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江小川的信寄到蘇小麥手上的，還有一張匯款單。

薄薄的一張匯款單，是三十塊錢，江小川第一個月的津貼。

蘇小麥把匯款單折了兩下放到襯衫口袋，拿著信跑回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珍惜地打開了信封。

幾個月不見，江小川的字進步很大，一個個方正的字深深地印在紙上，筆觸鋒芒畢露。

可信的內容卻是截然不同的柔軟。

第一行是三個字：“麥芽兒。”

蘇小麥一個一個字地默讀，仿佛能聽到他的聲音般。

他說他在駐地適應地很快，部隊上什麽都管，不需要他操心生活上的事情。

他說他每天都有認真訓練，還會自己加練，寫信的前一天還得到了隊裏的獎勵，是一斤牛肉幹。

牛肉幹味道不錯，就是有點硬。

蘇小麥看得不自覺就露出了笑容。她能想象到江小川嚼動牛肉幹時無奈皺起眉的樣子。

他細細碎碎說了很多駐地上的事情，仿佛這樣就能和她分享生活一般。

“……我昨天晚上夢到你站在槐樹下沖我笑，夢裏你的頭發長長了。”這行字後寫了好幾個“我”，又被用筆劃掉，淩亂的線條像主人糾結的心思。

他另起了一行，接著寫：“小麥，我很想你。”

他在信裏有些懊惱地說，上次她隨信寄來的那片銀杏葉他沒有保護好，在一次拿出來的時候被折了一下，脆成了兩半，現在他放在桌面玻璃底下了。

“我想見你，想聽你的聲音。”江小川說駐地上不方便往外打電話，短時間內只能寫信給她。

說完又糾結地請求她給他寄一張照片，說這樣他每天睡前看一眼就能夢到她了。

在信的最後，他問候了小東，也問候了家裏的那只肥兔子，才戀戀不舍地說了再見。

蘇小麥繼續往下看，結尾處被他添了兩行字：“駐地上什麽都有，津貼我就全部寄給你了，有需要就盡管用。如果不需要，你就幫我存著，等我回去娶你。”

蘇小麥看了三遍，笑容都要溢出來。

這時候，被忙碌沖淡了些的思念竟然又冒出頭來，她開始不受控制地思念江小川，在腦海裏構造他的現狀。

信是從臨城寄過來的，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貧瘠。

她也因此知道，江小川是報喜不報憂，在那樣的地方當新兵，不可能像他信裏說的那麽安逸。

但她選擇支持他的決定，做他永遠的後盾。

她把信紙原樣折好塞到信封裏，又打開抽屜拿出來一個鐵皮盒子，放了進去。

蘇小麥把盒子放起來，臉上的笑容卻收不起來。

梁源這時候從外面走進來，手裏拿著圖紙說：“……這個齒輪還是需要改進，不然適配不上我們的機器……”

他匆匆走進來，拿筆在圖紙上標註出來，才擡起頭，看到蘇小麥的笑。

他腦子一懵，忽然就忘記了剛剛想說的話，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怎麽了？”

這個梁工，在處理工作開會的時候，講話都流利的很，可私下裏一說話，就總是結巴。

“我沒事啊。”蘇小麥把抽屜關上，湊頭去看他的圖紙，細細想了下就明白了問題所在。

這個齒輪圖紙是她設計的，雖然她已經在很努力地適應當前的科技水平了，但有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進入誤區。

就像她畫的這個零件，精密度太高，反而適配不上機器。

她想了想，也拿起筆在上面添上幾筆：“這樣添加一道，是不是會好一點。”

梁源把眼神一亮：“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

他興沖沖地把圖紙保存下來——這個問題得到解決，他們就可以再推一下進度了。

等把圖紙收起來，他才又看到蘇小麥的表情。

她今天和之前格外不一樣，似乎格外喜悅。

梁源猶豫了下，問：“是有什麽好事發生嗎？我……我看你今天好像很開心……”

蘇小麥後知後覺摸了摸自己一直翹著的嘴角，說：“沒什麽，就是收到一封信。”她想到信裏江小川的話，又問：“梁工，你知道咱們這附近哪裏有照相館嗎？”

“南大街供銷社對面有一家照相館，”梁源回答完，想到了什麽，又鬼使神差地問：“是……給你寫信的是上次打電話找你的那人？”

蘇小麥有些詫異：“你怎麽知道的？”但這事情倒是沒必要隱瞞什麽：“是的，是他的信。”

她回答的這樣幹脆，讓梁源心裏有些難受：“他……他是你哥哥？”

這問題其實有些過界了，但他不問個明白卻不甘心。

“不是，”蘇小麥覺得這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他說回來就娶我。”

雖然已經隱隱約約料到是這個結果，但梁源的心裏還是咯噔了一聲，仿佛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他手忙腳亂地拿起來圖紙，悶頭往外走：“我去給車間看看圖紙去……”

蘇小麥撓了撓頭，不知他這是怎麽了。不過梁工這人做事不常按套路，她這些天都習慣了，便沒多想。

這天她完成工作後就沒有再加班，她騎著嶄新的自行車去玩具廠把兩個小娃娃接了過來。

照相館很好找，就在供銷社正對面。

蘇小麥進去之前想了想，去了對面的百貨大樓，花了五塊錢買了條絲巾。

這年代的衣服都帶著一種時代感，蘇小麥這個從後世穿過來的人對這些不是很感興趣，很少過來買東西。

她把放東西的布兜讓小東拿著，問櫃員要了把剪刀，在對方心疼的目光中將新絲巾剪成了兩半。

“哎呦，你這不是糟踐東西呢嗎？！好生生的絲巾你給剪成兩半！”這敗家丫頭！

蘇小麥尷尬地笑了笑，把剪刀還給人家。

她就在櫃臺邊站著，自己拆開了頭發，把頭發重新編了兩個麻花辮，發尾用絲巾系住。

蘇小麥在工廠上班，經常不見太陽，原來健康的膚色也捂回來些，皮膚細膩瑩白。烏黑的辮子垂到她的肩膀上，發尾是紅色鑲亮絲的絲巾，為她整個人都添了一絲精神氣兒。

蘇壯壯昂著頭使勁兒看，拍著手說：“小姑姑，你真好看！”

那櫃員也看到蘇小麥這變化，也訥訥收起來了她譴責的神色。

別說，這絲巾還真不白剪，比在脖子上圍著可好看多了，一會兒下班了她也要弄一條試試。

蘇小麥還不知道櫃員已經被自己帶跑偏，她整理好頭發，拉著兩個小的就跑進對面的照相館去了。

“師傅，麻煩幫忙拍張照片！”

蘇小麥被攝影師傅塞到懷裏一束假花，聽他說：“準備啊，笑一笑，一會兒別眨眼啊，1、2、3，來！”

閃光燈閃了下，蘇小麥堅強地睜著眼睛，有種被閃瞎了的錯覺。

小東和壯壯跑過來，一人拉住她一只手：“小姑姑，我也想照相！”

蘇小麥便也沒動，拉著兩個小的也拍了一張。

“好了，三天後過來取照片。”那師傅道。

蘇小麥心滿意足地走出來，回去的路上又順道去郵局把匯款給轉出來，這才騎著自行車帶著兩個小的回家去。

她在村口放下了蘇壯壯。

家門口堆著兩捆柴火，旁邊放了兩個雞蛋。

蘇小麥知道那是蘇大哥放過來的。

村子裏沒有什麽秘密，劉老太被拘留改造一個月的事情早就傳開了。

據說因為這事，蘇大嫂在家裏大鬧了一場，要讓蘇小麥私了。

但蘇大哥這次倒是頂住了壓力，沒過來找蘇小麥。只是他似乎也沒臉見蘇小麥了，好幾天沒再露面，只是不時會送些東西過來。

他送東西的時候也不進門，只是放在門口就走。

蘇小麥一開始不知是誰放過來的，直到有一次看到蘇大哥的背影，喊他他也不住腳，只走的更快。

她心裏嘆了口氣，拍了拍蘇壯壯的腦袋：“快回家吧，明天早上還是在門口等我，我帶你去上學。”

蘇壯壯點點小腦袋，背著書包噠噠噠地跑走了。

他今天特別開心，進家門時，還哼著今天學校裏教的兒歌。

一到家他就放下書包，跑著去跟蘇大嫂說：“娘！今天小姑姑帶我去照相了，閃光燈可亮可亮了！”

小孩子說起話來也沒什麽邏輯，想到哪裏說哪裏：“小姑姑還買了絲巾，栓到頭發上可好看了！”

“還有新自行車！”

“你給我閉嘴！”

蘇大嫂手裏的水碗砰地一聲摔到桌子上，張嘴就開始罵：“你小姑姑那麽好，你跟著她過吧！有本事別回來這個家？！”

“人家有自行車有絲巾，管你什麽事！掙的錢給你一分了嗎！”

她一邊嘴上罵著蘇壯壯，眼睛卻看著門外蘇大哥的方向：“人家把你姥姥送到公安局時可一點都沒手軟！”

小二娃本來在睡覺，被她這聲音嚇得大哭起來。

蘇壯壯也不知道他娘為什麽罵他，從小被捧在手心的小胖子也嚎哭起來，嗓門比他弟弟還大。

蘇大嫂見狀，罵的更加厲害了。

蘇大哥原本在外面歸置柴火，聽到裏面的動靜越來越大，走進來就聽到他老婆在罵。

他臉色難看，粗著嗓子喊了聲：“別罵了！”

蘇大嫂的火本來就是沖著蘇大哥去的，調門兒更高：“蘇大海！你還敢罵我！我算是看透了，你們老蘇家沒一個好東西！”

她嚎啕著就開始扔東西，什麽竹筐尿布的，扔了一地都是：“不過了不過了！”。

蘇大海被氣得滿臉通紅：“不想過現在就跟我去大隊，我讓大隊長給開介紹信，明天就去鎮上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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