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在樓下的水果商店買了些水果，上樓的時候看到了急匆匆跑下樓的陳宏宇，他背著球包，說：“家成哥，我學生突然找我打球，中午就不陪你吃飯了。”

說完揮揮手跑了。

林家成挺欣賞這個陽光男孩，高中的時候極盡風波，在自己的努力下考上了港橋警察學院，現在在外面當業餘的網球教練，已經不用他爸出生活費了。

前天從方嬋家裏出來，他看到了陳曉桐發的微信，說是陳叔想要請他來家裏吃飯，從認識陳叔的第一天，每一個月去他家吃飯幾乎成了定律，所以他這次也沒有拒絕。

他敲門，迎來了陳曉桐燦爛的笑臉。

陳曉桐似乎要開始留長發了，卡著的頭發有些淩亂，穿著居家服的她看起來像一個高中生。

“爸，家成哥來了！”

她扭頭，向廚房裏喊去。

她的聲音比正常的女孩子要粗，但是這和她整體的氣質很搭配。

陳叔穿著圍裙，有些滑稽，端著盤菜出來，把盤子放到桌子上，說：“來的正好，飯都做好了，快坐快坐。”

然後轉身打開櫃子，說：“咱倆今天喝點，白的還是啤的？”

林家成用含糊的聲音回答：“都行……”

三個人坐下，陳曉桐想起什麽，起身，說：“我去看看姑姑。”

陳叔點頭，幫林家成到了杯酒。

陳叔知道林家成不方便說話，其實他也沒有什麽可問的，偶爾碰一杯酒，三個人之間只有筷子和盤子相撞和咀嚼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陳曉桐突然說：“我想考公安大的研究生，進修一下……”

陳叔停止了咀嚼，問：“是在職的嗎？”

“不是……我想考全日制的，所以想申請停職。”

陳曉桐抄了一筷子菜心，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陳叔放下筷子，林家成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沒必要吧……”陳叔現在是商量的語氣，說：“現在在派出所的工作不也挺好嗎……”

陳曉桐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說：“現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她說地很肯定，讓林家成擡頭，她英氣的臉上是堅持。

“桐桐，當時我不想讓你考警校的，你上了 ，我也沒有什麽辦法，現在你已經是一名警察了，這樣不好嗎？”

陳曉桐沒有說話。

“而且，工作穩定，安全，就是最好的啊……”

陳曉桐的眼睛暗了一下，說：“我為什麽要考警校啊，是因為爸爸你是我的榜樣啊！”

她的聲音顫抖，突然擡起的眼睛泛紅，這讓陳叔一楞。

“無論爸爸是不是警察，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還有，家成哥……”

林家成也擡頭看著她。

“你們遭受了那麽多不公平，為什麽沒有人站出來！”

她的聲音開始變大。

“因為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派出所警察，沒有權利，沒有人脈，不能對一些事情刨根問底，只能看著身邊的人一次次受傷！”

她帶著哭腔。

“這不是我的初衷，我連親人都保護不了！我是一名警察啊，我應該讓這個世界更公平！”

她的眼淚從單薄的眼睛中掉落，順著臉頰流淌。

陳叔啞口無言，良久，他輕輕地說：“桐桐，有的時候，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陳曉桐死死地看著他。

陳叔有一絲躲避，別過眼神，說：“爸爸現在這樣，就很知足了……”

三個人沒有動靜。

陳曉桐吸了一下鼻子，站了起來，凳子摩擦地板發出很大得聲音：“我吃飽了。”然後不輕不重地帶上了門。

餐桌上的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眼神覆雜。

窗外的陽光照到吃了一半的飯菜上，讓顏色變得更有食欲，可是餐桌上的人並沒有胃口。

陳叔抽出了一根煙點燃，然後猛幹了一杯酒。

煙抽到一半，他看向林家成，說：“家成啊……你幫我去看看桐桐吧……”

林家成點頭，起身去陳曉桐的房間。

他輕輕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縫，看見蜷縮在床上，抱膝的陳曉桐，她註意到他，趕緊用手背擦去眼淚。

林家成推門進去，拿起桌子上的紙巾，搬起凳子坐在她旁邊，他擋住了她大部分的光，讓她剛剛朦朧的淚眼變得清晰。

她的聲音很倔強：“我沒事。”

林家成沒有說話，抽出兩張紙遞給她，然後向她比劃了幾下。

他在說：別讓你爸傷心。

陳曉桐擦了一下眼睛，情緒激動：“是他不懂我，他沒有抱負了，可是我還有我的夢想啊！”

林家成沒有動彈，他理解她的感受，曾經的他也是這樣，懷揣著無比純真的夢想，踏進這個泥濘的世界，然後死死護著那不可被玷汙的心，導致自己遍體鱗傷。

“這個世界真的這麽黑暗嗎？”

陳曉桐止不住淚水。

“這個世界不會公平嗎？”

陽光下是餐巾紙浮動的紙屑，他清了清嗓子，盡量去讓短小的舌頭發力。

他摸摸她的頭，說：“任何事情……都會……有……結果。”

陳曉桐看著眼神無比堅毅的男人，吸了一下鼻子，那一瞬間撥雲見日，無論經歷了多少，無論完美與殘缺，無論卑微或者位高，這個曾經埋在她心中的男人，還是沒有變。

她扯出了一個笑，語氣恢覆了，說：“家成哥，你上次托我的事情，我同學找到了，等照片修覆了就給你拿過來……希望有結果吧。”

林家成點頭，給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

現在的林家經過歲月無情的刻畫成變得很多面，一方面，它克制、隱忍；另一面，又不掩飾粗獷與賁張。

陳曉桐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世間的曾經，他的哭聲他的吶喊他的過去並不重要，而是他如何從哭聲吶喊和過去中站起來，傷痕不需要刻意地遮陽，歲月的創傷也可以是絢爛的版圖。

他永遠是她心中的太陽。

陳曉桐情不自禁地笑笑，視線落在床上突然亮起的手機，是林家成的。

他的微信出現了新消息，她不經意掃去，備註是“老板娘”。

陳曉桐的腦子裏是那個夜晚派出所裏那張美艷的臉。

她的心仿佛被什麽牽引著，讓她的眼睛停留在那個跳出的對話框。

【想你了】

她的腦子裏一瞬間空白，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對話框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蹦出。

【今天晚上來嗎？】

【今晚等你】

【我想要你】

陳曉桐的心跳和對話框一樣局促，那種不可修覆卻難以說破的秘密像是爆炸開，橫飛在她的體內。

她擡頭，對上房間外林家成柔情的眸子，笑笑，拿起手機向他走過去。

眼底的失落和苦澀，被她活生生地吞咽到不為人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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