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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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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1)

郝淩醒來時已在龍翼,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的紛紛擾擾如流雲散盡、無跡可尋。第一眼,他看到一位身穿灰衣的男子,那男子長著一張英俊而冷漠的臉,有一雙令人無法看透的眼睛,仿佛山中幽深的潭水,歷盡千年,閱遍滄桑,淡看一切。可是當他看著這雙眼睛時,卻覺得它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令他折服、令他信賴。

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姓淩,叫淩落。而他是他的師父,叫龍朔。他是在執行任務時中了毒,雖然毒已解,卻不幸喪失了記憶。

郝淩從這位冷漠的男人臉上看到了溫和的笑容,他突然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真好看,讓他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覺。他想,他是認識他的,只是已經忘記了。

龍翼的三位護法都在驚訝,因為他們發現,他們老大好像換了個人,對郝淩好得過分。那張冰山臉在郝淩面前總會解凍,平日冷峻威嚴的龍翼魁首,照顧起自己的“徒弟”來,細致溫柔得讓人嗔目結舌。

“老大,就算是皇上的命令,你也不必這樣體貼周到吧?”司馬縱橫抱怨,“他是你徒弟,哪有當師父的倒過來伺候徒弟的?”

“老大,你去了一次盧龍,簡直徹頭徹尾不像老大了。”冷溶一臉研判的表情,“老大是不是打算改變形像,以後對咱們兄弟也溫柔些?”

龍朔瞪他們一眼,冷哼。於是兩人都噤了聲,發現他們老大只要臉一沈,那股子威嚴還是半點沒變。

後來,淩落見到了那位風華絕代的少年,他聽龍翼的人都叫他“小王爺”,而小王爺卻叫他師父“龍大哥”。

他穿著雪白的狐裘,靜靜地坐在堂上,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將他全身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向他微笑,那笑容令他瞬間失了神。

這笑容似曾相識,這少年是否曾在他夢裏出現過?

他向他跪拜,他卻輕輕拂袖,一股內力托住他,讓他跪不下去。“淩落,你是龍大哥的弟子,可比我年長,我們之間本來就像朋友一樣,只是你不記得了,以後見我不必行禮。”

他知道他是皇上的三弟,高高在上的靖王。可是他那樣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他令他覺得安心、舒服。於是他也微笑,順從地應了聲:“是,小王爺。”

天牢撤掉看守的禁軍,卻有龍翼的高手暗中埋伏,其中包括龍翼的三名護法與淩落。十二月的一天夜裏,終於有一批黑衣蒙面人殺進天牢,想要劫走長孫瀾。這批人一共十五個,個個身手不凡。

得到消息,蕭然第一時間趕到天牢。大家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流星劃過,雪亮的劍光照出那雙冷若寒星的眼睛。冷風中有熱血飛濺而出,蒙面人一個個倒下。死的死、傷的傷。

劫牢宣告失敗。蕭然打開長孫瀾的牢房,讓他出來,親眼目睹了那一地慘狀。長孫瀾呆立了很久,唇邊慢慢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

於是那天夜裏,長孫瀾悄無聲息地死了,沒有流一滴血,也沒有半點服毒的征兆。可是天牢的墻壁上留下一個個血字,寫的都是同一個字——“洵”。

第二天宇文方看到這具屍體時,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長孫瀾是絕望而死的,他盼望這一天盼望得太久了,而這一天來臨時,他不是被救,就是死亡。

可是他死得很平靜,沒有痛苦,倒好像得到了解脫。

消息傳到蕭潼耳朵裏,蕭潼回頭看了蕭然一眼,是詢問的目光。蕭然道:“皇上,昨夜劫牢之人都有一流武功,想必是問鼎閣中頂尖高手。長孫瀾看到手下精英非死即傷,覺得再無被救的希望,所以才會死去。”

他皺了皺眉:“至於那墻上的血字……屬下覺得,長孫瀾對蕭洵已經有了一種非同尋常的感情,可是屬下不敢斷定。”

蕭潼微笑:“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至於那個問鼎閣,長孫瀾已死,高手俱歿,其餘人等不足為患。朕已打算,等春暖花開之時,便攜皇後、丹兒一起下江南了。”

春暖花開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宇文方奉命帶一隊禁軍先行,將問鼎閣中被擒的三人押往杭州府牢。而蕭潼攜皇後陸宛柔、皇子蕭丹在蕭然與皇宮侍衛的保護下,微服前往江南。

蕭然本來騎馬,可馬車中的蕭丹不停地攀著車窗向外觀望,招著小手要讓蕭然上車。蕭潼禁不住兒子軟磨硬泡,含笑命蕭然上車。

蕭然一上來,蕭丹就膩到他身上:“三叔抱,三叔抱。”

蕭然寵愛地把他摟到懷裏,看著寶貝侄兒粉嘟嘟的臉,忍不住伸手捏捏:“丹兒,出來好玩麽?”

“好玩,好玩。”蕭丹抱著他的脖子,眨著大眼睛,笑嘻嘻地道,“三叔,母後說三叔這次到江南來,還要去會你的意中人。三叔,什麽是意中人啊?三叔帶丹兒一起去,好不好?”

蕭然的臉刷的一下紅到脖根,狼狽地擡頭看了陸宛柔一眼,陸宛柔抿嘴笑道:“三弟已經是十五歲的大人了,談婚論嫁是人生大事,有什麽好害羞的?嫂子都等不及要喝你的喜酒了。”

蕭潼看看弟弟,一眨眼的功夫,三弟已經長大成人,身材都長得跟自己一樣高了。俊逸非凡的男子,一出門要惹得多少目光追隨。靖王府即將落成,等他與那女子訂下婚約,朕便可以為他們完婚了。

只是,三弟到現在都不肯說出那女子的身份,這孩子,真是靦腆得過頭了。怕是還沒跟人家表白,那女子也未許芳心,所以他不敢隨便說?

“大嫂,哪有這回事?小弟與她……只是一面之緣。”蕭然窘迫地低下頭。

“正因如此,朕才給你制造機會。”蕭潼戲謔地笑道,“只是,三弟你若仍然這樣害羞,恐怕那位女子永遠只會在水一方哦。”

蕭然的臉漲得更紅,原來大哥也會開這樣的玩笑……可是,大哥,我對不起你,我不敢告訴你,秋姑娘是秋卓然的女兒,是父皇臨終下令追殺的朝廷欽犯之女,我怎麽怎麽可以喜歡她?

不能,不可以,不被允許,可是心裏仍然惦記著,仍然任由思念飛向小孤山。遙想,那位清荷滴露般純凈美好的女子,在林間、在溪畔,一枝搖曳、婷婷玉立。

秋姑娘,你也會偶爾想起我麽?

鼎鑫商行已易主,問鼎閣的下落卻仍然是個謎。那三名囚犯被當街押過,關入府牢。並貼出告示,稱兩日後問斬。

果如所料,問斬那日,有人劫法場,被一網打盡。拷問出問鼎閣的下落,蕭然帶領禁軍、侍衛以及杭州府衙役,順利攻破問鼎閣。

在長孫瀾臥房的密室裏,他找到一幅畫、幾封信,還有一本長孫瀾親手寫下的日記。

其實故事很簡單,十五年前,長孫瀾是“魅影”的一名殺手,一次任務失敗,他重傷昏迷,同伴誤以為他已死,丟下他離去。而他卻被無意中經過的蕭洵救起,睜開眼睛的剎那,他驚訝地發現,這個人竟與他長得那麽像,簡直就像是親兄弟一般。

而蕭洵在看到他長相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要讓他做他的“影”,在必要時候讓他代自己去死。

於是他向他宣布:“本王救了你,從此,你的命是我的,你只能為我生、為我死。”

於是他成了他的主人,他成了他的影衛。只是這個秘密,蕭洵連柳聖俞都沒告訴。潛意識裏,他只想獨自擁有這個秘密,他必須要有自己的最後一個棋子,只有他才能掌握的棋子,沒有任何人知道。

他為他取名長孫瀾,長孫是他母親的姓,而瀾是他大哥的名。他用這個名字當作紀念,也當作一種擁有的標記。

他是野心勃勃的男人,妄圖為兄長報仇,妄圖坐擁江山。而他只是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成為影衛後,只是無聲地躲在暗處保護主人。

可是,也許由於面貌的相似,也許因為他救了他,他發現自己的心為他動了。日日夜夜,只能看著,卻不能傾訴他內心的秘密,對他是太大的煎熬。

終有一天,蕭洵發現了長孫瀾的秘密,他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命人取他性命,可是,當他看到那張與自己酷似的臉,看到男人痛苦懺悔的模樣,他竟不忍了。他發現,他對長孫瀾也有著不一樣的感情,可是,那絕不是長孫瀾想要的。

因為他是蕭洵,他不容自己對任何人動情,他要的是江山。

可他賜了他一枚玉佩,他將杭州的產業交給他,把他從自己身邊趕走。

迦陵王被擒的消息傳到杭州時,長孫瀾像發了瘋一樣催馬趕去長寧。他要救他,即使從此淪為平民,他也要在他身邊,保護他、照顧他。

可是他去晚了,當他趕到時,他只看到了蕭洵的墳,而挖開墳墓,裏面的人頭已經被雷電燒成焦炭。只是他仍然睜著眼睛,他死不瞑目。

他本來是他的“影”,他本該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為他死。可是他沒有,他趕走了他,因為他對他不一樣的感情……長孫瀾恨透了自己,他本該代他去死的,可為什麽,為什麽死的是主人自己?

他知道蕭洵此生的追求,他覺得蕭洵沒死,他的魂魄與他結合在一起。他憑著自己與蕭洵酷似的臉,找到神醫,將自己完全改變成蕭洵的模樣,再無半點區別。

從此他開始長遠的計劃,他要毀掉蕭潼與蕭然,毀掉穆國江山,他要為蕭洵延續他的願望,化身為蕭洵,因為,他與他的心已經化為一體。他,就是蕭洵……

蕭然在讀完那些日記之後,心裏湧起無盡的悲哀。他從來沒想到,愛,可以使人如此瘋狂,瘋狂掉失去理智、失去信念、失去原則,只成為一個覆仇的工具。

長孫瀾,他是一個悲劇。

小孤山,處處鶯啼燕轉、草木芳菲。秋若水坐在南窗下,一針一線地為父親縫著春衣。她聽到屋外傳來喜鵲的啼鳴,臉上微微泛起紅暈。為什麽,突然想起喜鵲報喜這四個字?為什麽,心裏隱隱浮起一個影子?

蕭然,你在長寧的春光裏,是否也曾想起我?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開門走出去,一步步走向谷外。四面春風蕩漾,空氣中浮動著青草的氣息,她慢慢走著,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向何方。

哪裏傳來一陣簫聲,如細細的流水,一點點沁入心田。秋若水的心砰砰跳動起來,腳步不由自主地順著簫聲傳來的方向挪動。這簫聲,似曾相識。空谷傳音,越發委婉悠揚、如思如慕。

那人影,一身白衣,靜靜地坐在巖石上,緩緩地傾訴著衷腸。

秋若水如被雷擊,身軀剎那間僵住,有淚悄悄泛起,悄悄盈於羽睫。

“蕭……公子……”輕輕的呼喚,低柔如嘆息。

那人驀然回首,清亮如星辰的眸子,驚喜交集地看著她。唇邊綻開美好的笑容,溫潤如水,蕩人心魄。

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他抱起她,飛身掠起,落到馬上,在她耳邊低語:“給我指路,送你回家……水兒,莫嫌我唐突……”

怎麽會?怎麽會嫌你唐突?我只嫌你來晚了,徒惹相思,千絲萬縷……

穆英帝元豐八年,蕭潼二十二歲,蕭然十五歲。夏天,蕭然搬進靖王府,秋天,靖安軍大將軍馮謙因病退役,蕭然被封大將軍。從此征戰沙場,屢立戰功,“美修羅”的大名漸漸傳遍天下。

他與秋若水鴻雁傳書,私訂鴛盟。又一年六月,得到秋卓然的同意,他將秋若水接進靖王府。

秋風起時,邊關豐堰告急,塔薩人屢屢侵犯,銳勢難當。蕭然在王府中告別秋若水,再次出征。

秋若水牽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微笑,只有平靜,沒有擔憂:“我等你回來,蕭郎,預祝你馬到成功。”

她不想用柔情化作羈絆,不想牽制他的心。她知道,他是屬於穆國的、屬於百姓的,保衛江山是他的使命。她永遠相信,他心愛的人是天下無敵的。

她會用一生,為他守候……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一 放手去飛

穆英帝元豐八年,蕭潼二十二歲,蕭然十五歲。

五月,芳郊綠遍,皇宮中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爭相吐艷,陣陣清香被暖風送入鳳清宮,熏人欲醉。

年輕天子端起茶杯,輕輕拿杯蓋拂著水面的茶葉,目光卻一直落在面前的蕭然身上。極其覆雜的目光,似欣賞、似研判、似欣慰又似不舍,這目光看得蕭然有些局促,微低了頭,恭恭敬敬地問道:“皇上召見屬下,不知有何旨意?”

蕭潼這才回過神來,把目光移到茶杯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蕭然仿佛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大哥嘴裏發出。他越發茫然,俊眉微斂,星眸中含著疑惑,默默註視著兄長。

“剛剛靖安軍大將軍馮謙來見朕。”蕭潼重新擡起眼簾,看著蕭然,唇邊掠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三弟,你的宿願就要實現了。”

蕭然一楞:“皇上之意是……?”

“馮大將軍戎馬半生,落下無數傷病。如今年歲漸長,體力有些不支。”蕭潼的語氣裏掩飾不出惋惜之意,道,“他今日來是向朕請辭的。”

蕭然大吃一驚:“若是屬下記得不錯,馮大將軍年方四十。去年屬下隨他征戰烏桓時,他尚且雄風不減,怎的突然想要辭去大將軍之職?”

蕭潼微微一笑,寬容地道:“馮卿已為朝廷立下無數汗馬功勞,難道朕真的忍心見他將軍白發、英雄遲暮的那一天?既然他想辭歸故裏,享受天倫之樂,朕自不會駁了他的意。”

“那麽靖安軍……?”

“馮卿向朕舉薦一人。”

蕭然心頭突地一跳,他一下子明白了大哥剛才那句話的意思。自己的宿願不就是要當大將軍麽?難道大哥對自己的考驗已經通過了,他願意讓他到軍中去?

一霎時渾身的血液都奔騰起來,看著大哥的雙眸中已閃動著璀璨的光芒。

蕭潼笑了:“如你所願,馮卿舉薦的正是你。三弟,自從你奪下烏桓,你在靖安軍中已是威名赫赫,朕將你留在宮中做侍衛,委實是屈才了。”

蕭然心頭一熱,唇邊展開感激的笑容:“大哥是為了磨礪小弟,大哥對小弟的厚愛,小弟銘感於心。”

蕭潼招手,將蕭然喚到身邊。蕭然在他身前跪下,蕭潼拍拍他的肩,藹然微笑:“朕給了馮謙半年時間,讓他栽培你。從明日起,你這位神英將軍不再是朕的禦前侍衛,你去軍中任職,聽從馮大將軍教誨,熟悉軍中事務。待半年期滿,你就要接任大將軍一職。”他看著蕭然的眼睛,端肅了面容,語重心長道,“三弟,朕將保家衛國的重任交到你手中,你可願用你的雙手,托起朕的一片江山?”

蕭然挺直脊背,雙目炯炯,清朗的聲音回蕩在鳳清宮中:“臣願為江山社稷粉身碎骨、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蕭潼雙手扶起他,在蕭然沒有註意的時候,他的眼角微微濕潤了。

三弟,你已長成十五歲的偉岸少年,有著絕世風姿、絕世才華、絕世武功,朕為你驕傲。你的羽翼已經豐滿,可以像矯健的雄鷹,搏擊長空。你想讓自己活得轟轟烈烈,為國為民捐獻一腔熱血,你不辭辛勞、不畏艱辛,願意去過血雨腥風的日子。你可知道,朕心裏有多不舍?可是,朕又怎能阻礙了你的抱負?

靖王府即將竣工,你就要真正離開皇宮、離開朕。此時此刻,朕反而變得婆婆媽媽了……想到這裏,蕭潼又不禁暗笑自己。總是責怪然兒有婦人之仁,責怪他像酸腐文人一樣多愁善感,可朕自己呢?

第二天,當一身戎裝的蕭然走進靖安軍,軍中歡聲雷動,所有去年與他一起參加烏桓之戰的將軍們蜂擁而上,完全不顧蕭然的王爺身份,與他熱烈擁抱。

大將軍馮謙滿含讚許地看著眼前這位英俊絕倫的少年將軍: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兒,就如一把出鞘之劍,煥發出絢麗的光彩。而他那雙沈靜深邃的眸子,閃動著睿智的光芒,有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蕭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蕭然拜見大將軍,從此追隨將軍麾下,聽從將軍教誨。”

馮謙連忙伸手相攙:“王爺免禮,折煞臣了。”

蕭然微笑:“在靖安軍中,末將只是將軍,不是王爺。”

馮謙看著他漆黑的雙眸,聽著他溫和的聲音,心中既欽佩又感動。身為皇室貴胄,不僅沒有絲毫驕奢之氣,反而待人磊落,心地仁厚。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皇上得此兄弟,真乃朝廷之福、江山之福、百姓之福。

十日後,蕭潼巡視軍營,親眼見自己的兄弟在帥臺上指揮千軍萬馬演練陣法,鼓聲如雷,兵器在陽光下折射出萬道光芒。而臺上的少年有著傲人的身姿,一舉一動穩如泰山,即使隔著很遠,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令人折服的力量。

黃羅傘蓋下的年輕天子翹起唇角,從眼底悄悄流露出驕傲。

又兩日,下午,宮中太監前來傳旨,命蕭然到靖王府去。

靖王府剛剛竣工,工匠們還在處理善後工作,花農正在園中種花。內侍領著蕭然往正廳走,蕭然一眼看到自己大哥正蹲在廳前的庭院裏。

他一下子怔住,因為他發現自己大哥正在種樹,而侍衛統領宇文方正恭敬地站在他身邊。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哥?身為皇帝,親手植樹?

內侍見他發楞,連忙報了聲:“皇上,靖王千歲駕到。”

蕭然如夢方醒,連忙撩袍跪下去:“小弟拜見……”

不容他說完,蕭潼連忙擺手:“免了,地上臟。”

“大哥,你……?”蕭然疑疑惑惑地看著蕭潼。

蕭潼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的泥土,內侍連忙捧了水盆來給他洗手。蕭潼凈過手,一甩袖子,看著自己種下的那棵梧桐,笑吟吟地道:“朕為三弟親手植下這棵梧桐,就當朕送你的喬遷之禮。”他擡頭看看屋脊,揚眉笑道,“等這株梧桐長得與屋檐齊高時,朕相信,朕的三弟已經成為天下赫赫有名的大英雄。”

宇文方看蕭然一眼,含笑道:“皇上,王爺如今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了,若等這梧桐長到與屋檐齊高,只怕天下都在王爺掌握之中。”

蕭潼哈哈大笑,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油然而生。

蕭然微微一楞,宇文方此話……難道大哥有囊括天下之心?不過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逝,他的心很快被大哥的溫柔寵溺填滿,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似被甘泉浸透,無比愜意。

“大哥……”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表達,蕭然微窘地低下頭。

蕭潼輕輕皺眉,卻終是沒有責備,只是拍拍他的肩:“要當大將軍的人了,說話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不怕被軍中將士知道了笑話?”

蕭然更窘,小聲嘟囔:“小弟只有在大哥面前如此,大哥積威太深了……”

“嗯?”蕭潼一瞪眼,“你嘀咕什麽?”

蕭然趕緊噤聲。

“好了,朕回去請禮部擇了良辰吉日,好讓你搬進靖王府。”蕭潼說著,見蕭然臉上迅速露出悵惘之色,心裏微微一澀,連忙岔開,笑道,“以後你自由了,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這後院栽下修竹、梧桐無數,正好引來你的鳳凰。”

一句話說得蕭然心頭狂跳,眼前出現秋若水那張清麗絕俗的臉,有些暈眩。

水兒,從江南回來還不到兩月,我卻已覺得如隔三秋了。多少回對月撫琴,遙寄對你的思念。多少回夢中見到你,雪衣素顏,宛在水中央。

不知你和秋叔叔還好麽?

想到秋若水,蕭然心中又有強烈的負罪感。這件事至今還瞞著大哥,而大哥卻那樣縱容自己,認為自己臉皮薄,所以一直沒有追問水兒的身份。

大哥,我對不起你,你若知道我與父皇指定追殺的欽犯之女相戀,你會如何對我們?你對父皇至孝,你豈能容得下水兒,容得下秋叔叔?更豈能容得下我娶水兒為妻?

水兒,我恨不得自己不是王爺,只是一名普通百姓。可是這身份不由我作主,蒼天弄人,令人進退維谷。

我不能沒有你,也不能沒有大哥。你是我一生摯愛,他是我一生敬愛,叫我如何取舍?

大哥,少不得,小弟只能欺瞞你了,求你原諒……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煙雨一直太累,到現在才動手寫番外,讓親們久等了......

☆、《雛鷹展翅》番外二 三生石上證前盟

六月,暑熱漸生。小孤山上草木蔥蘢,濃密的綠蔭間有斑駁的陽光灑下來,灑在秋若水細瓷般光潔的臉上。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兒,久久凝視著前方。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黑眸中有一抹淺淺的溫柔蕩漾。在她的瞳孔深處有一個影子,一個白衣如雪的影子。而她的耳畔,有一縷簫聲在幽幽環繞。

那個剛剛逝去的春天,帶給她每一個美好的白天與夜晚,因為她的記憶裏有他。那個坐在巖石上吹簫的少年,那個摟著她騎馬的少年。

蕭然,你在京城,在巍峨雄偉的九重宮闕中,是否也在想念我?

“等我,等我得嘗夙願,等我當上大將軍,我來接你。”那一天,他在她耳畔如是說,用他比簫聲更加動聽的聲音。

她的唇邊緩緩展開一縷笑容,猶如深谷中一朵蓮花,冉冉綻放。

可是很快,那抹笑容被眉間的憂愁取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自己的衣角。她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爹爹還不知道我的心意,他雖然欣賞蕭然,可他會容忍我與蕭然兩情相悅、共結鴛盟麽?還有當今天子、蕭然的大哥蕭潼,他對蕭然管教極嚴,若是被他知道蕭然背叛先帝、背叛他,喜歡上我這個朝廷欽犯之女,他會不會一怒之下斷了兄弟之情,將蕭然斬首或者驅逐?

盡管這些念頭已在腦海中反反覆覆過濾了無數遍,可除非不去想,每次想起,秋若水心中仍然會掀起滔天巨浪。

“蕭……”喃喃吐字,出口時,一個然字自然地變成“郎”,而秋若水的臉上已升起紅暈,心頭猶如鹿撞,好久才平息下來,“……蕭郎,我該如何是好?我豈能讓我的情成為你的負累?豈能因為我誤了你的前程、毀了你與皇上的親情?還有爹爹,他若知道,又會如何?可是,我明明知道不可以,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水兒。”身後傳來的呼喚打斷了秋若水的低吟,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慌亂,一張桃花般緋紅的臉不得不迎向她的父親:“爹……”

“水兒,你在這兒幹什麽?”秋卓然看著自己的女兒,眼底有一抹深意。

“女兒沒事可做,出來隨便走走。”秋若水垂下眼簾,避開父親探詢的目光。

秋卓然看了她一會兒,道:“水兒,你有心事?”

“沒……沒有。”秋若水連忙否認。

秋卓然寵溺地笑了笑,可笑容中隱隱有些苦澀:“傻丫頭,對爹還有什麽話不能說麽?”

“爹,女兒沒有…….”

秋卓然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語聲中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以為爹看不出來?自從蕭然來過,你就整天魂不守舍的。爹也年輕過,也曾與你娘有過那段相識到相知的過程,爹明白…….”

眼淚霎時湧進秋若水眼睛裏,她的聲音一下子哽咽了:“爹……你不怪女兒?”

“看這小子是否值得我女兒喜歡吧。”秋卓然擡頭看了看頭頂的藍天,“老天爺捉弄我們,讓我們與皇家有著牽扯不清的關系,該來的就讓它來吧。”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秋卓然唇邊微露笑容:“去吧,蕭然來了,爹剛才在山頭看到他了,所以才跟你講這些話。”

看著女兒窈窕的身影像蝴蝶般飛去,秋卓然默立良久,沈沈地嘆了口氣,喃喃道:“雁詞,想不到,先皇當年沒有得到你,如今他的兒子卻要把你的女兒騙走了……”

馬蹄踏上門前的青石小徑,少年飛身下馬。隨行的侍衛統領李雲亭伸手接過韁繩,正要上前舉手敲門,門卻從裏面輕輕開了。

李雲亭有剎那間的恍惚,好美的女子,原來,這就是王爺的心上人麽?是啊,也只有這樣美得不似人間所有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我們風華絕代的王爺。王爺一向從容優雅、波瀾不驚,可這一路過來,他簡直恨不得肋生雙翅,直接飛到小孤山來。那樣激動、那樣迫不及待,只有這個時候,他才像一位十五歲的少年,一位初涉愛河的青澀少年。

李雲亭迅速退開兩步,微微躬身:“王爺請。”

接著,他看到蕭然展開雙臂,迎上秋若水,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微笑,柔聲道:“水兒,我來了,這些日子可曾想我麽?”

李雲亭不禁楞住,原來,王爺在他心愛的女子面前,竟是如此風流倜儻,而且,那樣會“甜言蜜語”麽?

秋若水臉上發燙,掙脫蕭然的懷抱,低嗔道:“蕭公子,男女……”

蕭然唇邊的笑意更濃,看著秋若水,不想讓她難堪,伸手拉住她的手:“抱歉,水兒,我一見你,就歡喜地忘乎所以了。怎麽?不想看見我?不請我進去?”

秋若水無奈地看他一眼:“你啊……爹爹在呢……”目光又瞟過李雲亭,李雲亭趕緊再退兩步,恨不得將自己化作空氣。

正在這時,秋卓然出現在門口。蕭然連忙放開秋若水的手,長揖到地:“秋叔叔,蕭然冒昧造訪,還請秋叔叔見諒。”

秋卓然伸手相攙:“然兒,裏面請。”

到屋內坐下,秋卓然支開秋若水,正視著蕭然:“然兒,此番是專程前來,還是路經此處?”

盡管一路上早就設想過無數次見到秋卓然後要說的話,蕭然還是被秋卓然問住了。千言萬語盤旋在喉嚨口,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秋卓然的手握在茶杯上,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正下意識地使力。默註蕭然良久,深邃的眸子中含著極其覆雜的情緒,緩緩開口道:“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不!”蕭然仿佛突然清醒過來,站起身,走到秋卓然面前,單膝跪下。仰起頭,直視著眼前這位青衫磊落的男子,目光變得格外堅定、沈穩,字字清晰地道,“秋叔叔,然兒已經想好了。我是專程前來拜見秋叔叔的,大哥已為我建好府第,我已搬進靖王府,如今一切安定下來,我想來實現對水兒的諾言。秋叔叔,我與水兒兩情相悅,還請秋叔叔成全我們,讓我帶水兒進京,好麽?”

秋卓然臉色微微一沈:“你倆私訂終身?”

“不,不是。”蕭然忙道,“我與水兒幼承庭訓,豈會做出有違禮教之事?只是,緣分天定,在第一次見到水兒的時候,我已為她怦然心動,水兒亦是如此。所以,三個月前,當我來看望秋叔叔與水兒時,我已向她表露心跡。但終身大事還需父母作主,故然兒此來,便是向秋叔叔稟明此事,求秋叔叔玉成的。”

“父母作主?”秋卓然輕輕重覆了一句,眸子中掠過一抹暗沈之色,澀聲道,“水兒有我做主,那麽你呢?”

蕭然渾身一震,看著秋卓然的目光驀然顫動起來。

“你可曾稟明你皇兄?”秋卓然問道。

“沒有…….”

“他是否知道水兒的身份?”秋卓然再問。

蕭然低下頭:“不知。”

秋卓然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道:“欺瞞皇上,是為不忠;欺瞞大哥,是為不孝。你這樣不忠不孝之人,我豈能將水兒的終身托付於你?”

“不!”蕭然猛然擡頭看著秋卓然,聲音急切得有些發抖,可臉上的神情依然那樣堅定,“然兒知道,秋叔叔是至情至性之人,否則當年不會冒險闖進皇宮,救走自己的心上人,甘願與她浪跡天涯,餐風露宿。然兒與秋叔叔一樣,一旦喜歡上一位女子,必定為她傾盡所愛,此生不渝。可是,請秋叔叔體諒然兒的苦衷,大哥於然兒而言,是君、是父、是兄,我不能忤逆大哥,不能傷他的心,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欺騙他。

只要我不說出水兒的身份,誰也不會知道他是秋卓然之女。秋叔叔,原諒我自私,原諒我……”

看著眼前少年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露出無比糾結、痛苦的表情,聽著他近乎哀求的聲音,秋卓然覺得左胸一陣劇痛。

他何嘗看不出蕭然對自己女兒的心意,何嘗不明白這位少年堅定執著的心?不過數面之緣,可他倆已經有了超越年齡之外的知己之感。同樣是傲骨錚錚的男子,同樣懷著一顆無比柔軟的心,蕭然的所思所慮,他幾乎已經觸手可及了。

輕輕伸手,把蕭然從地上扶起來,他也隨著緩緩站起。

“秋叔叔……”

秋卓然無聲地松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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