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蕩蕩駛離京城往揚州方向而去，隊伍中間是一架馬車。

蓮兒掀起簾子向外看了一眼，正好馬車外的人也回頭看了過來。蓮兒迅速放下簾子，輕撫自己的胸口讓自己定定神。她看到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景隆。

“皇上怎麽會讓他護送你去揚州。”蓮兒嘟囔著，話裏明顯透著不滿。那一日的驚魂一幕還令她心有餘悸。

康青鸞輕輕拍了拍蓮兒的手背，既是安撫著她，也是讓自己繃緊的神經放輕松些。至今她還覺得發生的一切有些不太真實，似是在夢中，她居然真的離開皇宮，離開京城了。

大隊人馬行進了一天，是夜李景隆讓眾人在鎮江府休整。

蓮兒正準備服侍康青鸞休息，忽聽得傳來一陣敲門聲，便過去開門，誰知來人是李景隆便急忙又把門合上了。

“等等。”李景隆一手撐住房門不讓蓮兒關門，“我有幾句話想對郡主說。”

蓮兒警覺地守著房門不讓他朝裏張望，緊張道：“郡主要休息了，曹國公請回吧。”

“你有話就在這裏說吧。”聽到了門口的爭執，康青鸞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看向門外人。

李景隆想將房門再推開一些好看清楚康青鸞，但蓮兒死死抵著房門不讓，便作罷了。

“那次景隆酒後失德鑄成大錯，聽聞郡主因此昏迷了許久，不知如今康覆了沒有？”

“已無礙，國公大人請回吧。”康青鸞淡淡回應完便欲轉身離去。

“郡主，”李景隆忙喚住了她，繼續道，“景隆不求你能原諒我，但請你相信我，這一次我定全力助你與他重聚。”

康青鸞沒有回應，亦沒有看他，徑直朝裏面走去。

看著佳人冷然的背影，李景隆心中悔不當初，擡首看了一眼蓮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黯然離去了。

蓮兒關上房門，步至康青鸞身旁，開口道：“郡主，你為何還要與他搭話，奴婢真是恨死他了。”事情過了那麽久，但一回想起那日的情形，蓮兒仍是心口狂跳不止。

“過去了，就算了。他是此次朝廷派來議和的使臣，終究不能太拂了他的面子。”

說起議和，蓮兒心中仍是有些不放心，問道：“郡主，明日就要過江了，他們真的會把你交給王爺嗎？若王爺不答應皇上的條件，怎麽辦？”蓮兒雖只是個婢女卻也已明白燕軍攻打至揚州意味著什麽。她當然不懷疑朱棣對康青鸞的愛，但在如今的局勢下，孰先孰後，她還真的不敢去想朱棣會怎樣選擇。

康青鸞坐在銅鏡前，審視著鏡中的自己，回道：“又是一個三年，此刻沒有什麽比我能再見他令我更在意的了。不論他作何決定，我都能接受。”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悄悄潛入了鎮江府府衙。左避右閃謹慎繞過巡視的護衛後，黑影來到了康青鸞所在的西院。再次確認四周無人發現自己後，黑影利落躍身，直接破開窗戶旋身立於房中。

不速之客的闖入令房內的主仆二人大吃一驚。蓮兒正要呼喊求救，誰知還未開口就被來人一個掌劈後脖頸暈倒在地。

“蓮兒！”

康青鸞見狀，驚呼出聲。

“閉嘴！”

黑衣人抽出佩劍，明晃晃的劍身泛著道道寒光直指康青鸞。

來者不善。康青鸞猜想到那些人是不會這麽輕易讓自己去到朱棣身邊的，一路上雖有李景隆護送，但她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時時留意小心著。果然，眼看著到了鎮江府，就要過長江了，刺客出現了。

“是誰派你來的？”穩住心神的康青鸞沈著開口問道。

黑衣人蒙著面，看不到他的樣貌，但露出的雙眸閃出一絲驚訝之色。

“怎麽，我要殺你，你不害怕嗎？”

“人都有一死，有什麽好怕的。在鬼門關徘徊了好幾次，早就看破了生死。只是，要死也得死的明白，我想知道，是誰想要我的命。”

換作其他小女子，遇到這樣的情形恐怕早就花容失色了吧。黑衣人由驚訝轉為了欣賞。

“康青鸞，你果然不同凡響。只可惜，自古紅顏多薄命，你再聰慧也躲不開這一劫。別怨我，怪只怪你卷入的這場爭鬥不是常人能化解的。只有你死了，那叔侄倆才會停止意氣用事，我大明才能終止這場浩劫。”

低沈的嗓音透出不凡的氣度，此人雖身著黑衣卻有一種淩厲的氣勢。直覺告訴康青鸞，這人她一定認識，只是他蒙著面又刻意壓低了聲音讓她一時分辨不出。

“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若我康青鸞的死能化解這場幹戈，那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你覺得戰事到了如今這步田地，殺了我，真的能令燕王停止南進嗎？”

康青鸞見對方並非一般的刺客，一邊繼續與他交談，一邊努力想著辦法希望能盡快讓外人註意到這邊的境況。她鎮定自若地面對著黑衣人，可眼角餘光卻是偷偷打量著周遭，留意到了右手邊桌上放著的茶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茶壺與茶杯。

“你是他們爭執的導。火索，事情起因於你，自然也是該由你來終結。”黑衣人回答著提問，並未註意到她的小動作。

“閣下真是高看了我康青鸞。”

“哦？”黑衣人此刻也不著急殺了康青鸞，饒有興致地與她一句一句攀談著，“郡主此話怎講？”

康青鸞緩緩向右邊挪動了一些，黑衣人也未松懈警惕，劍身隨之移動。於是她接著沈著回覆道：“閣下認為這百萬軍隊在戰場廝殺，都是為了我一人，這不是高看，又是什麽？”

“難道不是嗎？”

康青鸞輕笑一聲，回覆道：“那閣下真是太小看了帝王之心。”

黑衣人眼神斂了斂，劍身也微微松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康青鸞連忙伸手，用力掃落茶盤，緊接著自己快速向後躲去。

“咣啷啷”茶盤被掀翻在地發出脆裂的聲響立即引起了院外李景隆的註意。他先前雖被拒之門外，可並未走遠，一直守在院外護著裏面人的安全。一聽院內動靜不對，他立馬一個箭步沖了進來。

“郡主，出什麽事了？”李景隆用力敲門呼喊道。見裏面沒有動靜，心中大呼不妙，用力撞門入室，赫然發現竟然有個黑衣人正提劍追趕康青鸞。

“郡主小心！”

不假思索的李景隆迅速抽出腰間寶劍與黑衣人纏鬥起來，可是數招之後他就開始落於下風。黑衣人招式犀利，劍劍直擊要害，李景隆左擋右擋應接不暇，可是他發現對方也並未真的要取他性命，而且越打，這劍法就越有一種呼之欲出的熟悉感。

就在李景隆晃神之際，黑衣人手握劍柄一磕他的手腕。

“啊！”握劍的右手一麻，劍身也隨之落地。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黑衣人以為結束纏鬥大意之時，李景隆卻是一個利落反身，一把扯下了對方蒙面的黑布。

“徐輝祖！”

康青鸞與李景隆皆驚呼出聲。

見自己被他們認了出來，徐輝祖提劍指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我本來不想殺你，但既然被你撞見了，就只能怪你自己多管閑事，別怪我。”

“住手！”康青鸞見狀，急忙出聲制止道，“魏國公，你要殺的是我，與李將軍無關，請你放了他。”

“郡主……”見她在此危急時刻能為自己開口求情，李景隆心中感動萬分。他奮不顧身地撲向徐輝祖，緊緊抱住他，動情道：“郡主你快走，別管我，景隆能為郡主而死，此生無憾！”

“李景隆，你別以為我不會殺你，再不放手，我先結果了你！”

“你動手吧，我是不會放的！”

徐輝祖與李景隆同為開國功臣之後，世家子弟自幼熟識。可有真才實學的徐家公子與色厲內荏的李家少爺是貌合神離的泛泛之交。且靖難之役李景隆屢戰屢敗，更是讓魏國公不齒與曹國公為伍。可沒想到今日，素來膽小如鼠的這貨卻為了一個女人連死都不怕，這不由得讓徐輝祖又看了康青鸞兩眼。

“魏國公，你以為青鸞方才的話是為了拖延你而在誆騙你嗎？請你好好想一想，殺了我，真的對這場大戰有助益嗎？還是說，我的死反而會令戰事推波助瀾呢？”

聽了康青鸞的提問，推搡著的二人安靜了下來，並不約而同地齊齊看向她。

康青鸞向他們走近兩步，正色道：“或許當初，朱棣是為了我才對抗皇上。可如今呢？他早就已經不再是朝廷可以隨意削弱的藩王了，他的燕軍已經打到了揚州，皇上願意與他劃江而治共享這大明王土。這樣的局勢下，你覺得我死了，朱棣就會退回北平去嗎？就算他願意，他的燕軍願意嗎？相反，他非但不會退，也許我的死，反而更激起他的鬥志，他一定會為我報仇，屆時，整個局面要往哪兒發展，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那你能讓朱棣停止戰事，回去北平嗎？恐怕他已迫不及待想要飛上帝王寶座了吧。”徐輝祖反問道。

“這些事，早就超出了你我所能左右的範圍了。可是，”康青鸞繼續道，“若我死了，那麽誰還能在朱棣與皇上之間調協？他們叔侄之間，誰去誰留？”

徐輝祖緊鎖眉頭，沈默不語。

見他緩和了一些，康青鸞懇切道：“魏國公，先皇與先皇後於我有養育之恩；懿文太子亦是我敬重的兄長。我與皇上之間雖然有些誤會，但是，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秉性純良。先皇臨終前曾囑咐我要好好照顧皇上，青鸞絕不會辜負先皇所托。所以，請你相信我，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調解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不至於讓他們叔侄二人拼個你死我活。”

徐輝祖思忖良久，收回了劍，他看了一眼仍死死抱著自己的李景隆，厲聲道：“呆子，還不放手。”

李景隆聞言，乖乖松了手，站起身。

“康青鸞，希望你能記住自己今天說過的話。”撂下這一句後，黑影一閃，躍向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見徐輝祖已離去，康青鸞長噓一口氣。

“蓮兒，快醒醒。”

快步移至已在地上躺了許久的蓮兒身旁，康青鸞扶起她，焦急地審視著。

“嗯……”暈厥了許久的蓮兒悠悠轉醒，“郡主……”

“謝天謝地，你沒事。”康青鸞緊緊擁著她，這才落下淚來。這麽多年二人相依為命，她早已將蓮兒看作自己的親人。

看著眼前的情景，李景隆也有些動容，輕聲開口道：“郡主，景隆去把大夫叫過來給蓮兒姑娘診治一下吧。”

康青鸞擦擦眼淚，點了點頭，回道：“那就有勞李將軍了。還有……方才多謝。”

聽她感謝自己，李景隆趕緊回覆道：“郡主你不必謝我，這些都是景隆應該做的。那我趕緊去把大夫帶過來。”

“好。”康青鸞再次頷首。

李景隆見狀，高興得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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