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的手指搭在蕭潼肩上，指節分明，膚色與他易容的臉色一樣蒼白。為了符合影衛長年呆在黑暗中，造成皮膚過分白皙的特征，蕭然特意在自己臉上、手上都用了一種唐玦送給他的易容粉。

蕭潼細心感受著摁在身上的手指，熟悉的感覺湧上心來。這樣的力度、這樣的指法，很像三弟啊。可是當他側首回眸去看蕭然時，卻只看到蕭然低眉斂目、沒有表情的臉。

這種樣子，無論如何都不像自己的兄弟啊。蕭潼苦笑，什麽時候自己這位皇帝要淪落到去刺探一名影衛的身份？可是禁軍沒有找到蕭然，他的心終是放不下來。

三弟，你究竟近在咫尺，還是遠隔天涯？朕恨你欺瞞，可朕相信你的為人，相信你絕不會做出爾反爾的小人。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你連一句解釋也沒有，負氣對朕講：“皇上已認定了，不是麽？”好狂妄、好驕傲。就算你是被冤枉的，朕難道問你不得麽？朕還沒有追究你隔日在恒昌裏犯下的血案以及回來後對朕的搪塞呢！你這該死的小渾蛋，你對朕根本不屑講真話，甚至不屑為自己辯解，是不是？

朕趕你出去，一來因為恨極了你的欺瞞，二來因為嗅到陰謀的味道，想讓你遠離陰謀。三來，朕相信，以你的堅強與傲氣，你絕不會任由別人擺布，必定會折轉身來尋找真相。三弟，朕猜對了麽？你回來了，你在朕身邊，是不是？可你為何不顯身？你在恨朕？你跟朕捉迷藏、玩游戲？還有，如果朕的猜想成立，這宮中誰是你的內應？宇文？墨陽？

看來，你在宮中真是深得人心呢。小小年紀，手段倒是不小。

蕭潼閉上眼睛，一個人心中千回百轉，臉上的表情卻很平和。蕭然見他閉目，從側後方看著他。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是閉上眼睛，遮住眼底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他的面容看起來近乎溫柔。

熟悉的鈍痛又悄悄浮上心頭，耳邊似乎響起大哥咆哮的聲音：

“一步一個謊言，將朕玩弄於掌股之中。朕的好三弟，你真厲害……”

“朕知道你聰明絕頂，只是朕從不知道，你的心機這樣深。步步為營、環環緊扣……很好，很好！”

“朕再也不要見到你，你給朕滾出去，滾出皇宮，朕眼不見為凈！”

大哥，你那麽無情地宣判了我的罪狀，給了我最大的懲罰。就算當侍衛，我至少可以

保護在你身邊，哪怕你冷漠，哪怕你無視我，可我還看得到你，我會放心。可現在，你將我逐出宮去，我只是普通百姓，而你是天子之尊，我們之間何止隔著雲泥。大哥，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你只是皇上，是要我夾在萬民之中，向你遙遙觀望、頂禮膜拜的皇上。

我不求榮華、不求富貴，可我從小立下了保家衛國的鴻鵠大志，剛剛伸展開我的羽翼，就被你生生斬斷了。而且，還是用的別人的刀。大哥，我不甘心！

我已看到你身邊陰雲環繞，怎能獨自淡定地離去？我一個人徘徊在街上，不知不覺走到新豐裏唐宅，誰知意外地見到了唐大哥，他提前來京了。

與唐大哥一番長談，他的觀點與我不謀而合。出了宮，也許我的身份更加自由，可以在暗處尋找事情的真相。

當晚，我悄悄去找了宇文方，將自己的疑慮告訴他。宇文幫忙讓我冒充潛淵，我去監視蔓蘿，卻發現她進了我的宮殿，被宮女發現，她立刻想殺人滅口。我救下紫藤與紫菱，傷了蔓蘿。

第二日你召見龍朔時我正躲在暗處，聽到你決定去烏桓，我心中大驚，想勸阻又無計可施。後來你召見我，我沒想到大嫂與丹兒來了，丹兒那孩子平素與我親近，竟那樣敏感地覺察到我的“味道”，於是我不得不與真正的潛淵換回身份，迅速離宮，找唐大哥商量辦法。

也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龍翼的首領龍朔原來竟是唐門之後，唐大哥的兄長。他是唐老爺子年輕時一夜風流的產物，從小不被唐家看重，卻生性孤傲，不合流俗。他不肯學習唐門毒術，只肯學習劍法、內功，並偷偷修練各門各派的武功，發誓要讓自己強大，然後離開那個冰冷的家。

等他長到十八歲時，他離開唐家，獨自闖蕩江湖，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唐家。唐家幾乎已將他從族譜中除名，但唐大哥卻與龍朔感情很好，極力勸阻此事。

唐家上下，除了唐大哥，沒有人知道龍朔已成了龍翼的魁首，只有他們兩兄弟還偷偷保持聯系。可他並不清楚龍翼是個什麽組織，更不知道它確切的位置。龍朔為了不讓唐大哥找到他，謊稱自己已經到了別國他鄉，再不是穆國人。而且嚴辭禁止唐大哥去找他，唐大哥無奈，只好苦苦等著龍朔回家，一等就是十四年。

我們找到龍朔，龍朔見我外形與二護法冷溶差不多，便讓我扮作冷溶。我隨龍朔進宮見你，你沒有看出端倪，我便想以冷溶的身份隨駕扈從。可後來我再見到潛淵，他告訴我，你懷疑他戴了面具，親手檢查過他的臉。想必試過後應該打消疑慮了，所以我們有了新的計策，唐大哥自告奮勇與我同行。

今天白天我是以冷溶的身份出現的，我知道我的樣子會吸引蔓蘿。我將她引到唐大哥的住處，唐大哥用催眠術誘她講出實情。

烏桓王包藏禍心，而那個叫長孫瀾的國師，更是陰謀家。他向蔓蘿灌輸穆國文化，引誘她喜歡上我，再提出所謂的聯姻……他的目的是什麽？通敵叛國，只為榮華富貴？若是普通人，又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能力？

“他是穆國人，三年前來我們烏桓，為我父王出謀劃策”，蔓蘿如是說。處心積慮三年，烏桓也安定團結了三年，國勢蒸蒸日上，其中是否有這位國師的貢獻？

蕭然想著，心裏微微一動，想起曾經看過柳聖俞從亳雁州發來的奏折，稱江南與烏桓之間開辟了一條通商之路，源源不斷的貨物從江南運往烏桓王城蒙闐，在那裏交易，烏桓百姓受益良多。

當時曾以為兩國通商是件一舉兩得之事，不僅令經濟繁榮，更令兩國關系日趨良好。可是，現在看來，這條通商之路十分可疑。

難道是這位長孫國師在從中周旋，暗通款曲？用穆國的物資充盈烏桓，得到烏桓王的器重，然後兩人結成同盟，對付穆國？

蕭然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越想越可疑，劍眉深蹙，星眸中的光芒漸漸冷洌，猶如出鞘之劍，周身漸漸泛起一股森然的殺氣。

這股殺氣直逼蕭潼後頸，蕭潼感到一股寒意，回頭瞥了他一眼，接觸到他幽深、沈思的目光，有些不悅：“為朕做事還這樣不專心？你在想什麽？”

蕭然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該做何表示。作為影衛，是該跪下認罪麽？

於是有些手足無措，訥訥地垂了頭道：“對不起，皇上。”

蕭潼上下看了他兩眼，這種表情……更加像某人了。三弟，如果是你，你就這樣跟朕玩游戲吧！朕看你要玩到何時！

眉梢微微揚起，帶動眼睛的弧度，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戲謔的笑容：“剛才朕好像感受到一種叫做殺氣的東西。”

蕭然怔住。

九五之尊繼續道：“在朕身邊，你滿身殺氣，難道是對朕不滿，有弒君之意？”

蕭然再也站不住，“撲通”跪下，聲音有些發抖：“屬下不敢。”

“那你說，你剛才在想什麽？”

“屬下……”蕭然感覺到頭頂那道好像可以看穿自己的目光，背上冒出冷汗，迅速在腦子裏搜尋著借口，“屬下沒有……是皇上旅途疲倦，產生了錯覺……”

“你是說朕錯了麽？”蕭潼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蕭然咬牙，暗暗握拳，勉強從齒縫裏憋出一個字：“是。”

蕭潼再笑，悠然道：“你膽子不小，敢說朕錯了。”

蕭然閉嘴。

蕭潼氣結，這副樣子，越來越像三弟了。三弟啊三弟，你終究要露出馬腳了吧？可你還是不肯跟朕說實話，你究竟意欲何為？在暗中保護朕，然後一旦事情了了，你就拂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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