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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身世悠悠何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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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一句話出口,就見那位少年天子的面容猶如被投石擊開的湖面,剎那間打破了完美的平靜,無數覆雜的情緒糾纏在他眼底,深得讓人看不懂。

好久,他才回過神來,帶著恍惚的語氣問道:“他走了多久了?”

“回皇上,小王爺辰時走的,現在已一個多時辰了。”

紫藤低著頭,註意到蕭潼修長的手指在身側握緊、再握緊,紫藤瑟縮了一下,以為蕭潼會發火,誰知這人一甩袍袖,大步沖出靈犀宮去,英偉、挺拔的身影透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

紫藤與紫菱相視一眼,皇上是生氣還是擔心?亦或兩者都有?怔怔地目送那個背影,眼底布滿愁雲。小王爺啊小王爺,你連傷帶病,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你的身體如何受得了?

禦前侍衛統領方嶠眼見蕭潼從靈犀宮沖出來,臉色難看到極點,嚇了一跳,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事,連忙迎上去。不敢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

“帶上兩名侍衛、兩名影衛,隨朕出宮!”蕭潼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個命令。

方嶠一怔:“皇上要去哪裏?”

“去金陵!立刻出發!”

“皇上這是……微服私訪?”方嶠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皇上萬金之軀,怎能只帶幾名侍衛影衛輕易出宮?

“正是。”蕭潼斬釘截鐵地道,同時回頭掃方嶠一眼,眼裏帶著警告之意: 聽不懂朕的命令?

方嶠連忙低下頭,躬身稱是。感覺到眼前之人近乎陰郁的情緒,他可不敢再往槍口上撞。

追雲踏月駒載著蕭然狂奔,從辰時出宮到午時,整整跑了兩個時辰,馬不停蹄。蕭然的手緊緊抓著馬韁,身子微微低伏,一件薄薄的鬥篷被風吹得獵獵狂舞。

早上出門時天空還是陰沈沈的,此刻卻已是日頭高照。夏季剛剛來臨,氣溫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可蕭然覺得頭頂的太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風吹到身上帶著灼熱的氣息。

頭越來越重,四肢軟得提不起力氣,他的身子在馬上越伏越低。追雲踏月駒極通靈性,感覺到主人的異樣,漸漸放緩了腳步。

蕭然摸著柔軟的馬鬃,迷迷糊糊地想起,這匹千裏馬是去年自己出宮拜師時大哥送的,大哥曾把韁繩交到自己手裏,執著自己的手,笑得那樣溫和。

而此刻,只剩下馬和自己了。大哥,我這樣不辭而別,是否又給自己添了一條罪狀?對不起,我怕踏進你的宮殿,我怕想起那日的屈辱,我怕見到你威嚴冷肅的臉……大哥,你無論怎樣責罰我我都可以承受,只要是你親手賜予的。可是,你命侍衛掌我的嘴,你讓他們踐踏我的尊嚴……我終於知道了皇上與大哥的區別,你用這樣深刻的教訓讓我明白了,原來,生在皇家,比普通百姓更不如……

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蕭然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從馬背上滑下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在他失去意識前,他見到一張蒙著面的臉,還有一雙寒星般閃亮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隱約聽到耳邊有清脆的鳥鳴聲,潺潺的流水聲,還有輕風吹過竹梢的瑟瑟聲。蕭然想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可是意識卻又拉扯著他回到黑暗中。人好像一條被浪濤卷到沙灘上的小魚,回不到水中,肺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好痛苦。他的手腳輕輕抽搐著、掙紮著,張開的嘴唇急促地呼吸著。

這時,他感覺到有人將他的身子扶起來,清涼的液體流進他嘴裏,他大口大口地喝著。然後有人給他脫衣服,他下意識地想掙脫,卻發現身子軟得動彈不得。他想睜開眼睛,發現眼皮重得擡不起來。於是他想,他肯定是在做夢,這肯定不是真的。他一動不動,任由這個夢做下去。

他身上的衣服被脫光了,耳邊聽到“咦”的一聲,似乎十分驚訝。然後,他的身子被抱起來放入熱水中,一只手掌抵到他背上,一股真氣沿著他的筋脈流進來,緩緩流遍他全身。好久,好久,他覺得胸口舒服多了,呼吸也變得輕松了。

“好了,好了,臉色好看多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好漂亮的孩子,與你家女兒倒是天生的一對呢。”另一個聲音用開玩笑的語氣道。

“看他這身裝束,這孩子的身世絕不簡單,沒準是京城哪家王孫公子。”先一人道。

“不會不會,如果是王孫公子,他怎會小小年紀一個人出來奔波?看他身上還帶著傷,分明是被鞭打出來的。這孩子,看來受了很多苦……”

蕭然只覺得那聲音好吵,他想叫他們別說話,可開不了口。一時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夢,思維飄浮了一會兒,又陷入了夢鄉。

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竹屋裏,一縷夕陽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他床頭。他聽到有人在彈琴,還夾雜著劍氣劈空之聲,好像有人在伴著琴聲舞劍。那琴聲鏗鏘豪邁,令人如聞江海之聲、滔滔不絕。而劍招雖緩,卻如行雲流水,無牽無礙。

窗外的兩個人激起了蕭然強烈的好奇心,光聽這琴聲便能斷定,彈琴之人必是林間隱士、世外高人。而這竹屋清雅,毫無塵俗之氣,更加襯托了此人的高潔。

他悄悄爬起來,覺得自己的狀態好多了,深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

窗外一人正背對著自己撫琴,身上穿著淺灰色的衣服,寬袍廣袖,頭發簡單地用竹簪挽起,只一個背影就顯得清爽不羈。

而另一位青衣人正在舞劍,三十多歲年紀,打扮得也極簡單,面容端方、舉止灑脫,眉宇間顯出一種正直磊落之氣。那雙眼睛很亮,隱約記得昏迷前見過這雙眼睛。只是那時他蒙著面,沒有見到真容。

蕭然慢慢走出去,剛到門口,就聽琴聲止住,舞劍之人含笑讚道:“叔夜,你的琴彈得越來越好了,聞叔夜之琴,可以忘憂。”

蕭然心頭一動,唇邊泛起會心的笑意。叔夜?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不是字叔夜麽?此人隱居山間,行止曠達,倒頗有竹林七賢的味道。

而另外那人更像獨行的劍客,只是身上又帶著種不同於一般劍客的儒雅氣質,令蕭然第一眼就產生了好感。

被稱為叔夜的人拂衣站起,走向那位青衣劍客:“卓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你的事……”

青衣劍客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看到了走出來的蕭然。蕭然卻聽到了那句話,心頭微微一凜。難道這個人竟是身上背了案子、逃亡在外的人?可是看他的樣子,他實在不願相信他曾經是個作奸犯科的人。

卓然,這個人名叫卓然……

心猛然狂跳起來,恍惚想起父皇臨終前那一天,將他們兄弟三人叫到床邊,一一叮囑著身後之事,然後突然拔高聲音,叫出兩個人的名字,命蕭潼繼續追捕他們,連他們的後人也不能放過。

那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秋卓然,一個叫陳雁詞。

陳雁詞,曾經是宮裏沈魚落雁的美麗女子,父皇愛極了她,可她從未為他展顏。因為,她的笑容已給了那位仗劍天涯的青衫劍客——秋卓然。而秋卓然,為了自己被選入宮的心愛之人,冒險潛入宮中,救出陳雁詞,從此成為朝廷欽犯,被父皇記恨了整整十年。

當年的故事蕭然並不清楚,因為他還未出世,可是他記得父皇臉上那種怨毒的表情,還有母後聞言後黯然神傷的樣子。

父皇原是多情之人啊,可是,蕭然更加同情的是那位飛蛾撲火的勇敢劍客。他年紀還小,還不懂情為何物。可是在他小小的心裏,只要與相愛之人相濡以沫,便是粗茶淡飯也甘之如飴。皇宮雖好,卻是錦繡牢籠,囚禁了那些女子一生的幸福。

所以,他對秋卓然不僅沒有恨,反而充滿敬意。

難道世上有這麽巧的事,難道這位救了自己的人,就是父皇一心想要追捕歸案,將他千刀萬剮的欽犯秋卓然?

蕭然心裏疑慮重重,可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來,走到門外,溫文爾雅地抱拳行禮:“晚輩蕭然,謝過兩位前輩救命之恩。”

叫叔夜的男人回過頭來,上下打量蕭然,眼裏滿是讚賞之意:“蕭然?好名字。不過人更好,少年俊彥、絕世風姿。”

蕭然的臉騰的一下紅了,赧然道:“前輩過獎了。”

叫卓然的青衫劍客上來,自然地伸手去把蕭然的脈搏。蕭然一點也沒有抗拒,唇邊淺淺含笑,雖然臉色依然蒼白,目光卻已亮得照人。

“脈息已經平穩了,晚上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開心的事都把它丟了,什麽都不要想。”親切而隨意的語氣,仿佛蕭然已是他十分熟悉的晚輩。

蕭然聽得心頭一暖,眼裏自然地流露出感激、敬重之意:“請問前輩尊姓大名?今日相救之恩,晚輩定當銘記在心,以圖後報。”

青衫劍客笑道:“不要說得這麽嚴重,不過是照顧了一下病人而已,算不得什麽。我姓葉名孤雲,字卓然。這位是我的朋友,姓季,季節的季,叫季叔夜。”

蕭然輕輕松口氣,真是多慮了。天下同名之人不計其數,哪會那麽巧碰到秋卓然? 父皇通緝了他十年,卻連他的影子都沒找到,這個人也許早已不在世上了。

葉孤雲擺手請他坐下,而季叔夜已去倒了杯水來遞給蕭然:“小兄弟,病得這樣為何還要趕路?看你年紀,最多不過□歲吧?”

蕭然心頭一陣刺痛,臉上的笑容有些凝滯:“晚輩九歲……家中有事,急於趕路,受了點風寒,多謝兩位前輩。”

葉孤雲與季叔夜相視一眼,不覺動容。他們竟然從蕭然眼裏看到些許滄桑的痕跡,不過是九歲的孩子,怎麽竟有如此沈重的心思?

葉孤雲微笑:“你要去哪裏?”

“晚輩要去金陵。”

“此去金陵,路遠迢迢。你孤身一人,終是不便,不如我與你同行。”葉孤雲道,“我家在杭州,正好同路。”

蕭然點頭:“如此多謝葉前輩了。”

“叫前輩好生分。我家女兒與你同齡,不如叫我一聲叔叔好了。”葉孤雲道。

蕭然順從地叫了聲“葉叔叔”,葉孤雲展眉而笑。

“小兄弟是長寧人氏?不知是哪家公子?”季叔夜在旁邊問道。

蕭然目光一黯,苦澀猶如波紋般在心底泛開,輕輕嘆道:“身世悠悠何足問?我們誰都不要追問彼此的根由,好麽?”

季叔夜呆了一呆,哈哈大笑:“好,好,小兄弟此言不錯,倒是我成了俗人了。我們誰也不問身世,只做朋友。怎樣?你身體好了點,晚上敢不敢跟我們喝兩杯?”

蕭然被他的豪氣一激,心境頓時開朗起來,展顏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好,晚輩舍命陪君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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