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可！”蔓蘿大驚失色，急聲道，“請皇上三思，如果因為蔓蘿害你們兄弟不和，豈非蔓蘿之過？”

蕭潼慢慢坐下，輕輕擡手，聲音疲憊，卻又勉強想揚起嘴角，笑容便變得有些苦澀：“此事與公主無關，是這小畜生自作孽，不可活！”

他轉向蕭然，漆黑的眸子中凝聚了一道銳利的光芒，帶著無聲的拷問，逼視著蕭然。即使蕭然沒有擡頭，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威壓，他臉色更白，身軀卻穩穩地跪著，沒有絲毫失態。

“蕭然，你抗旨不遵，朕已將你貶為侍衛。可你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做出這種荒誕不經、肆無忌憚的事來。朕可容你一次兩次，卻不能容你再三再四。你立刻從朕面前消失，朕只當從來沒有你這個兄弟！”

冷厲的聲音在蕭然耳邊回響，像一根鋒利的鐵錐，從他喉嚨裏直紮進去，穿透心臟。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已被擊飛，飄蕩在空中，兀自回頭看著流血的心臟。劇烈的疼痛過後，感覺也變得麻木了。

原來，最痛的時候可以感覺不到，也流不出淚來。他向自己微笑，臨走的時候還能聽到大哥說一聲兄弟，是不是該滿足了？

“是，草民蕭然……拜別皇上。”他重重地叩下頭去，一下，兩下，三下，然後站起來，向蕭翔深深一躬，“二哥，小弟不孝，就此告辭了。請二哥……”想說“代我向大哥盡孝”，可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事已至此，還配說這樣的話麽？不再是兄弟，連屬下都不是了，何苦？

蕭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雖是恨極了蕭然得盡大哥的恩寵，又恨極了他阻礙在他與蔓蘿之間，可真的看到他被驅逐出去，他竟隱隱覺得有些不忍。

回頭看了蕭潼一眼，卻被大哥臉上那種毫不動容的冰山表情嚇得一抖，然後他覺得頭皮發麻，因為想到自己還欠著一屁股債，不知道大哥會怎樣罰他。

直到蕭然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蕭潼的臉色才緩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看向蕭翔，看得蕭翔腳下發軟，差一點撐不住跪下來，低聲囁嚅了一句：“大哥……”

蕭潼苦笑，難得看到他有這樣的表情，以前那種叛逆、倨傲的表情跑哪兒去了？

“蔓蘿公主，事關你的終身大事，朕不能辱沒了你。朕希望你與梁王好好談談，拿個主意。”

蔓蘿微微蹙眉，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光影，頷首道：“多謝皇上，蔓蘿明白。”

坤玉宮，皇後陸宛柔正在逗蕭丹說話，蕭丹咯咯的笑聲回蕩在整座宮中。就在這時，宮外響起宮女的聲音：“小王爺。”

陸宛柔擡頭，見蕭然從宮外進來，簡簡單單一身白衣，白皙的面容映著日光，整個人看起來說不出的清俊、疏朗。可是，他身上有什麽東西跟平時不一樣，陸宛柔仔細打量著他，為什麽他看起來好像要隨風飄去，無法觸摸的樣子？

“大嫂。”蕭然沒有稱皇後娘娘，更沒有行侍衛禮，陸宛柔大感快慰，笑吟吟地看他：“三弟，你今日不當值？”

“是，今日小弟不當值，所以來看望大嫂。”蕭然微笑。

蕭丹已經激動地叫著“三叔”，沖到蕭然身邊，做小鳥依人狀。蕭然俯身抱起他，看著他那雙純凈無邪的眼睛，覺得眼眶發熱。記得上次來時，答應了丹兒要帶他出宮去玩，可是，諾言還沒兌現，他卻被驅逐出宮了。

從此再也見不到這個可愛的小侄兒，再也見不到疼愛自己的大嫂了，是不是？

不，也許還可以見到，當皇上、娘娘帶著未來的小太子出宮時，他也許可以擠在人堆裏，遙遙地向他們膜拜……

緊緊抱住蕭丹，親親他的額頭，感覺到他軟軟的小身子貼在他胸前，那樣依戀。蕭然的眼睛有些模糊，擡了擡頭，努力展開明朗的笑容，抱著蕭丹坐下。

與侄兒親熱了會兒，蕭然起身告辭。到坤玉宮外，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他雙膝跪下，向宮內遙遙磕了三個頭。

再見了，大嫂；再見了，丹兒；再見了，二哥，再見了……大哥。

我走了。

走出宣華門，蕭然駐足回首，看著鱗次櫛比的巍峨宮殿，一動不動。他深邃的眼底沒有悲涼、沒有落寞，只是，修長的手指握在劍柄上，握得根根手指褪盡顏色，手背上冒起青筋。

呆立了很久，他對自己微微一笑，搖搖頭，似乎要擺脫什麽煩惱，然後轉身大步離去，只留下一個毅然決然的背影。

無人看到，有一滴淚從他眼角落下來，悄悄滑下面龐。

細雨輕輕灑落在屋檐，沙沙的聲音猶如某種神秘的低語。間或有風聲掠過，卻仿佛是誰的嘆息，幽幽的，長長的。

燈光拉長了蕭潼的身影，他獨自在宮中徘徊，秉退所有宮女太監，只與四壁的燭光為伴。無人的宮殿顯得格外空曠、清冷，他煢煢孑立，深沈的目光投向黑黢黢的雨夜。

“皇上，梁王來了。”蘇倫在宮外低聲稟報，蕭潼回過神來，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頭昏沈沈的，喉嚨痛得厲害：“宣他進來。”

蕭翔垂著頭走進來，離著五步遠，雙膝跪下：“大哥，小弟來了。”發間還染著一絲水汽，身上的白袍顯得有些清冷。

蕭潼一怔：“你怎麽穿了白袍？”

蕭翔也不禁一楞，隨即明白了蕭潼的意思。平素只有蕭然喜歡穿一身白衣，永遠高潔得猶如雲中之神，而他卻喜歡穿華麗的顏色，一如他梁王府的風格。

大哥還在惦記三弟？否則為什麽一件衣服就會引起他的註意？蕭翔忽然覺得心裏酸溜溜的，咬了咬牙，悶著聲道：“是蔓蘿公主說這件衣服好看。”

蕭潼不置可否，盯著蕭翔，沒有叫他起身，只是問道：“有事？”

蕭翔身子一顫，頭埋下去：“小弟自知有罪，特來請大哥教訓。”

“朕今日很累，沒有力氣教訓你。”蕭潼輕輕咳了一聲，覺得喉嚨又幹又痛，回頭到桌上找茶杯。蕭翔連忙起身倒了茶，雙手呈給他，就勢在他身前跪下：“大哥，小弟知錯了，只是……現在要緊的是解決蔓蘿公主的事。公主剛剛跟我說，她打算修書給她父王……”

“她想如何？”蕭潼努力忍著粗重的呼吸，沈聲問道。

“小弟與她商量，娶她與婕羽兩個，兩人都是正妃，不分高低……”蕭翔迫切地看著蕭潼，“蔓蘿想向她父王如實稟報此事，她想息事寧人，想成全小弟的心意。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她說她父王雖然敬重大哥，卻也有烏突族人天生的傲氣。在聯姻這件事上，先是三弟拒絕她，然後又是我......我對不起她，她父王可能會怒氣難平。”

“哦？怒氣難平？”蕭潼沈吟，慢慢瞇起眼睛，“她覺得她父王會因此挑起戰爭，為他女兒討回公道？”

“這……蔓蘿也無法預料，她只是說，希望大哥親自駕臨烏桓，與她父王商量一下我和她的婚事。一來為她挽回了面子，二來也寬慰她父王的心。無論如何，她希望烏桓與穆國永結百世之好。大哥……大哥，看在小弟面上，請大哥考慮一下蔓蘿的提議，好麽？”

蕭潼看著他，鄭重地道：“二弟，朕只問你一句，是否，顧小姐與蔓蘿公主兩人，你一個都不想舍棄？”

蕭翔呆了呆，肯定地點頭：“是，大哥，魚與熊掌，小弟都想要。求大哥成全！”

蕭潼緩緩點頭：“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也為了兩國百姓的安寧，朕便去一次烏桓何妨？”

蕭翔騰地站起來，喜形於色：“多謝大哥！多謝大哥！”

待蕭翔離去，又剩下一室燈光，與一個孤獨的人影。蕭潼覺得頭昏腦脹，無力地倒在龍床上。眼前黑影一閃，一名影衛出現在蕭潼面前，臉上戴著一個普通的銀色面具，但露在外面的眼睛卻閃閃發亮。

“屬下純鈞拜見皇上。”

“墨陽？誰讓你出來的？”蕭潼皺眉，有些怒意。

墨陽一楞，在皇宮中，作為皇上的影衛，皇上不是該叫他純鈞的麽？為什麽要叫墨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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