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憂心孤旅人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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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的酒喝得越多,眼睛越亮,原本蒼白的臉上透出一些紅暈,看起來神采奕奕。在宮中規矩繁多,他一向謹慎自持、滴酒不沾。想不到今日完全放開自己,在兩位陌生人面前無拘無束,開懷暢飲,竟然第一次發現自己酒量極好。

“小兄弟,好酒量,好氣魄!”季叔夜對蕭然讚不絕口,完全忘了他的年齡,“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遇到小兄弟這樣豪爽的少年,我們真該一醉方休才是。”

葉孤雲卻還擔心蕭然的身體,含笑勸道:“他身體還未好,叔夜你別讓他喝太多。”

季叔夜不以為意,朗聲笑道:“酒是掃愁帚,又是釣詩鉤。小兄弟正是因為胸中郁結難解,所以才會病上加病。現在我們陪他喝酒,他一喝就忘了愁事,身體不就好了麽?”

葉孤雲辯不過他,只好一笑置之。看著兩人喝得暢快,他也漸漸放開懷抱,大杯大杯地喝起來。

酒醋耳熱之際,蕭然想起季叔夜的那口琴,一時興起:“季叔叔,我剛才見你所彈之琴好像是唐時名琴寒玉?”

季叔夜一楞:“小兄弟好眼力,看來也是通曉音律之人。”

“通曉不敢當,只是從小喜歡,學了一點兒。”

季叔夜見蕭然一雙寒星般的黑眸中流光溢彩,明明靜靜地坐在那兒,卻令人覺得他氣韻流動、灑脫不羈,不覺有些看呆了。葉孤雲見狀莞爾,知道好朋友動了什麽念頭,於是對蕭然道:“小兄弟,不知能否讓我倆一飽耳福?”

蕭然欣然點頭,接過季叔夜從裏面拿出來的琴,盤膝而坐,微一沈吟,一曲《廣陵散》從他腕底奔騰而出。一時竹屋內外寂靜無聲,唯有蕭然的手指跳躍於琴弦,思緒滑動於指尖,情感流淌於五玄,天籟回蕩於蒼天。仙樂裊裊如行雲流水,琴聲錚錚有鐵戈之聲。

季、葉二人相顧動容,初見蕭然以為他只是富貴人家的子弟,長著一張美玉雕琢的精致臉龐,別無其它;再見他身上傷痕,暗自揣測不知這少年受過何等折磨,究竟是什麽身份;等他起身出門,簡簡單單幾句對話,覺得這少年溫文有禮,小小年紀便氣度非凡;及至聽他說到“身世悠悠何足問”,先前的疑惑又悄悄漫上心來。

而此刻驚聞一曲《廣陵散》,季叔夜已經不止是震驚那麽簡單了。這支曲子早已失傳,若非如季叔夜這樣酷愛音律的世外高人,這世上已鮮有人知道《廣陵散》的曲譜。而這孩子不僅能彈,更能彈出其中神韻。如此慷慨激昂、氣勢磅礴。看他小小年紀,怎麽可能有如此感悟?

一直到曲子彈完,那幽幽的琴聲似乎仍然在耳邊回蕩,不絕如縷。好久,季叔夜才回過神來,直直地看著蕭然:“小兄弟,你……究竟是什麽人?怎麽會彈這支廣陵散?”

蕭然也是一楞,連忙掩飾道:“我……我祖父原是宮裏的樂師,這曲子是他傳授於我的。”

“哦,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季叔夜連連點頭。葉孤雲更是喜歡得了不得,為自己救了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少年而慶幸。

第二天蕭然在季叔夜家中靜養了一天,第三天他覺得精神好多了,不想再繼續打擾季叔夜,便向他辭行。季叔夜十分喜歡蕭然,再三挽留,但見蕭然去意已決,便戀戀不舍地送別了他。

葉孤雲出門後就稍稍做了化妝,掩去本來面目,又戴上鬥笠,與蕭然在一起,倒像是他的隨從一般。蕭然再次想到季叔夜的話,越發懷疑葉孤雲身上背著什麽案子。

大哥登基,大赦天下,如果他犯過什麽案子,現在也應該無事了吧?為什麽他還在擔心?難道……大哥不能赦免的是父皇欽點的逃犯,那便是秋卓然了。難道這個人真的是秋卓然,葉孤雲只是他的化名?

可是他沒有問,他從來不想強人所難。無論如何,葉孤雲救過他,而且兩人一見如故。一路有葉孤雲同行,蕭然心裏的傷痛減淡了許多。兩人彼此了解越多,對彼此越有好感。只是誰都知道彼此心中藏著心事,卻誰也沒有去觸及。

“我隱居在小孤山,如果你有機會來杭州,可以去那兒找我。”夜宿客棧時,葉孤雲向蕭然提起自己的住處。

蕭然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個人,分明有著不同尋常的遭遇,分明在逃避什麽,可卻仍然對自己講出了他的落腳處,這種信任令蕭然油然而生知己之感。

“葉叔叔,我記下了,他日一定去拜訪葉叔叔。”蕭然承諾。

金陵鳳府,正午,風和日麗,六騎駿馬狂奔而來。最前面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身穿墨玉色外袍、氣宇軒昂。身後跟著五名侍衛打扮的男子,都是二十來歲年紀,身形矯健、英姿颯爽。

這少年正是微服出宮的穆英帝蕭潼。一路從長寧過來,策馬狂奔,恨不得一步追上蕭然。可是他們趕了幾天的路,卻連蕭然的影子都沒看見。沿途經過酒館、客棧,侍衛統領方嶠與那兩名影衛、兩名侍衛一直在打聽蕭然的消息,可是一無所獲。

蕭潼心急如焚,等趕到鳳府,見到鳳離飛時,鳳離飛第一眼就看出蕭潼狀態不對。這位初登大寶的少年天子,臉色憔悴,一雙深黑的眸子中充滿焦灼,完全沒了上次見到他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鳳前輩,三弟回來了麽?”蕭潼問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蕭然。

鳳離飛愕然道:“然兒沒跟皇上一起來麽?”

蕭潼的心猛地一沈,還以為他已先一步到家了,原來還沒回來……三弟,你在哪裏?你帶著一身傷病走了,沒有帶一名侍從,是不是半路上病勢沈重,撐不住倒下了?

眼前一陣暈眩,蕭潼的臉色已經發白:“三弟他一個人回來了,朕緊跟著出來,可一直沒有追上他。以為他已經到了,誰知……”

鳳離飛直覺不對:“皇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蕭潼苦笑:“母後過世,朕又責罰了他,他一時心裏受不了,賭氣回前輩這兒來了。臨走時帶著傷病,朕不放心,所以微服出京追趕他。”

鳳離飛皺眉,然兒這樣好脾氣的孩子,竟然會賭氣離家出走?那他所受的傷害必定極深了。心中不快,可總不至於當面指責皇帝,而且對蕭然的擔心已遠遠超過怒氣,於是立刻派了府中家丁侍衛,包括他的兒子鳳若汐一起出去打探蕭然的消息。

這是蕭潼第一次見到鳳若汐,同樣是十六歲的少年,長著一張江南人的清秀面孔,敦厚儒雅、沈穩內斂,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大了幾歲。

一天過去,蕭然沒有回來,蕭潼夜不能寐,就像一座活火山,隨時都處於噴發的狀態。方嶠戰戰兢兢地伺候在他身邊,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唯恐一不當心就惹怒了這位九五之尊。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一撥撥的家丁侍衛回來稟報,他們一直往西北方向找了三十裏,沒有找到蕭然的影子。問過無數南來的行人,都沒有人見過類似於小王爺的人。

蕭潼幾乎要崩潰了,難道三弟並沒有回金陵來?難道他一個人去浪跡天涯了?這小畜生,知不知道朕在為他擔憂?知不知道朕拋下國事,為他千裏奔波,微服下江南?三弟,你究竟在哪裏?

他一個人恍恍惚惚地往府外走,方嶠連忙跟上去,一聲不響地保護在他身後。

呆呆地站在棲霞山下,聽到風中傳來陣陣棲霞寺的鐘謦之聲,蕭潼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的山道。

方嶠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落寞而憂傷的背影,隱隱覺得心酸。見慣了蕭潼在朝堂上完美的帝王姿態,那種從容冷靜、不怒自威的樣子,令多少臣子為之折服?即便是先皇與太後的葬禮上,他也始終優雅尊貴,沒有半點失儀。可是現在,他看起來那樣脆弱、那樣失意,竟讓人忍不住想去保護他。

夕陽漸漸沈入西山,蕭潼終於放棄了等待,正欲折身返回,卻驀然聽到風中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一個人影策馬疾馳而來,白衣白馬,夕陽中的剪影矯健挺拔,猶如一只美麗的小豹子。剛剛還在天邊,眨眼已到眼前。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三弟蕭然。

蕭然猛地勒住韁繩,身軀在馬上石化成像,不敢置信地看著從天而降的大哥。好久,好久,他渾身一顫,從馬上翻滾下來,撲跪在蕭潼面前,磕下頭去:“臣蕭然……拜見皇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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