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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仁義尚能存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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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站在嶗泉關北城樓上,放眼城下,烏桓兵丟盔卸甲、四散奔逃。而那些無辜的百姓,拖兒帶女、哭爹喊娘、驚恐萬狀,夾在亂軍之中。被那些奪路而逃的士兵砍死、撞死,或被馬蹄活活踩死。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處處殘肢斷骸、處處慘叫哀嚎,一場戰爭,一場殺戮,生命轉瞬成空。在這裏,你會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做命如螻蟻,甚至連螻蟻都不如。

蕭然閉上眼睛,卻仍然看到滿眼血光。他只覺得滿懷悲涼,絲毫沒有勝利的喜悅。身後,陸遜提槍上來,笑逐顏開:“小王爺神勇無敵、馬到成功,戰報送回京城,皇上一定龍顏大悅……”瞥見蕭然臉上殊無得色,反而神情黯然,他不禁一楞,“小王爺,你……”

蕭然回眸,正視著他:“陸將軍,雖然本王沒有兵權,但有皇命在身。請你——下令鳴金收兵。”

陸遜張口結舌:“小王爺,你這是何意?”

蕭然一指城下:“陸將軍,你來看。這敗軍之中,傷亡慘重,可是有多少是烏桓兵,有多少是無辜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蒼生無罪,何故遭此屠戮?誰人沒有家小,誰人沒有牽掛?身為武將者,生死等閑事耳。可若能減少殺戮,豈非也是為子孫積福?”

陸遜看著蕭然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只覺得那雙眼睛有種神奇的力量,不容自己抗拒。他如受蠱惑般點頭應是,立刻下令收兵。

“多謝將軍。”少年白皙的臉上微露笑容,聲音低沈而動聽,“元帥的大軍尚未趕到,可我們必須立刻去散布安民告示、打掃戰場、收拾殘局。陸將軍,請隨本王來。”

對於嶗泉帥府,蕭然已經不再陌生。陸遜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了蕭然的副將,自然而然地對他生出敬仰之情,自然而然地聽從他的命令。

蕭然親筆寫下安民告示,命士兵張貼到大街小巷。陸遜雖是武將,卻也粗通文墨,只覺得蕭然所寫的告示筆力雄渾、威德並重,極富感染力,也極安定人心。而他的字跡清逸峻拔,字如其人。

很快一切安頓下來,蕭然帶上隨他出征的宮中侍衛奔雷、紫電:“隨本王去城內視察。”

滿城的屍體、丟棄的器械都已收拾幹凈,血跡也被沖刷幹凈,穆國士兵一隊隊在大街小巷巡邏。所有門戶都關得嚴嚴實實,未及逃走的百姓躲在家裏,連大氣也不敢出。整座城池除了穆軍在活動,簡直猶如一座死城。

蕭然帶著侍衛到處巡察,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子,忽然聽到一陣淒慘、驚恐的哭喊聲,伴隨著撕扯的聲音。

蕭然心頭一凜,催馬奔向聲音的來源處。見一戶人家大門洞開,哭聲正從裏面傳出來。他立刻猜到發生了什麽,只覺得熱血上湧,怒氣瞬間飆到頭頂。

他飛身下馬,如旋風般沖了進去。

女子身上的衣衫已被撕裂,手腳卻被兩名士兵制住,地上躺著一具屍體,是位老者,看來是這名女子的父親。那女子哭得聲嘶力竭,淚如雨下,不停掙紮,卻哪裏敵得過孔武有力的士兵?只是拼命罵著:“天殺的強盜、畜生!你們不得好死!”

“住手!”蕭然怒吼一聲,撲上去一手一個拽住那兩名士兵的衣領,猛地往後一甩。那兩名士兵跌跌撞撞倒退出十數步,砰的一聲撞在墻上,撞得七葷八素。其中一個兀自罵道:“他娘的,是誰敢攪老子的……”“好事”兩字還未出口,臉上掌風刮過,瞬間被抽了四五個耳光:“竟敢辱罵小王爺,真是狗膽包天!”

那士兵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好像起了炸雷,等他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發現一名皇宮侍衛怒目瞪著他,目光冷得幾乎要將人凍結。

而那位俊雅出塵的少年正伸手去扶地上的女子。那女子驚魂未定,瑟縮著往後挪,身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蕭然伸手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放柔了聲音道:“姑娘莫怕,我無意傷你。是我們的士兵不守規矩,擅自□殺人。等我回去稟告元帥,定斬不饒。”

“姑娘,這位是我們靖王千歲。”紫電在旁邊介紹。

那兩名士兵早已嚇得匍匐在地,渾身發抖,冷汗沿著鬢角涔涔而下,一顆顆砸到地上。砰砰磕著響頭,卻不敢說一句話。

那女子在蕭然溫柔的目光中漸漸安定下來,只是臉色蒼白,狠狠咬了咬嘴唇,盯著蕭然:“靖王千歲?你是穆國王爺?”

“正是。”

女子笑得淒絕而不屑:“既然當了豺狼,又何必惺惺作態?”

蕭然好像被一拳頭打在胸口,疼得眼前一黑,卻很快將那種痛楚壓下去,平靜地看著她:“其實,誰是豺狼,誰是虎豹,烏桓百姓心中應該最清楚。是你們大王妄圖侵吞穆國江山,屢次玩弄陰謀、挑起戰爭。我們不過是做了反擊,何錯之有?”

那女子呆了一呆,好像心裏僅有的防線突然被攻破,絕望地撲到她父親的屍體上,失聲痛哭。

蕭然心中酸澀,緩緩站起來,吩咐兩名侍衛:“將這兩人綁了押回去!”

然後從身邊拿出兩錠銀子,放到女子身邊,和聲道:“將你父親安葬了吧。你若不放心,可以隨我們回去,我必將殺人者繩之以法,為你父親報仇。”

女子愕然地回過頭來,看了蕭然一眼,似乎不敢相信。然後站起來,充滿仇恨的目光剜了那兩名士兵一眼,沈聲道:“好,我隨你們走,大不了把我的命也丟了!反正早晚成為亡國奴,性命早就一錢不值了!”

嶗泉關帥府。

“小王爺,其實……”陸遜看著蕭然,有些為難,支支吾吾地道,“行軍打仗那麽辛苦,軍中又都是男人,不是禁欲的和尚。軍紀固然要守,可偶爾讓兄弟們嘗點甜頭,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為朝廷出力嘛。小王爺你太認真了……”

蕭然面色一沈,雙眸中射出銳利的光芒:“陸將軍此言差矣!國無法度,軍無軍紀,那麽國將不國,軍無軍威。挑起戰爭的歷來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與百姓何幹?憑什麽君王無道,卻要百姓來承受苦難?陸將軍你當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天下最大的力量是什麽?不是軍隊,是百姓!

我們侵入別國領土,若是毀人田園、奸人子女、燒殺擄掠無惡不作,那麽,我們最終的下場是激起民憤!那時候我們的對手將不是郝厲,不是烏桓軍隊,而是全烏桓的百姓!若是如此,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是我們,你明白麽?

本王素聞靖安軍大將軍馮謙制軍有方,靖安軍紀律嚴明,可沒想到,還是有一些違法亂紀的軍士丟靖安軍的臉、丟我們穆國軍隊的臉!

陸將軍,若你不將這兩名士兵斬首示眾,以振軍規,本王便要自己作主了。大將軍面前,本王自會給他一個交代!”

陸遜被蕭然那一臉凜然之色震住,而周圍幾名副將也聽得肅然起敬。

盡管那兩名士兵是軍中老兵,跟隨陸遜多年,可在此種情形下,陸遜亦不敢徇私。最終只能狠心將那兩人殺了。

女子睜大眼睛,硬是親眼看著那兩人人頭落地,然後淚水嘩地一下流了出來。向蕭然深深一躬:“多謝……靖王千歲……”

蕭然側身避過,只覺得難堪。

此事迅速傳遍軍中,一時大家紛紛傳言,那位貌若潘安的美少年原來如此鐵面無私,霸氣縱橫,於是紛紛對他既敬且畏。

不知是誰悄悄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做“美修羅”,這個稱呼同樣迅速傳遍軍中。

第二日蕭然繼續在關內巡視,安撫民心。他發現那些緊閉的門戶已悄悄打開,集市上也有人跡走動。看來嶗泉的民心已經安定下來,他心中稍稍松口氣。

下午有人飛馬來報,大軍明日即可抵達嶗泉。

蕭然卻在想著郝厲。盧龍塞的軍士已將他押回盧龍,不知此刻如何了?正在這時,柳聖俞帶了幾名隨從來到嶗泉。

“姐夫?”蕭然私下裏還是喜歡用這個稱呼,他迫不及待地問,“你們把郝厲如何了?”

柳聖俞平靜地看著他:“他的人頭已被供在駱將軍靈前。”

蕭然腦子裏哄的一聲響。晚了,晚了,姐夫他動作好快。是不是,他料定了我會不忍,所以趁我還在嶗泉廝殺,就悄悄將郝厲斬了?

柳聖俞似乎看出他的心事,輕輕嘆道:“我知道,你是不忍的。可是,如果你違抗聖旨,皇上一定會殺了你。所以,我只能這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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