淩落的身子,對上他的眼睛。

蒼白的臉,充血的眼睛,英俊的臉上布滿絕望的憤怒與痛苦,那種樣子,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不,這怎麽會是他的師兄?師兄一向對他和藹可親,就像真正的兄長。

孤鴻不解,胸口泛起鈍痛,一把抓住淩落的手:“師兄,你出去一次,怎麽變成這種樣子?是不是發燒了?讓我看看。”他執著地伸手。

淩落狠狠咬牙。該死的,長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一張幹凈的臉,叫人無法拒絕。還有蕭然,蕭然……

“你是龍大哥的弟子,可比我年長,我們之間本來就像朋友一樣。”

朋友,朋友,多麽溫暖的稱呼,可你不是,你是我的敵人。你給我帶來亡國之恥,你奪去我的記憶,讓我心甘情願地為你們效命。原來,原來夢中那把刺向我的劍握在你手裏。

是你令我山河破碎、身世飄零,可你為什麽還會對我溫和地笑?為什麽?

他想仰天高呼,他想大笑、他想大哭,可他忍住了一切,慢慢將胸中的怒濤平覆下去,啞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麽了,頭疼欲裂,渾身燥熱。”他看著孤鴻,幹裂的唇邊露出微笑,“沒事的,請幫我稟告師父,就說我身體不舒服,想休息會兒。”

“師兄,我去請大夫來為你看看吧。”

“不必,練武之人,哪有這麽嬌氣,我休息會兒就好了。”

孤鴻不再堅持,扶著淩落進他房間,為他倒了杯水,看他喝下,然後躺到床上,他才拉上門,無聲無息地走了。

淩落閉上眼睛,鏡湖所說的話如潮水般湧進腦海裏,烏桓、聯姻、嶗泉、盧龍、豐渭、長寧、鳳清宮、龍翼……那些字句、那些片斷,在腦子裏像拼圖一樣拼起來,漸漸形成一幅完整的圖畫,越來越清晰。

門開了,一身灰衣的男子走進來,深邃的雙眸註視著床上緊皺雙眉的男子。

“不要打擾我,讓我休息會兒。”淩落沒有睜眼,只是低低吼了一句。

“怎麽了?”溫和的語聲在床邊響起,淩落倏然睜眼,看到唐朔站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仿佛被燙到了,猛地顫抖了一下。師父?哈哈,師父,這個人,是自己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人。那樣冷肅的人,卻給了自己最溫柔、最體貼的照顧,就像他的父親。

不!是假的,那些全是假的!他不是他師父,他曾經參與嶗泉之戰。對,他想起來了,那天夜裏,當他接回父王與長孫瀾時,被抓的穆國人中有他,後來的血戰中也有他……

仿佛有千萬根針穿透他的神經,痛得他在被子裏發抖。很好,終於想起來了,就像一顆火苗落入柴草堆,終於燒成熊熊烈火,照徹了本來漆黑的夜空。

他死死忍著,向唐朔投去歉然的目光:“對不起,勞師父擔憂了,徒兒想是得了風寒,沒什麽大不了。”

唐朔伸手摸摸他額頭,觸手果然滾燙,不禁埋怨道:“你這孩子,生了病就該看大夫,睡一覺就能自己好了?孤鴻也是沒腦子,竟然由得你去了!為師馬上去叫大夫過來。”

雖是責備,語聲中卻透著濃濃的關懷。淩落狠狠握拳,拒絕去接受這種溫情。他堅決地告訴自己,他是穆國人,是你的敵人,不是師父,不要相信他的虛情假意!

可是,腦子裏一片渾沌,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軟弱,像一根繃到極點的弦,忽然失去了彈性,變得松松垮垮……

唐朔盯在他身邊,親眼見他看過大夫、服過藥,扶他躺下。和聲道:“可能是去豐渭一趟累著了,那邊氣候與長寧相差太大,就算你是練武之人,也不是大羅金仙,總會有得病的時候。為師叫大夫在藥裏加了安神的成分,你好好睡一覺吧。”

淩落的眼睛慢慢合上,意識慢慢飄浮起來,印在腦子裏的最後畫面是唐朔充滿寵溺的眼神,他模模糊糊地想:不,這不是真的。

夜濃如墨,風聲緊,宮燈在風中不停晃動,光影搖曳,顯得神秘而朦朧。

一身明黃的身影仍然在燈光下靜坐,專註地批閱奏折。忽然,一陣冷風刮過,一條黑影猶如幽靈般出現在他面前。

蒙面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雙眼睛裏射出利箭般的光芒,帶著刻骨的仇恨,仿佛能穿透人的胸膛。

蕭潼騰地站起來,勃然變色。剛剛開口想要喊出“來人”二字,眼前閃過一道雪亮的劍光。

血,噗的一聲飛濺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十一)

作者有話要說:

“蕭潼,蕭潼,我終於殺了你,終於報了仇!”郝淩仰天高呼,那聲音如同野獸的嘶鳴,淚水卻從眼睛裏狂湧而出。

腳步聲奔過來,有人敲門,語聲急促:“四護法,四護法,你怎麽了?”

郝淩驀然從夢中驚醒,騰地坐起來,一頭、一身的冷汗。室內一片漆黑,窗外無月,只有秋風撲打著窗欞。

郝淩只覺得自己胸中湧起撕裂般的疼痛,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四護法,你還好麽?是不是做噩夢了?”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原來只是一場夢,原來自己並沒有手刃蕭潼……

“我沒事。”他的聲音更加嘶啞了,卻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平靜,“只是一個夢……不用管我,你們值夜去吧。”

門外的侍衛猶豫了一下,低聲應是,輕輕走開了。

郝淩閉上眼睛,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他咬緊牙關,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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