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身著盔甲，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持著馬刀，雙目灼灼地看向對方的軍隊。此役將是破釜沈舟的一戰，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敗在盛庸手下，日後想要卷土重來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了。他急需這場勝利來振奮燕軍的士氣，扭轉目前的戰局。

朱棣雙腿一敲胯。下坐騎，舉起手中馬刀，高聲下令道：“眾將士，隨我一起沖啊！”

此戰由燕軍率先發起進攻，朱棣命人率領騎兵向盛庸軍兩翼同時發動進攻，想來一個聲東擊西，然後集中火力攻他的中軍。然而盛庸早有防備，命盾牌軍加強防護，火器手與弓。弩手伺機而動。一場矛與盾的拉鋸戰就此展開。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南軍人數上的優勢又顯現了出來，燕軍的攻勢漸漸被壓制。朱棣再次被敵人包圍。

“王爺，敵人太多了，末將先助您突圍吧！”朱能殺退幾個朝廷兵後向朱棣靠攏。

但朱棣這次是孤註一擲，一定要啃下盛庸這塊硬骨頭，他沒有回頭路可選。他拒絕了朱能的好意，鄭重回道：“不用，繼續殺！”

突然，一支流矢極速向他們飛來……

“朱棣！”

康青鸞噌地坐了起來。

“啪”，蓮兒手中的水杯落地，她顧不得地上的碎片，三步並作兩步沖至床榻旁，喜極而泣道：“郡主，您終於醒了！”

康青鸞定定地看著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喃喃道：“蓮兒……”

“郡主，嗚嗚……奴婢在，嗚嗚……太好了……”蓮兒一邊哭，一邊回應著，哭得跟個淚人兒似得。

忽然，康青鸞想起方才仿佛看到有人要暗害朱棣，一把推開蓮兒作勢要下床，因著許久未動，雙腿還未適應過來竟直接滾落到了地上。

蓮兒急得忙去扶她。

“郡主，你要去哪兒，你小心啊。”

“我要去救朱棣，有人要害他！”康青鸞慌亂地回應。

蓮兒使勁拖住她，回道：“郡主，你醒醒，你是不是做惡夢了，你昏迷了那麽久才剛醒來，怎麽會知道有人要害王爺。”

聽了蓮兒的話，康青鸞停止了掙紮，忽覺一陣頭暈目眩。

“頭好暈……”

蓮兒扶著她起身坐回床上。

“郡主，來，快躺下，別亂動，你定是還沒覆原呢。”

康青鸞半躺了一會兒才覺暈眩舒緩了些。

“我到底是怎麽了？”

“郡主，你不記得了嗎？你昏迷了有半年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接著蓮兒把之前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康青鸞慢慢回憶了起來，沒想到自己竟沈睡了這麽久。

“郡主，你先休息一會，奴婢讓他們去把陸大人給請來再為你診診。”

說完蓮兒便走了出去。

康青鸞只覺心臟狂跳不已，方才自己眼前閃現的一幕是那麽真實。

“不對，朱棣一定有危險。”

她艱難地下了床，踉踉蹌蹌地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直接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青兒，你怎麽下床了。”

朱允炆恰好來到儲秀宮，見蓮兒說康青鸞醒過來了，便興奮地跑了來，沒想到卻在門口撞上了。幸好自己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才不至於讓她跌落在地。

康青鸞看清來人是朱允炆，便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問道：“皇上，你告訴我，朱棣他怎麽樣了？”

“你一醒來就只知道問他嗎？”朱允炆心中刺痛。

“我求求你告訴我，他還活著嗎？我求求你……”康青鸞順勢就要下跪。

朱允炆用力將她扶起，隨後橫抱起她步至床榻邊將她安置好後開口道：“你放心吧，他還沒死，還在與朝廷軍作戰。”

康青鸞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下，整個人癱軟在床上。身體本就虛弱，再加上這麽一鬧，將她所有的氣力都耗費盡了。

“朕已下令朝廷將士，不準傷他性命，將他活捉帶回朝廷，所以他不會死。”

“謝皇上。”一行清淚從臉頰滑落。

朱允炆看得心疼，欲伸手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可對方看出了他的意圖，輕輕別開臉去。伸出的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半晌才慢慢收回。

“王爺小心！”朱能縱身撲向朱棣，將他一把帶落了馬滾至地上。

朱棣回頭一看，流矢擊中了後方的士兵。好險，若不是朱能及時出手，恐怕這時他已奔赴黃泉路了。

“朱能，謝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朱能的肩，與他攙扶著一起起身。

“王爺，這是末將應該做的。”朱能繼續道，“此地太兇險了，再這麽打下去，恐怕我們全都走不了了。”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朱棣推開他，再次上馬。

朱能見狀，亦上了馬，回覆道：“既然如此，那末將就誓死追隨王爺！”

“好！”朱棣頷首向這個跟隨自己多年赤膽忠心的護衛表示感謝。

二人提起刀欲再次殺向敵軍，就在此時，原本晴空萬裏的天氣忽然暗了下來，狂風大作，卷起飛沙走石。由於盛庸軍是逆風作戰，士兵們被這大風刮得睜不開眼，而燕軍是則是順風作戰未受大影響。

敏銳的朱棣第一時間察覺了這一情況，他知道這是轉機出現了。

“哈哈哈，”朱棣狂笑了起來，高聲嚷道，“燕軍將士們，連老天都站在我們這邊，大家隨我一起殺向中軍大營，沖啊！”

在沙塵的幫助下，原本處於劣勢的燕軍瞬間扭轉了戰局，占據了主動優勢，向朝廷軍發起了猛烈的攻擊。而朝廷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妖風吹垮了陣型，士兵們亂砍一氣，沒了章法，很快敗下陣來，四處潰散。

盛庸見此情形自知大勢已去，迅速命人撤退。在夾河之戰取得勝利的燕軍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又在滹沱河打敗了安陸侯吳傑的軍隊，戰爭的天平再次傾向了朱棣。

當盛庸戰敗的消息傳回京城時，朝廷上下又是一陣騷亂。先是耿炳文、再是李景隆、現在又是盛庸，朝廷派出的將領一而再，再而三的落敗，質疑聲又開始蔓延開來。朱允炆立刻下旨要盛庸、鐵鉉死守濟南城，務必阻擋燕軍南下的攻勢。然而這一次，朝廷又失策了。

濟南城中，盛庸、鐵鉉、平安加強了城防卻左等右等不見燕軍蹤影，便派人前去打探。不久探子就帶回了一個出乎他們意料的消息。因為之前在濟南城栽了大跟頭，朱棣吸取了教訓，沒有再強攻濟南城而是繞開這座堅固的城池，取道館陶渡河，連克東阿、東平、單縣，去往了徐州。

“什麽？燕軍去了徐州？”平安又問了一遍。

“是的，大人。”探子肯定道。

平安不解道：“他們去徐州做什麽？朱棣不是一直想拿下濟南城嗎？”

“莫不是知道我們加強了防守不敢來了？”鐵鉉道。

盛庸看著地形圖端詳了一陣，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怎麽了？”平安與鐵鉉一齊看向他問道。

“朱棣是想要直接攻去京城！”

鐵鉉不可置信道：“他真有這麽大野心嗎？”

康青鸞靜立於合歡樹下，手執玉簫吹奏起來。

連日來，北方的戰報不斷傳來，朱允炆疲於應付朝政，偶爾才來看她。這樣也好，否則每次他來，康青鸞只想知道關於朱棣的事，其他的，二人相對無言，亦是徒增尷尬。

知曉他在戰場上連戰連捷，康青鸞亦喜亦憂。喜自是不必說，獲勝了就說明他是安全的，但隨之而來憂的是越往前走就越多艱難，如今戰事已呈白熱化，朱棣是否能堅持到最後呢？

曲聲嗚咽凝滯，康青鸞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吹奏。

無論怎樣，她都會等待著結果的到來。自己已去鬼門關走過一回，還有什麽可怕的呢？一如之前的誓言，朱棣生，她生；朱棣亡，她也絕不茍活於世。

悠揚的簫聲帶著她無盡的思念一齊飄出這座偌大的皇宮，飄出京城，飄向有他在的遠方……

盛庸看穿朱棣的企圖後，立即命平安對朱棣展開追擊。平安率領四萬軍隊迅速趕至徐州布防，他自信憑著徐州城堅固的防守定能抵擋北軍的攻勢。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棣在得知朝廷軍準備嚴守徐州的時候，他又繞開了徐州轉攻宿州。他已不願再與朝廷軍耗損兵力，他的目標只有——京城！

於是平安只得帶兵出了徐州，繼續奔向宿州。可他沒想到在他帶軍途經淝河時，朱棣早已在那裏設下了埋伏。以逸待勞的燕軍給了長途奔襲的平安軍一記重擊。平安毫無防備，四萬軍士被輕易擊潰，但他沒有放棄，而是帶著剩下的士兵繼續前行趕往靈璧，他打算在那裏重新布防阻擊燕軍。

可平安馬上又遭受了新的打擊，朱棣居然派人偷襲了朝廷軍運送糧餉的隊伍。當燕軍趕到靈璧時，斷了糧餉的平安軍毫無招架之力，不但全殲，連平安在內的所有大將全部被俘。

大獲全勝的燕軍繼續朝著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揚州進發。城內的監察禦史王彬本想抵抗，卻被屬下出賣，揚州不戰而降。

蓮兒一路小跑回到了儲秀宮。

“郡主！”

康青鸞正在書房內作畫，紙上畫的是一只振翅高飛的燕子。擱置好手中的狼毫筆，擡首看向蓮兒，問道：“發生何事了？”

蓮兒咽了口口水，激動地回道：“郡主，奴婢剛從司禮監的掌事太監那裏打聽到，前些日子前線來報，王爺攻下揚州了！”

“當真？”康青鸞有些不敢相信，“揚州與京城不過一江之隔，他豈不是真要成了？”

“嗯。”蓮兒用力點點頭，因著興奮，她眼眶有些濕潤。

“難怪這幾天皇上都沒有過來，軍情緊急，他定是無暇分身，顧不得這裏了。”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一聲通傳：

“皇上駕到！”說曹操，曹操到。

二人緊張地對視了一眼，康青鸞忐忑道：“這個節骨眼上他怎還會過來。燕軍迫近京師，他應該忙於朝政才對。”

說話間，朱允炆已進了院子，康青鸞與蓮兒走至門口行禮。

“參見皇上。”

“起來吧。”

康青鸞心虛地看了他一眼，朱允炆察覺了她們主仆二人的異樣。

“揚州的事情，你是不是聽說了？”

康青鸞誠實地點點頭。

燕軍占領揚州的消息震驚整個朝野，朱允炆沒想到朱棣這麽快就從北平攻過來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深深的壓迫感。

“你們都下去吧，朕有話要單獨與郡主說。”

蓮兒擔憂地看了康青鸞一眼，跟著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朱允炆步至書桌旁，看到了康青鸞作的畫，微笑著說道：“畫的真好，這燕子真是栩栩如生。記得小的時候，你教朕作畫時曾講過，寄情於畫才能妙致毫巔。那個時候真的是無憂無慮，我們之間也沒有任何芥蒂，你對朕是悉心照料關懷備至。”

看著他無限感慨，康青鸞淡淡回應道：“我是皇上的小姑姑，自然願意照顧你。”

朱允炆苦笑道：“是啊，你一直當朕是個孩子，從未發覺朕早已傾心於你。”

“皇上今日是要與我回憶往昔嗎？”

“這些年來，朕一直苦苦執著於得到你，卻不想適得其反，我們之間越來越生疏。朕都不記得，你上一次對朕微笑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康青鸞低著頭，不再看他。

“青兒，若是沒有四叔，你會愛上朕嗎？”

康青鸞看向窗外，平靜地回道：“皇上，這世上本就沒有如果。”

“是啊，”朱允炆隨著她的視線一齊看向窗外，合歡樹搖曳婆娑，“朕也終於明白了。你走吧……”

康青鸞回轉頭看向他，不敢確信自己剛才所聽到的，疑惑道：“皇上，你說什麽？”

朱允炆釋懷一笑，深情地看著她回道：“朕說，讓你走，讓你飛出這皇宮去到他的身邊。揚州失陷，朝廷已經亂了陣腳，他們要朕拿你去作要挾。青兒，朕真的輸了，就算是身為天子也無力保護你。為了不讓事情更加脫離掌控，朕決定派人去與朱棣議和，為顯談判的誠意，朕願意將你還給他，讓你去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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