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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明大義豈容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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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蕭潼的允許,蕭然先將郝淩扶回自己住處,見他臉上被鐵鏈砸到的地方傷痕已經淤腫發黑,十分猙獰。他把郝淩安頓好,讓他靠在榻上休息,自己去找龍朔與唐玦。兩兄弟正悠然地坐在院裏品茗,見他進來,有些奇怪。

唐玦先問道:“你不是隨皇上在審問郝日與長孫瀾麽?怎的有空到此?”

蕭然將郝淩的事說了,又道:“兩位大哥,我此番出來未帶冰玉露,不知你們可有什麽消腫化淤、活血生肌的良藥?”

唐玦點頭,轉身從屋裏取了一個細瓷瓶來,交到蕭然手中。面上跟蕭然說話,眼角的餘光卻溜向龍朔,唇邊帶著促狹的笑意:“這是我們唐家特有的雪梨霜,想當初我大哥幾乎天天揍我,我可是指著這東西活了。”

蕭然差點笑出來,這個唐大哥,比自己大了十二歲,倒似比自己還小,這般調皮,故意拿話去拱他大哥。

龍朔在那邊氣得鼻子冒煙,若不是蕭然在,他指不定要一個暴栗敲過來了。橫了弟弟一眼:“臭小子,你皮又癢了,敢這樣編排我?”

“哪有?”唐玦回頭看了自家大哥一眼,滿臉無辜,“小弟只是懷念這樣的生活,想念大哥嘛。”

龍朔苦笑,低聲罵道:“臭小子,這麽大的人了,還撒嬌!”

蕭然見他們這副模樣,只覺得十分溫馨,向唐玦遞去一個“有我呢,一定把你哥搞定”的表情,拿著雪梨霜走了。

郝淩躺在榻上,微闔著雙眸,忍痛蹙眉。聽到腳步聲,他睜眼,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蕭然湖泊般的雙眸含著溫和的笑意,拿出雪梨霜:“臉上傷得很重,我幫你擦點藥。”

不知為什麽,面對蕭然,郝淩依然沒有絲毫敵對的情緒。撐著扶手坐起來,聲音低啞地道:“謝謝小王爺,郝淩自己來,小王爺還有公務在身,若是耽誤了時間,恐怕陛下怪責。”

蕭然知道,大哥還要提審長孫瀾,現在因為自己中途離開,他們不得不在大堂等著自己。於是點點頭,把雪梨霜交給郝淩,關切地道:“你傷勢不輕,需要好好休養。若有什麽事,可以叫門外的兩名侍衛。我先去伺候皇上,得空再來看你。”

蕭然匆匆回到大堂,向蕭潼告罪,蕭潼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命人去將長孫瀾押來。

當長孫瀾那張與蕭洵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堂上時,蕭然註意到柳聖俞淡定的眼睛裏微微泛起波瀾。近二十年的主仆、朋友甚至兄弟,根深蒂固的感情,畢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散去的。

蕭然記起自己初來盧龍塞的那個晚上,在柳府發生的故事……

一夜夏雨,微涼的空氣,柳府中閃閃爍爍的燈光籠在雨霧裏,顯出幾分神秘與淒迷。蕭然伏在書房的屋頂,親眼目睹那個神秘來人,出示了寫著“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長纓在手握,何不縛蒼龍?”的折扇。

然後,那人被管家領進書房,幾句試探深淺的話說過,他忽然在臉上抹了一把,露出真面目:那是屬於蕭洵的臉,對它,蕭然與柳聖俞都很熟悉。

那一瞬間,伏在屋頂的蕭然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手腳都變得僵硬了。一個死了五年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種視覺的沖擊實在太可怕。

“剛才我在大街上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掛在城墻上的迦陵王人頭被雷電劈中,成了一團焦炭。大家都說,這是上蒼有眼,惡有惡報……”唐玦府上那位童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蕭然腦子裏嗡嗡作響。

難道,蕭洵根本沒有死?難道,那個死的人是李代桃僵,而真正的蕭洵早已逃脫?難道,雷電劈中人頭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唯恐被人看出破綻?

他心念電閃,突然想到那個神秘莫測的烏桓國師長孫瀾,曾經讓他們兄弟懷疑是蕭洵表兄弟的人,難道眼前之人便是,而這個長孫瀾……他根本就是蕭洵本人?

是啊,只有蕭洵,才會對朝廷懷著那樣深的恨意,才不惜借助外力對付自己的國家。他根本只想顛覆現在的朝廷,只想打敗大哥,將父皇的後人踩在腳下,並且報五年前的一箭之仇。

也只有他,才會對我恨之入骨,因為是我粉碎了他的陰謀,是我殺了他的主將,是我毀了鳳巢谷。他知道在武力上敵不過我,所以不惜借用蔓羅之手。

蕭然只覺得被雨淋濕的身子陣陣發冷,寒意一直滲入心底。這個人,真的是喪心病狂啊!已經敗過一次,有過那麽多生命為他墊底,他仍然不肯罷手,甚至想用萬裏河山作賭註,去實現自己曾經的宏圖霸業,一洩心中無限膨脹的仇恨與私欲。

而柳聖俞,他會怎麽做?蕭然突然緊張起來,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這個人再度淪為蕭洵手中的工具。因為太過欣賞、器重他,明明應該信任他,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惶恐起來,有些患得患失。

書房裏的柳聖俞呆若木雞,剛才拿到折扇時已是心頭狂震,此刻見到“蕭洵”現身,對他不啻於一道驚雷劈在頭頂,那種震憾足以將人的魂魄擊散。

他本來就白皙的臉,現在已經不見一點血色,睜大的瞳孔中布滿驚疑之色。嘴唇翕合,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主公?你……你沒死?”

“我沒死,你是不是失望了?”犀利的目光盯在柳聖俞臉上,唇角噙著一絲冷冷的笑意,“你現在已是穆英帝賞識的邊塞軍師,身份變換何其迅速。”說到這裏,蕭洵喟然,“不得不說,蕭潼的確懂得收買人心,亦有容人之量。換作是我,早已將你粉身碎骨,焉能留你活命?所以,你才心甘情願為他賣命,是不是?聖俞……”

“聖俞”兩個字從蕭洵嘴裏吐出來,就像某種神秘的咒語,令柳聖俞身軀一顫,握在輪椅把手上的指尖猛地攥緊,死死攥緊,攥得指節泛白。“主公,臣沒有……”

“沒有什麽?”蕭洵逼近一步,燈光下那雙眼睛深若寒潭,光芒閃動,仿佛能將人的心照透。

“臣沒有忘記主公,沒有背叛主公……”

“啪”,一巴掌狠狠扇過去,挾著無窮的恨意,連伏在屋頂的蕭然都感覺到了殺氣。他忽然心中一動,這殺氣……不是普通人身上能夠發出來的。

“你撒謊!你早已不是以前的柳聖俞了!”從齒縫中發出的聲音仿佛含著無窮的怨毒,屋頂的蕭然再次心頭一動,這種語氣,令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如蛛絲般揮之不去。

柳聖俞被抽得連人帶輪椅往後退出數步,蕭洵腕底激起的勁風拂得柳聖俞的頭發飛舞起來。而他的半邊臉頰很快腫起多高,唇邊有一絲鮮血淌下。

“主公……”模糊的聲音從柳聖俞喉嚨裏發出來,他連咳數聲,舉袖擦掉唇邊的血跡,擡起頭來,看著眼前滿臉陰沈的蕭洵,平靜地道,“主公息怒,臣雖然身份已變,可對主公的忠誠從未變過……天佑主公,主公安然無恙,是臣之幸……只是這些年,主公為何不來找臣?”

蕭洵怔了怔,發出一串低沈而嘲諷的笑聲:“你已是蕭潼的臣子,我還能指望你,還能相信你麽?我可是朝廷欽犯,柳大人難道不會將我交給蕭潼?”

“主公!”柳聖俞失聲低呼,臉上掠過一絲痛楚,“臣怎會出賣主公?”

“是麽?那麽,你為何又投靠了蕭潼?為何不死?”低低的語聲,卻聽來近乎冷酷。

“臣……”柳聖俞低頭,仿佛有些難堪,費力地道,“臣茍活於世,只是為了青鸞,臣虧欠她太多。而穆英帝……他放過了臣,臣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哦?”蕭洵眼睛一亮,一絲興奮之色從他臉上劃過,“聖俞,莫非你還有心……?”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一位女子的聲音喊道:“聖俞,聖俞!”

蕭洵臉色一變,迅速戴好面具,對柳聖俞拋下一句話:“我明晚再來找你。”便開門急匆匆走了。

進來的正是竇青鸞,身上猶帶著門外的濕氣,看到柳聖俞的樣子,大驚失色:“聖俞,你怎麽了?這人是誰?他為何打你?”

柳聖俞示意她將門關上,眉心聚攏,身子靠進輪椅中,眼底露出沈思之色。

“聖俞。”竇青鸞蹲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眼裏滿是關切與焦急,“發生了什麽?聽管家說家裏來了個奇怪的人,老爺有些失態。我心裏很不安,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於是過來看看。剛才那人看起來很詭異……”

“他說他是主公。”

“什麽?”竇青鸞大驚失色,幾乎跌坐下去。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是。”柳聖俞冷靜地道,“我覺得裏面有什麽陰謀,可我現在一無所知。所以我假裝相信他是主公,想看看他究竟想幹嘛。偏巧這時,你來了。”

竇青鸞有些怔忡:“你看見他的臉了?”

“他的臉與主公一模一樣。”

“你憑什麽覺得他不是?”

“我說了,只是種感覺。”

“可是……如果……”竇青鸞咬著唇,緊緊盯著丈夫,緊張得手指微微顫抖,“如果他是呢?你打算如何?”

柳聖俞怔住,仿佛有什麽艱難的決定在他胸中反覆盤桓,說不出來。而竇青鸞越發緊張,不錯眼珠地看著他,臉上露出近乎乞求的神情。

好久,柳聖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反握住妻子的手,深深地看著她,柔聲道:“那麽,我只有對不起你們母子了。”

“你說什麽?”竇青鸞駭然看著丈夫,身子開始顫抖。

“我不能對不起皇上與小王爺的再造之恩,可我也不能背叛主公,所以,我只有……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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