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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天網恢恢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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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天網恢恢漏一角

丹墀下的少年面容清瘦,眉眼漆黑,恭敬地叩頭謝恩,卻並無半點喜色,只是那樣平淡,安靜得如同一個影子。

蕭潼坐在龍椅上,仔仔細細看著弟弟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好像經歷這次戰爭,蕭然突然之間長大了。原先幹幹凈凈的眉眼,現在仿佛多了什麽。

是一種滄桑的味道,一種沈重、悲涼的味道,這種模樣,絕對不應該出現在一位十四歲少年的臉上。

退朝後,鳳清宮,蕭潼召見蕭然。蕭然已換上侍衛服,幹凈清爽的樣子,猶如一縷原野的風迎面吹來,絲毫不帶戰場上血腥與塵囂的痕跡。

“屬下蕭然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少年俯身跪下,面容沈靜,低眉斂目,姿態完美。

耳邊聽到蕭潼溫和低沈的聲音:“三弟免禮,凱旋歸來,勞苦功高。朕給你七日時間,好好休息,不必前來當值。今日你不是朕的禦前侍衛,只是三弟。”

蕭然心中一暖,鼻端泛起酸意,眼眶有些潮熱,站起身,微垂著頭,道:“大哥,小弟又讓大哥失望了……”

“不,朕沒有。”蕭潼依舊和聲道,“朕收到你差人快馬送回的奏折,當時確實很生氣。朕氣你受了無數教訓,依然不改你的婦人之仁。但你為朕奪下烏桓,立下赫赫戰功,名揚天下,朕依然為你驕傲。兩相權衡,朕原諒了你的過錯。”

“謝謝大哥。”蕭然躬身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從來戰功都是建立在別人的屍體上,若能天下太平,再無戰爭,便是小弟最大的心願,也是天下百姓最大的心願。可惜,自古以來,帝王逐鹿、紛爭不斷,為將者但能傾一腔熱血,保衛疆土,便對得起天地良心。”

蕭潼聽他話中有話,語聲一沈,眼裏微露怒意:“難道你覺得這次征服烏桓,朕是在扮演侵略者的角色?”

“不,小弟絕無此意。”蕭然擡頭,目光落在蕭潼臉上,純凈、磊落,不帶絲毫雜質,“是烏桓失了民心,我們方能如此順利地征服烏桓。”

蕭潼怒意稍減,卻沈聲質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在最後勝利時仍然為烏桓求情?這場戰爭,我們自己損失了多少將士,你想過沒有?你難道絲毫沒有考慮它的代價?”見蕭然動容,劍眉深蹙,眼底泛起一絲委屈之色,他冷笑,“還是你仍然顧著郝淩,不忍讓他國破家亡?”

“不,大哥,小弟只是想……得天下易,治天下難,治異族更難。烏桓雖破,人心不穩,大哥接手烏桓,必會遇到□四起,徒增艱辛。若是烏桓臣服,令郝淩為王,只他一人便可鎮住國民……”

蕭潼淡淡一笑:“這是朕的事,朕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

蕭然心頭猛地一震,忽然有些清醒過來。蕭然,你逾越了,竟然忘了父皇臨終之言。雖然大哥並未猜忌你,你卻不該忘了臣子的身份。大哥是一國之君,豈容你幹涉他的決定?

他雙膝跪下,越發恭敬地叩首:“臣知錯了,謝皇上教訓。”

蕭潼一滯,隨即苦笑。這個弟弟,真的是聰明絕頂,只消稍稍點撥,他就心領神會。一個稱呼的轉換,立刻把自己放到將軍的位置上,立刻把君臣地位分得清清楚楚。

三弟,朕知道,你一心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你猶如站在雲中的神佛,滿懷悲憫。可是,你要弄清自己的身份與使命,你是穆國王爺,未來的大將軍,你不是神佛,你不是。

朕一定要改變你!

蕭潼不知道,他要用多少年、多少精力,才能改變蕭然。而期間又會發生多少沖突、多少糾結,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此刻的他還預想不到……

兩日後,鳳清宮,宇文方進來稟道,烏桓王郝日求見。

兄弟倆同時怔了怔,郝日求見?蕭潼皺眉:“宇文,他們父子見面後情況如何?”

“回皇上,郝日抱著郝淩王子失聲痛哭,而王子只是默默看著郝日,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可是屬下看著他,覺得他好像是萬念俱灰的樣子,平靜到完全沒有了求生的意志。”

蕭然閉了閉眼睛,那種熟悉的鈍痛又湧上心來。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與他敵對過、廝殺過、僅有數日相處的人,為什麽會給他帶來那樣強烈的感受。為他悲哀、為他心痛、為他惋惜,哪怕是被他背叛了,他也沒有半點怨恨。

這,是不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有人說,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自己的敵人。他對郝淩的感覺正是如此,所以他才能料定,當見到他的父親與那些王室宗親被押入天牢時,郝淩的生存意志就徹底垮了。

宇文方繼續道:“他只是輕輕地說了聲:‘父王,事已至此,父王還哭什麽?你不是說過,烏桓男人只流血不流淚麽?’郝日呆了呆,忽然仰天大笑,那笑聲卻比哭聲還要難聽。過了許久,他才停下來,再次把兒子抱在懷裏,聲音已經笑得嘶啞了,斷斷續續地道:‘淩兒,父王錯了……父王為了江山,犧牲了蔓蘿、犧牲了厲兒,還害你成為囚徒……什麽江山、什麽霸業,一切到頭……終是空……父王是罪人,父王對不起你們…….”

這一次不僅蕭然震憾,連蕭潼也為之動容了。想不到,這個機關算盡、野心勃勃、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烏桓王,終有一天也會認清自己,重新審視自己的良心。

蕭然心緒澎湃,忽然升起了一絲希望。郝淩,你重新獲得了父愛,這會不會成為你活下去的理由?

“然後呢?”他忍不住脫口問了句。

“聽他說完,郝淩眼裏落下兩滴眼淚,他看著父親笑了,慢慢跪下去,叩頭道:‘父王,不必自責,反正,我們一家就要到地下見面了。到了九泉,父王好好疼疼妹妹與厲兒,補償他們一下吧。’然後,他請獄卒帶他回牢房。

等他走後,郝日卻請求屬下為他通報,他想求見皇上。”

蕭潼沈吟半響,唇邊微露笑意,道:“帶他過來見朕。”

郝日穿著囚服,手足上都拖著沈重的鐵鏈,被宇文方押進來。那個彪悍、野性、目光犀利、滿身銳氣的男人,經過這段時間的押解,所有氣勢都已被磨盡。頭發散亂地披垂下來,原本線條粗獷得猶如戈壁巖石般的臉,此刻消瘦、暗沈,看著蕭潼的時候,目光有些散亂。

“撲通”一聲,這個男人竟然對蕭潼跪了下去:“罪臣郝日參見陛下、參見小王爺。”

蕭然心頭驀地一沈,一種莫名的悲涼湧進胸中。他想起豐渭縣郝淩逃跑那次,那個倔強的少年也曾向大哥下跪。那一次,他是為了保全自己的父親與國家,將罪過一肩承擔。

而這個真正的罪魁禍首郝日,今天竟然也在大哥面前下跪了,他又為的什麽?表示真正的臣服麽?可是,事已至此,大哥還會饒恕他麽?

蕭潼擺手:“免禮平身,賜坐。”

蕭然為他端過一張椅子,讓他坐下。郝日有些錯愕,看著蕭潼那雙深邃如幽潭的眼睛,他茫然了。

蕭潼一臉平和:“郝日,朕還沒有金殿禦審,你卻先一步求見,不知所為何事?”

郝日擡頭,對上蕭潼的眼睛,目光慢慢凝聚,帶著一絲希翼:“陛下英明神武,霸氣縱橫;小王爺功高蓋世,天下無雙;是郝日不自量力,三番兩次挑起戰爭,以螻蟻之口,妄吞大象。罪臣自知罪無可恕……”他微微頓了頓,費力地調整呼吸。

蕭潼微微一笑:“看來長孫瀾對烏桓的貢獻真不小,將你們一家人的穆國話教得這麽好。”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來卻是尖銳的諷刺,暗指郝日為侵吞穆國已做足了功夫。

郝日臉上瞬間掠過難堪之意,可很快掩飾過去,繼續道:“罪臣自知悔之晚矣,不求陛下饒恕,甘願一死謝罪。只是,天下皆知陛下仁德,若是陛下能施恩於罪臣宗親,減少殺戮,將來陛下接手烏桓,將會一帆風順……”

蕭然一怔,郝日竟然也考慮到了這點,而且以此為由向大哥求情,看來他的思維也很縝密。只是,大哥霸氣天成,根本不屑於考慮這一點。

“陛下,小女蔓蘿、犬子郝厲皆已喪命,罪臣唯有郝淩這一個兒子。他是無辜的,求陛下饒過他。還有其他王室成員,他們都沒有參與這場戰爭……求陛下只殺郝日一人……”

蕭潼忍不住笑出來:“郝日,當初你利用自己的親生兒女,將他們當成你實現野心的工具時,怎麽沒有想到今天的結果?朕是不是可以說你良心發現了?”

郝日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眼底混雜著羞恥與痛苦之色,臉上的肌肉突突跳動。

蕭然忽然有些不忍。當初靠武力征服周邊無數部落,成為一代君王,這郝日也稱得上是英雄。可現在在大哥面前,他卻好像被剝光了所有的遮蓋,無地自容。

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至少,他現在沒了一切後,開始珍惜親情了。

可惜,太晚了。

他的心提了起來,暗暗乞求大哥能答應郝日的請求,將那些無辜的人釋放。可他不敢在臉上表露出來,唯恐惹大哥生氣。

蕭潼目註郝日,聲音低沈中透出威嚴,緩緩道:“是你一個人淪陷了整個烏桓,所以你死罪難逃。至於你們其他王室宗親,朕自會根據他們的地位以及在戰爭中造成的危害程度,一一加以評判,作出決斷。但朕可以向你承諾,所有婦孺皆會被赦免。成年男子無辜者,只要他們願意臣服,朕亦會放他們回烏桓。將來他們仍可參加科考,為朝廷出力。

至於郝淩……”

蕭然渾身的肌肉都已繃緊,可他低垂著頭,唯恐被大哥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再換來一頓斥責。

“朕可以留他性命,但他從此再不是郝淩,朕會讓他完完全全成為另外一個人。”

郝日一怔:“陛下的意思……是要讓他失去記憶?”

蕭潼反問道:“你覺得,他若清醒著,還能活得下去?”

蕭然心神一蕩,一股潮熱的霧氣湧進眼眶裏。這,是不是最好的結果?可是沒了記憶的人,活著豈非等於行屍走肉?他,會快樂嗎?

無論如何,先讓他活下去,保全他的性命,以後再慢慢開導他,讓他重新開始生活吧。

大哥,謝謝你,謝謝你的仁慈。

郝日閉了閉眼睛,眼裏也有濕氣,可身子卻完全放松下來。起身跪下,叩首道:“罪臣郝日謝陛下隆恩。”

“郝日,朕還想問你,長孫瀾的真實身份,你知道麽?”

郝日一楞:“陛下,他不是陛下的皇叔,迦陵王蕭洵麽?”

蕭潼與蕭然面面相覷。好狡猾的長孫瀾,他竟然用蕭洵的身份連郝日也騙過了!蕭潼慢慢點頭:“好,朕明白了。宇文,將郝日帶回天牢!”

午後,蕭潼命人將龍朔請來:“龍愛卿,朕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請皇上吩咐。”

“朕需要你們龍翼的‘前塵如夢’,給郝淩服下,讓他喪失記憶。朕將他交給你,你訓練他成為你的屬下,絕對忠於朕,忠於朝廷。朕相信你能做到。”

龍朔躬身領命:“臣謹遵聖諭,絕不負皇上重托。”

“宇文,帶龍愛卿去天牢。”他吩咐宇文方,然後回眸,瞟蕭然一眼,沒有說出的話是:這下你滿意了吧?朕知道你與龍朔已經是好朋友了,以後你要去看郝淩,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蕭然完全看懂了大哥的意思,既感且愧,訥訥地垂下頭。

“還有,龍愛卿。”蕭潼又道,“兩日後朕要處斬郝日與烏桓一幹要犯,除了禁軍守衛,朕還需要你派幾名龍翼的高手保護法場。此後,天牢防守已經放松,朕相信長孫瀾的人就要動手了。你派幾名高手暗中守衛天牢。若有人來劫牢,便將他們一網打盡。”

龍朔領命而去。

蕭潼從抽屜裏拿出一封奏折,交給蕭然:“根據柳聖俞提供的通關文牒,朕已命刑部派出捕頭,到杭州明察暗訪,查到那個‘鼎鑫商行’原是蕭洵的產業,只是當初我們滅蕭洵時未曾查到。而它背後還有個更大的組織,叫做‘問鼎閣’,不過那是蕭洵死後成立起來的。看來是長孫瀾為替蕭洵報仇而建立的組織。此人能夠在短短兩年內發展起這股勢力,看來能力不容小覷,難怪連郝日也嘆服他了。”

蕭然皺眉,這個長孫瀾,身份至今還是一個謎。此人將自己藏得如此深,真是厲害。

“朕現在撒下天羅地網,只等他的手下來營救。我們來一批殺一批,看看究竟他有多少人。”蕭潼篤定地道,“等春暖花開之時,朕便要下江南,親自去看看這個問鼎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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