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屬下……”墨陽擡頭看了蕭潼一眼，燈影中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沒有平日的威儀，卻顯得那樣疲憊無力。深黑的雙眸中悄悄流露出一種十分覆雜的情緒，墨陽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皇上的情緒十分低落。

“屬下見皇上龍體欠佳，才冒昧現身，請皇上召禦醫看看吧。”墨陽筆直地跪在床前，一貫的恭敬與順從，卻有著平日所沒有的堅持。

“朕只是有點累，沒什麽大礙。”蕭潼擺擺手，“你只要保護好朕的安全就行了，其它的不必管。”

“可是……”墨陽低聲道，“小王爺臨行前找到屬下，叮嚀屬下……”

黑暗中傳來“嗒”的一聲輕響，好像遠遠的宮外，有一截斷枝掉落在地，墨陽住口，俯身叩首道：“是屬下逾越了，屬下告退。”

蕭潼皺了皺眉，見他跪著倒退，連忙叫住他：“且慢，墨陽。”

墨陽頓住，恭敬地應道：“屬下在。”心中卻再次閃過那個念頭，為什麽皇上要叫他墨陽，而不是純鈞？難道皇上看到他，就想起了小王爺？

“墨陽，這兩日你與別的影衛換值，你去潛伏在瑤華宮，註意蔓蘿公主的一舉一動。若是發現異常，立刻回來向朕稟報。”

墨陽的眼睛亮了亮，立刻應道：“是，屬下遵命。”

靈犀宮，自蕭然被貶為侍衛，宮中冷冷清清，宮外已沒有專門的侍衛保護，只有巡邏的衛隊偶爾經過，腳步聲驚起枝頭宿鳥，發出咕噥的低鳴。

宮殿深深，四處闃寂無聲，忽然有一點火光亮起，就在蕭然的寢室，緊接著那點火光燃到一枝蠟燭上。燭光照出一個高挑的黑影，一張蒙面的臉，頭發也用黑巾包起來，從裝束上看不出性別。但看他身材纖細，又似乎是個女子。

黑衣人拿著蠟燭，向四壁照了照，一室簡潔典雅的裝飾，物如其人。黑衣人的目光波動起來，猶如被投石擊開的湖面，悵立良久，喃喃低語：“蕭然……你在哪裏？”

忽然，“咦，小王爺房裏怎麽有燈光？”女子驚訝的聲音響起，腳步聲向這邊奔來。黑衣人一驚，噗的一聲吹滅案頭的蠟燭。身形掠起，看到兩盞燈籠出現在門口，還未等提燈的宮女回過神來，一道雪亮的劍光已向宮女的喉間劃去！

“啊！”紫藤驚呼一聲，手中的燈籠啪的一聲跌落在地，微光照出她驚恐的雙眸，臉色慘白。

就在這時，另一道劍光驟然劃破黑暗，擋住黑衣人的劍，雙劍交鋒，火花四濺。黑衣人的身形從半空中墜落，驚見另一名黑衣人出現在面前。同樣是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銀色面具，是穆國皇宮影衛的統一裝扮。

“你是什麽人？膽敢擅闖靈犀宮？”驚魂未定的紫藤顫聲問道。

黑衣人不語，卻也不敢戀戰，抽身向窗口飛撲而去。影衛緊追不舍，身形快如閃電，長劍揮出，一道強烈的劍氣將黑衣人背上割出一條血痕，一串鮮血飛濺而出。黑衣人又驚又怒，向後甩手扔出一蓬細小的暗器，在影衛揮劍去擋時，他的人已推窗而出，像一只投林之鳥，沒入黑暗中。

影衛駐足，看著洞開的窗子。有風從窗外吹進來，拂起他身上的黑衣，還有他身後的簾幔，以及紫藤、紫菱驚恐發白的臉，構成一幅神秘的圖畫。

“這位大哥……”紫藤吸一口氣，把胸中急劇跳動的心臟穩定下來，“請問如何稱呼？”

“宮中影衛，無須知道名字。”黑衣影衛淡淡地道，聲音中一點感情都沒有，“兩位姑娘安歇吧，在下告辭。”

“等等。”紫菱喚住他，滿懷期望地看著他，“我們靈犀宮從無影衛，你為何會出現？是皇上派你來的麽？”

“是。”依然是冷冰冰的聲音。

“為什麽？”紫菱呢喃，眼裏漸漸泛起淚光，淒然道，“人都被趕走了，還要保護誰？留著這空蕩蕩的宮殿，不過是一個擺設……”

“紫菱，你別說了……”紫藤回身抱住她，聲音已經哽咽，“小王爺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

影衛的目光毫無波動，看了她們一眼，道：“兩位姑娘保重，在下告退。”身形一晃，轉眼消失了蹤影。

第二天，蕭潼沒有上早朝，他病了。太醫看過病，宮女煎藥給他服了，他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

“皇上。”墨陽飄落到他床前，直直跪倒。

“墨陽？”雖然看不見面具後的臉，可蕭潼對墨陽已經太熟悉了，一看到他的人影就知道是他，“起來回話。”因為生病，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

“謝皇上。”墨陽站起來，“昨夜屬下潛入瑤華宮時，蔓蘿公主不在宮中。後來公主回來，卻穿著一身夜行衣。屬下怕被她發現，不敢靠得太近，但屬下註意到她好像受了傷，氣息有些不穩。”

“好，朕知道了，你繼續監視她。”

“是。”

蕭潼命太監蘇倫到軒逸宮、瑤華宮分別傳話，稱自己身染微恙，病好即刻動身去烏桓國，然後又命侍衛去傳龍翼魁首龍朔進宮。

這時，宇文方來了，行過禮，沒有起身，垂首道：“屬下來向皇上請罪。”

“哦？宇文何罪之有？”

“剛才靈犀宮差人來送信，說昨晚有夜行人闖入小王爺寢室，被兩名宮女發現，夜行人試圖殺人滅口，卻被一名影衛救下。”

“竟有此事？”蕭潼眉心微動，想起墨陽的話，唇邊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好，朕知道了，此事與你無關，不必自責。”忽然想到什麽，“朕記得靈犀宮沒有影衛保護，昨晚怎麽會有影衛出現？”

“……是屬下自作主張，派影衛保護，請皇上責罰。”

蕭潼這下明白了，原來這才是請罪的真正原因：“是靖王臨走拜托你的？”

“是。”

蕭潼的眉頭再次動了動：“朕不罰你，你去查一下昨晚在靈犀宮當值的影衛是誰。”

“是。”

宇文方答應一聲，擡了擡頭，看蕭潼一眼，欲言又止。蕭潼見他面色有異，瞟了他一眼：“宇文，朕什麽時候教你說話吞吞吐吐了？”

宇文方尷尬地垂眸：“屬下知錯。皇上，屬下是想說，小王爺還未成年，他一個人流落在外，實在是……”

蕭潼冷哼：“看來他的人緣還真是好，一個兩個不是為他求情，就是拐著彎為他開脫。他小小年紀就這樣膽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君罔上，朕不給他點教訓，他什麽時候能學乖？”

“……是，屬下逾越了，請皇上恕罪。”宇文方只好閉口。

龍朔進宮的時候已近午時，蕭潼的狀態還是很差：“龍愛卿，為蔓蘿公主與梁王一事，朕欲親臨烏桓國，等朕病好後立刻動身。今日召龍愛卿前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事。”

“請皇上吩咐。”龍朔連忙躬身。

“除了皇宮影衛、侍衛，朕還需要你們龍翼派出高手隨駕扈從，人員由你來定。”

“是。”龍朔略一沈吟，道，“臣手下尚有三名護法，大護法司馬縱橫，掌法、內力雙絕；二護法冷溶劍法高超、謀略過人，臣請帶二人前往。”

“好，朕允了。”蕭潼道，“下午你帶他倆進宮見朕。”

“是，臣遵命。”

“屬下潛淵參見皇上。”黑衣影衛筆直地跪在蕭潼面前，低低垂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蕭潼覺得這冰山般的影衛刺激了他的某根神經，倒讓他渾沌的腦子有些清醒過來。

“潛淵？”九五之尊從薄唇中吐出兩個字，帶著研究的味道。

“是。”潛淵仿佛惜字如金，不肯多說一句。

“擡起頭來。”

潛淵擡頭，卻依然垂著眼簾，臉上的面具是千篇一律的影衛面具，看不出背後的臉孔。蕭潼擡手，示意他把面具取下。潛淵毫不猶豫地伸手將面具摘下，動作就像被操控的機器那樣，迅速而呆板。

面具下是一張英俊、蒼白而冷漠的臉，就像石膏做成，沒有半點表情。

蕭潼忍不住苦笑。龍朔那個凍死人不償命的家夥，訓練出來的影衛也只會是這副德性。還是墨陽好，已經被三弟感化得那樣有人情味。

“昨晚是你救了靈犀宮的宮女？”

“是。”

“你功夫不錯，朕這次去烏桓，你與墨陽，不，純鈞隨行護駕。”

“是，屬下遵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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