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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衿然諾心,各負縱橫志(虞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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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過去,直到天清六年深秋,大楚強占蜀國瑜、玖、璉、瑤四座城池,將四城所有百姓收為勞力,用枷鎖與鐵鏈圈住他們的雙腳。他們無法逃跑,只能在皮鞭下為帝君建造新的行宮與馬場。昔日安居樂業的蜀國四城,一時間哀鴻遍野。

若要算起來,這幾年間也是發生了好些事情的,比如,齊映游嫁至北魏次年,便為魏淵誕下一子,取名魏洋;比如,顏俞已經加冠成年,齊宅裏只剩下最後一個孩子,而這最後一個孩子,也已經每日同兄長們一起在書室裏學習了;比如,齊方瑾和徐貞一再為徐謙說親,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再比如,李定捷見關仲闊心中對孫秋意一事始終無法釋懷,多少有些擔憂,便請旨將他派到洛輔郡當郡守了。

至於屬國,北魏和蜀中都還安分,東晉則不止一次在邊界與大楚交戰,各有勝敗;而當初在東晉的傳舍裏強迫顏俞收禮的那位將作少府,也如顏俞所想,成了東晉的相。

顏俞想,這回,蜀中怕也是耐不住了。

果不其然,天清七年早春,齊宅收到了蜀國的來信——顏俞公子親啟。

顏俞賭對了。

童子把信送進來的時候徐謙就預感到了,他的俞兒終於要高飛了。

這幾年投到齊宅的帖子只多不少,魏淵一並不收,徐謙則以各種理由拒絕,顏俞也收到過,但是沒有接受,師長有時問他為何不接受,他笑說,在等一個人。

等誰呢?

他每一次都閉口不言,只知道,他一定能等到。

其實,除了徐謙以外,其他的人也猜到了,這幾年,每當蜀魏的國君來朝覲的時候顏俞總是有點躍躍欲試的心不在焉,只是這麽幾年都是沈寂。

而今,他終於是等來了。

一時之間,看著顏俞意料之內的笑容,眾人都不言語,只有馮淩是羨慕的。

每一次,各種帖子送進齊宅,馮淩總是伸長脖子,期望從兄長那裏看到一點未來的光,但是沒有人要出仕,他失落,又更加勤勉,為的是將來也收到這樣一封信。

現在,齊宅終於有人要走出去了。

“兄長。”晚間,馮淩敲開顏俞的房門。

顏俞正出神,直到馮淩到他跟前才反應過來:“淩兒,何事?”

“兄長要走了是嗎?”

顏俞點頭承認,此事他並非沒有猶豫和掙紮,尤其是看著年邁的齊方瑾和沈默的徐謙,他甚至想過什麽都不管了,就在齊宅當個縮頭烏龜吧,外頭那些人跟他有什麽關系呢?只是一有這樣的想法,他眼前又會立刻出現母親那張久違的黃臉,她目光呆滯地張著嘴,顏俞卻聽見了荒野上的哭喊,一聲一聲,血淋淋的。

“淩兒想聽兄長之計。”

“這些年你聽得夠多了。”顏俞不想重覆,他始終堅持要三國合縱抗楚,無論被齊方瑾罵得多狠罰得多重都沒有改變過。

馮淩不甘心:“兄長,淩兒知道合縱是迅捷的法子,可是這樣得來的強大,只是表面的,國土增加了,疆域擴大了,但是民不強兵不壯,沒有規則法度,不用多久,一切都會亂的。”

“淩兒,沒有現在,談什麽將來?現在人就要死了,難道你能去說讓他遵守法度嗎?”

“兄長,”馮淩越說越急,“你不是目光短淺的人,怎麽就看不到合縱之計的弊端呢?”

齊方瑾一手把顏俞帶大,徐謙又陪了這麽多年,兩人都沒能扭轉他的想法。馮淩也是天真,以為這緊要關頭說幾句就能動搖他。顏俞聽都沒聽,只說:“淩兒,你說的兄長都明白,兄長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以後你會有機會的,但是現在你勸不動我,我要這麽做,在我看到自己的父親死於非命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不滅楚,就沒有別的計策可言。”那一年的春獵,更讓他堅定了滅李氏的決心。

他不是為了一己私利就顛覆天下的人,但是這樣的事,他絕不是個例。

“兄長!”

“你要是再說,我就要把你當成老師派來的說客了。”

馮淩又心焦又無奈,最後只能氣自己還小,恨不能一夜之間加冠,好也能像兄長一般,遠走高飛去實現抱負。

顏俞摸摸馮淩的頭發,又將發帶理好,就像從前徐謙對自己那樣。這些年他把心思都放在徐謙身上,竟沒註意到馮淩已經長這麽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遠大的理想,也許還會有光明的未來。

顏俞還記得他跟著老師去游學那一年,路上說淩兒連續錯過了兩年的蓮蓬,後來因著魏淵成親,馮淩年紀漸長,他們再也沒有去那個大湖摘過蓮蓬。

他不是錯過了兩年的蓮蓬,在這個亂世之中,他們錯過的是無可奈何的一生。

其他人自然是要當說客的,不過也都是做做樣子,這麽多年都勸不住,最後這點時間能做得了什麽?魏淵甚至沒勸,只說:“順其自然,天下已無藥可救,你去也是一樣。”他不是看不起誰,只是這天下爛到了骨子裏,唯一的辦法是讓它自然枯朽,然後重新來過,此外別的法子都是強求,都是不合時宜的荒唐犧牲。

“兄長可知扁鵲與虢太子?即使別人看來,虢太子已死,扁鵲仍是把他救回來了,更何況這天下還沒死!”

“但齊桓侯未死時,扁鵲卻已逃去,可見表象不可信。”

但顏俞聽不進去,只說:“即便垂死掙紮,俞兒也不會放過多活一日的機會。”

只有徐謙一直未有動作,期間顏俞給蜀王回了信,甚至研究了三國和大楚的局勢,給東晉的相也去了一封信。未雨綢繆之事,才顯出他的本領。

之後,顏俞收拾好行李和他住的房間,隨時都可上路。

這段時間他不到徐謙房裏去了,並不是想要自然分開,只是給他和徐謙一點時間想清楚。

徐謙想怎麽留下他,他卻想如何帶走徐謙。

一晃,便是季春,天氣漸熱,山郭輪廓鮮明,天地間艷色謝了不少,唯剩青天白雲悠悠,亙古不死。

桃林裏花已快落盡,徐謙站在此處,憶起顏俞曾在他背後說想在這裏與他在一起,但他說不,這會想起依然認為不合禮數,光天化日之下,怎可行房事?只是莫名其妙地添了些朦朧的遺憾,如同信傳來那日遠處山上的一層水汽,輕輕地籠罩著,很快便消散,但他知道,確實有過。

“俞兒。”每當徐謙這麽一喊,便總是以為顏俞還是十六七歲的模樣,他在寒冷的冬夜,裝了滿袖馨香的梅花,冒著嚴寒和朔風,帶著光撲向自己,他還記得,那門一開,像是春天來了。

自那之後的三月,每一年的桃花好似開遍了整個安南。

但顏俞已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不會再因為馮淩在院子裏玩投壺就跑出去凍一晚上,也不會弄不清事情就誤以為徐謙要娶別人,他和徐謙一樣頭頂冠,手執卷,明眸觀古今,心胸懷天下,甚至比徐謙更聰明,更大膽。

前兩年,顏俞加冠,齊方瑾為其取字——定安。

“為了兄長,留下來。”他們早已經知道對方想說什麽,正好省了那些彎彎繞繞的,“不要去做那不義之事。”

兩人都沒對今天的談話抱太多希望,沈沈悶悶的,話語仿佛凝滯了一般,連天空中的流雲也一並停了。

“兄長,”顏俞眼眶微紅,不是因為離別,而是因為這麽多年過去,徐謙仍認為他要做的是不義之事,“這天下,亂得太久了,若是我為了兒女情長而留下,以後兄長會看不起我的。”

怎麽會呢?徐謙想,我已經為了你,為了兒女情長逃避這麽久了,就算看不起,也是看不起自己。“你可仕大楚,規勸帝君,結束亂世,兄長知道,以你之才,必定可以。”

顏俞苦笑一聲:“俞兒若仕大楚,是對天下不仁。”這話一說完,他才發現,原來他們倆做的事是這樣相似,彼此互為不仁不義。

但誰又能說得清,仁義到底是什麽?

“那麽,背叛故國,離棄帝君,才是仁嗎?”

“俞兒只知,忠民則仁。”

“在你的心中,忠君與忠民一定是兩相對立的嗎?它們分明是一體的!”

顏俞輕笑:“若是忠君與忠民為一體,便不會出現亂世了,兄長,它們並非在我的心中對立,而是在這個四境對立!”

“事在人為,”徐謙真的不願意看他這般與自己的君主戈矛相向,更重要的是,以顏俞的才華,怕是一出手,大楚就沒有生機可言,“即使它們真的是對立的,俞兒卻是可以調和的,俞兒為什麽不去做呢?”

“兄長,朝堂上坐的人是誰真的比百姓的命還要重要嗎?大楚、大晉、大魏,什麽朝代有什麽區別?是李氏人當帝君還是趙姓人坐在那朝堂上,到底有何不同?百姓分明已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而老師和兄長還在談仁義道德,禮儀規範,不覺得虛偽嗎?”虛偽,顏俞第一次把這樣難聽的詞放在他的兄長身上,但是他想,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若無仁義,無道德,活著又有何益?不過徒添行屍走肉。”徐謙紅了眼眶,“人可以死,但操守不可退!”

“兄長說那是行屍走肉,但俞兒卻覺是活生生的人命,今日是普通百姓,怎不知明日便是你我?俞兒要活,也要天下人活。”

“你這一出,天下必定生靈塗炭,你說你要天下人活,可你又知多少人會因此死於非命?老師說你有經世之才,卻無畏懼之心,沒有半分冤枉你!”

“畏懼之心?教我們瑟縮在這宅子裏,等著生命枯朽那一日嗎?兄長,我們這些人,從老師到淩兒,全是為亂世而生,沒有人逃得過的。既是如此,俞兒願佐明君有什麽錯?先人有雲,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平定天下怎麽沒有犧牲?俞兒今日在此保證,會以最小的代價令四海歸一!”其實後頭應當還有一句,便是問他願不願意與自己一起走,只是顏俞問不出口了。

徐謙面上竟是沒有絲毫不舍:“我若心中仍存絲毫道義禮法,便不會再聽你這胡言亂語,休要再提此事,你即刻便動身吧。”

“好,那俞兒便證明給兄長看,我雖無師長口中的仁義之心,亦可還天下安寧清平。”

作者有話要說: 俞兒:我只是想搞點事業。

謙兒:我看你想搞我!

俞兒:害,搞你搞好幾年了!

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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