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下車，瞇著眼睛，從後兜裏摸出了根煙，點上，把車門踹上。

他深吸一口煙，走進大樓，摁了下油膩骯臟的電梯按鈕，環繞著周圍那些層層疊疊的小廣告。

他走到鐵門前，把煙頭丟掉地上，用腳碾壓了幾下。

門開了的時候，一股酸味撲面而來，紮著長發的老狗正在吃泡面，飛濺的湯汁崩到他的電腦上，他抽了兩張紙，胡亂地一擦。

林家成也不客氣，打開一罐可樂，坐下，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地上是成堆的廢紙團和速食食品的袋子，桌子上除了資料就是黃色雜志，甚至書的邊角都翹了起來。

老狗刺溜一下，說：“你等會兒……”

林家成笑笑，喝了一大口可樂。

過了一會兒，老狗擦了嘴，腳蹬地轉身，拿起書架上的資料，打開，說：“這個女的長得還真不賴……”

林家成不語。

老狗帶著壞笑，說：“你搞她了沒？”他臟兮兮的臉上掛著不正經。

林家成把喝光的可樂瓶子隨手一扔，老狗以為他要丟向它，一躲，沒想到瓶子進入了垃圾桶，他嘿嘿一笑。

“這個女人和你了解的情況差不多，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很巧合。”

林家成擡眼看他。

“方嬋離開港橋的時候，正好是黃志誠失蹤的時候……”

老狗又露出沒心沒肺的笑，問：“黃志誠當時養的那個情兒叫什麽？”

林家成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間中突地一亮，慢慢地說：“呂囡。”

聲音含糊但是字字堅定。

這個毫無頭緒卻又條條指向的名字一直在他的心底，纏繞著他，神出鬼沒，他想去抓緊卻什麽也得不到，但是更不可能松手。

老狗的笑容收了起來，變成了沈思，然後拿起身邊的紙，胡亂地畫了兩下。

林家成還陷在對這個名字的思索中，對面的老狗把筆一摔。

“大成，你要是真沒有記錯那個紋身的話，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

林家成不解，皺眉。

老狗把紙遞給他，上面寫著“方嬋”兩個字，然後後面像是畫畫一樣把兩個字分解開，“方”拆開成一個點和“萬”，下半部分連在一起成了一個封閉的形狀，然後是一個繁體的“單”，女字旁，上面兩個點變成了兩個小口。

淩亂的組合讓林家成皺眉。

方嬋……

呂囡……

他拿紙的手微微顫抖。

老狗起身，來開好久沒有打開的窗簾，讓中午的陽光照進，屋子裏更顯淩亂。

他轉頭，看到一半在陽光裏，彎腰盯著紙的林家成，此刻他眉毛和睫毛根根分明。

“這個事……終於要有個結果了……”

他伸了個懶腰，點燃一根煙，再回頭，林家成還是楞楞地坐著，仿佛整個人陷入了那個沙發。

此刻，“方嬋”兩個字在陽光下與其他分離，單單落在他的視線裏，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在驗貨單上的簽字一樣。

老狗皺眉，踢了踢他，說：“咋了？”

窄小的房間裏是沈默。

老狗笑笑，說：“你要是哪天不想幹送貨司機了，到我這裏當打手，我不嫌棄你是個啞巴，一個瞎子和一個啞巴幹的偵探所，阿加莎阿姨都不敢這麽寫……”

他仰頭，讓陽光灑在眼罩下他毫無知覺的右眼。

林家成從老狗那裏出來，想理清一下所有的信息，但是越想越亂，配合著初夏烤人的太陽，讓他煩躁。

他坐上車，開始抽煙，手肘倚靠在車窗上，瞇著眼睛看著外面。

高架橋底下印了一大片的水，風搖動路邊混著土黃色的樹葉，公交車發出短促悶響的剎車聲，街邊餐飲店總有人擦著流汗的臉進出，都讓他出神。

他手上轉動鑰匙，心裏卻在想著方嬋。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每一次她發消息，他都會夜晚赴約，然後就走掉。

但是一路上他滿腦子都是剛剛的她，她的嬌嗔，她的柔軟，她的媚骨，她的眼角，甚至是她每一次支離破碎的喘息。

他承認自己沈迷於她。

所以他不假裝語無倫次，不假裝鄭重其事，也不假裝自己是聖人，他就像那樣克制卻仍然欣然旺盛的表達，像毫無畏懼與創傷的魯莽者。

他告訴自己這就是一場皮肉交易，可是在離開的夜晚，公路上的重型卡車，咆哮著厭倦道路橋梁，樓房蹣跚，愁眉苦臉的燈火，混跡黑夜者的煙頭在這沈悶的老城北，在一切虛無中，唯有她能帶給他真實的感覺。

可是這個女人的身上有他不知道，想戳破，卻又不敢面對地秘密，那個困擾了他這麽多年，讓他可以解脫的秘密，那個曾經他拼命去尋找答案的秘密。

這個柔軟地女人，卻像一多綿綿的雲，迷迷糊糊地遮住了她的雙眼，也不輕不重地籠罩住他的心，讓他有一絲害怕，想要後退和躲避。

林家成的眼光直直地看著眼前的路。

腦子裏慢慢的浮現出方嬋的臉，眼睛開始發直，突然意識忽地一閃，匆忙間大力地踩了一腳剎車，身子一下子前傾到方向盤上。

剛剛一個身影閃過。

他呼了一口氣，急忙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陽光下晃眼，他心急，快步向前。

“你開車不長眼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方嬋帶著怒意的臉在看到他的一刻有一絲驚訝。

她雙膝彎曲，跪坐在馬路上，懷裏護著一個小孩子。

馬路對面孩子地的家長跑過來，用顫抖地聲音道謝，把孩子抱走。

方嬋站起來，腳腕一陣刺痛，一個踉蹌，被林家成扶住。

她剛要說什麽，下一刻天旋地轉，旋轉的樓房和天空後是林家成堅毅下巴和冒出的胡茬，她感覺到懸空的□□的微風，吹動著她的裙擺。

她順勢摟過林家成的脖子。

顛簸中她的目光下是林家成明顯凸出的喉結，然後再往上……上次失落卻神秘的感覺再次出現，然後是他離開的背影，她突然覺得心有一絲空落。

林家成把她扶上車，然後問：“哪兒……”

方嬋邊揉著自己的腳腕，邊問：“你今天不送貨了？”

林家成搖頭，他懶得跟她解釋今天不送明天送也可以，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況，他說也說不清楚。

方嬋擡頭看著擋風玻璃，這個貨車的底盤夠高，而且以剛剛小孩子的身高的確是在視覺盲區，可是變燈再停車是他的不對。

“港橋福利院，在城中區，你知道嗎？”

林家成點點頭。

方嬋搖下車窗，把臉側過去，夏風吹起她的長發，露出她完美的側臉輪廓。

車裏只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林家成有些煩躁，在一個紅燈處停下，從側邊摸出一盒煙，然後拿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剛一打開，方嬋的聲音傳來。

“不許抽煙。”

命令的語氣裏帶著嬌氣。

林家成下意識松開手，火花擦邊而過。

他挑眉，然後把煙塞了回去，他突然有些想笑，似乎每一次他見到她，她都在那個狹小的雜貨店裏吞雲吐霧，甚至還向他遞過，不過被他拒絕了，怎麽這次竟然這麽反感。

他繼續專心地開車，耳邊傳來方嬋輕輕哼歌的聲音。

他突然覺得世界很神奇，上一刻你還在想的人，下一刻就出現在你的眼前，讓你忘記了一切思考，眼裏，心裏，世界裏，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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