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潼微微一楞，隨即饒有興趣地看蔓蘿一眼，嘴角揚起無懈可擊的笑意：“原來如此，是朕失察了。可是公主在金殿之上也沒有特別言明，所以朕只知貴國有聯姻之意，卻不知公主早就心有所屬。”眉心稍稍動了動，有些好奇，“冒昧問一聲，公主以前見過靖王？”

“不曾。”

“那是令尊見過舍弟？”蕭潼十分耐心地追問，臉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風，優雅而親切的模樣就像把蔓蘿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蕭翔閑閑地品著美酒，不動聲色。偶爾擡眸看蕭然一眼，註意到少年略顯蒼白的面容，襯著眸子中一如既往的沈靜，顯得格外清冷、孤獨，仿佛一株植物，隔著千山萬水，在一個無人觸及的角落裏，默默生長。

他感到有什麽東西不對，於是暗暗分析眼前的狀況。蔓蘿公主為三弟而來，可大哥卻讓三弟以侍衛的身份出現，剛才蔓蘿公主問及三弟，大哥顧左右而言它。難道大哥早就知道蔓蘿為三弟而來，是三弟這個倔小子不肯接受這樁親事，然後冒犯了大哥，被大哥懲罰了？

這蔓蘿公主長得花容月貌，娶他也不算辱沒了三弟。何況就算他不喜歡，娶回家做做樣子，成全兩國修好，也圓了大哥的面子，豈非一舉兩得之事？可三弟竟然為此得罪了大哥？真是個書呆子！看這樣子大哥是對他大大失望了，否則不會在這樣重要的場合命他隨身伺候，公然折辱他。

想到這裏，蕭翔心裏有些竊喜。又隱約明白大哥今日請他來的用意。哈哈，原來大哥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現在想到來求我這個沒用的兄弟了？你終於知道，你的寶貝三弟也會忤逆你、激怒你，讓你下不了臺？

三弟不要的東西硬塞給我？我該接受麽？蕭翔想想有些不甘。可是再一想，大哥既肯答應烏桓國的請求，這個烏桓國在大哥心目中必定是有分量的。像大哥這樣霸氣天成、眼高於頂的人，如果對烏桓國毫不在乎，恐怕一開始就回絕了他們的要求。

既然如此，我若娶蔓蘿，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必定會增高。三弟為此抗旨不遵，我卻為大哥解決了難題，相形之下，大哥還不得感激我？只是，就算答應，我也得做足姿態，誰叫他平日對我視而不見？

誰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心中盤算了那麽多。蔓蘿聽到蕭潼的問題，輕輕搖頭：“我父王從未曾見過靖王，只是，靖王的大名早就傳遍我們烏桓。”

“哦？”蕭潼不禁有些好奇，自己的兄弟在穆國名聞遐爾不假，難道連烏桓人都知道他？

蔓蘿提到蕭然，不禁雙眸發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們烏桓人傳言，穆國有位美少年，他的眼睛猶如伊蓮草原最美的湖泊，他的目光猶如瓊漿玉露醉人心魄，他的相貌如月宮之神，他的心靈是水晶做成，他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

蕭然苦笑，她這是哪裏聽來的無稽之談？

蔓蘿還在繼續：“他就是皇上的三弟靖王蕭然。皇上，蔓蘿雖然從未見過靖王，可是心裏對他仰慕已久。”

蕭潼極力忍著自己的手，沒有去摸鼻子。這小姑娘誇起人來還真是毫不吝嗇，沒有半點中原女子的矜持與嬌羞，看來自己的寶貝三弟已經被某些烏桓人神化了，連累他們的小公主小小年紀春心萌動，堂而皇之地殺到長寧來，恨不得將三弟手到擒來。

只可惜朕的三弟……他稍稍撇過頭，看了蕭然一眼。蕭然掩飾地上前為他斟滿酒，然後悄悄退後，一舉一動恭謹自持得毫無紕漏，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蕭潼恨得牙癢癢，又百般無奈。

蕭翔的臉色已經變了，那一連串的溢美之詞像尖刀插在他心上。蔓蘿那種燦若煙花的笑容，還有她提起蕭然時那種崇拜、讚美的眼神強烈地刺激著他。

憑什麽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要被三弟得到？憑什麽他受盡老天爺恩寵，受盡大哥的寵愛？連這個美麗的異族女子都在仰慕他、向他遙遙膜拜？

蔓蘿，你這只驕傲的孔雀，我要將你關入我的金絲籠裏，讓你為我開屏！

這時候沈默已久的鮮於琛恭敬地開口道：“陛下，自陛下登基以來，穆國蒸蒸日上、國運昌隆。天下各國都敬仰陛下的英明神武、雄才偉略，我們大王更是為當初的冒犯之舉深深懺悔，一心想與貴國修好，向陛下學習治國之道。大王願將蔓蘿公主嫁到長寧，維系兩國交好的紐帶，只要是皇室子弟……”

“不，皇上！”蔓蘿立刻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道，“蔓蘿心中只有靖王。”

蕭然暗暗皺眉，好大膽、好自信的女子，可惜，你錯看我蕭然了。

蕭潼似乎也被蔓蘿的大膽弄得啼笑皆非，卻仍然很和藹地道：“公主性情豪爽、率真，直言不諱，朕十分欣賞。可是，朕的三弟才只有十四歲，他還不想成親。除靖王之外，朕還有三位兄弟：端王蕭琳、睿王蕭灃，他倆不是先太後嫡出，已經成年，外放到自己的封地；還有便是梁王蕭翔，在你眼前的這位。公主若是有意，可在宮中住上一段時間，朕將端王、睿王召回京來，與公主見上一面。朕的這三位兄弟，就看公主與誰有緣了。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蔓蘿怔了怔，迅速垂下眼簾，那一瞬間蕭潼捕捉到她眼底有一閃而逝的受挫表情。

“皇上……能否容我與靖王說幾句話？”蔓蘿問了聲，不待蕭潼回答，她已用手指著蕭然，道，“皇上不必瞞我了，我知道這位便是靖王蕭然。我見過他的畫像……”

蕭潼一怔，這公主對三弟真是用心良苦啊。與杜仲衡交換了一下眼神，頷首道：“既然如此，公主請便吧。”

蔓蘿站起來，向在座眾人致意：“諸位，蔓蘿失陪一會兒。”走到蕭然面前，微微垂首，低聲道：“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蕭然無奈地點頭。

背後，有一雙噴火的眼睛追逐著他們的身影，直到看不見。

紫藤架下，蕭然站定身子，回過頭來，溫文有禮地道：“不知公主有何見教？”

蔓蘿輕咬著嘴唇，眼裏湧起千言萬語，一朵艷麗奪目的曼珠沙華，在日光下帶著不真實的色彩。

“你都聽到了，為什麽還這樣無動於衷？”蔓蘿凝眸看著蕭然，眼底含著一絲幽怨，卻依然熾熱如火。

蕭然暗嘆，輕柔的聲音中卻有著禮貌的疏遠：“公主錯信流言，無端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虛無的夢境。蕭然一無是處，如今更是一名普通侍衛。公主金枝玉葉，自有無數好男兒傾慕。若是為兩國聯姻，皇上所說的三位王爺俱是人中龍鳳，請公主考慮。”

蔓蘿大吃一驚：“為什麽王爺會成為侍衛？”

蕭然淡然一笑：“因為抗旨不遵，被皇上貶為侍衛。”

“難道是因為我？”蔓蘿敏感地追問，大眼睛裏帶著問號，卻有一種不願聽到肯定答案的期望。

“不是。”蕭然平靜地回答，“皇上根本不知道公主對在下有意。”

蔓蘿欣然笑道：“既然不是，我便不在乎。”

“不在乎什麽？”

“不在乎你是什麽身份。”

“可你身負聯姻的責任。”蕭然微微蹙眉，他發現這位公主還真不是一般的執著，“堂堂公主下嫁一名侍衛？”

“我不管！”蔓蘿揚眉，臉上滿是我行我素的傲氣，“只要我喜歡的，我才不管什麽身份、地位，這些統統都不重要，我只喜歡你這個人。”

蕭然退後一步，唇邊泛起溫潤的笑意，卻無形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對不起，公主，恕在下要讓公主失望了。無論我是什麽身份，我對公主都沒有意思。”

蔓蘿好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花容失色，不敢置信地瞪著蕭然：“你……你……”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受傷的樣子滿滿地落入蕭然眼裏。

蕭然有些愧疚，卻並不妥協，向她略一抱拳：“對不起，公主，只怪你我無緣。請公主考慮皇上的提議，並祝公主在宮中住得愉快。在下得去伺候皇上了，告辭。”

看著那個挺拔美好的身影大步離去，蔓蘿臉上慢慢褪盡血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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