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內，蓮兒小心翼翼地替康青鸞擦拭著，從額頭到肩頸到手足，每一處都細心備至，縱然對方仍是毫無反應。

對於康青鸞的昏迷，整個太醫院都束手無策。額頭上的傷口早已結痂，慢慢開始出現脫落的跡象，可她一直就這麽安詳地躺著，連囈語都不曾有過。

今日朱允炆還沒有來宮裏探望，蓮兒聽宮女太監們議論得知朝廷軍在戰場大勝燕軍，皇上龍顏大悅，一早就去太廟祭祀先祖了。

“唉……”蓮兒嘆了口氣，所幸康青鸞現在毫無知覺，否則知道朱棣吃了敗仗必定又得憂思傷懷。

一陣冷風透過窗子吹了進來，蓮兒替床上躺著的人掖好被角後起身去關窗戶。天氣已漸漸轉冷，眼看就要入冬了，在合上窗戶前，蓮兒看到院中的合歡樹，眼前浮現出了當初康青鸞站在樹下沈思的身影，轉頭看了一下床上之人，不禁感嘆物是人非。

窗戶無奈地合上了。

這是北平叛亂開始之後，朱允炆最高興的一天，他的軍隊終於壓制住了朱棣的攻勢。他下旨升任盛庸為平燕將軍、任朝廷總兵，陳暉、平安為左右副總兵，鐵鉉晉升為兵部尚書參讚，寄望他們趁勢一舉替朝廷拿下燕軍、平定叛亂。

齊泰領旨後正欲轉身離去，朱允炆喚住了他。

“皇上還有何旨意示下？”齊泰恭敬問道。

朱允炆躊躇再三後，走近他，悄聲道：“你再替朕傳個旨意給盛庸，讓他活捉朱棣，切莫傷了他的性命。”

齊泰驚愕擡頭，不解道：“皇上，除了朱棣不就絕了後顧之憂嗎？他起兵作亂本就是死罪，您為何還要饒他性命？”

“他……畢竟是朕的親叔叔，他不顧親情反叛朕，但朕不能不顧及……顧及先皇及先皇後，若朕擔了這弒殺親叔的罵名，日後怎麽面對列祖列宗。”

這解釋實在牽強，齊泰深知他顧慮的是什麽，但又不好明說，只能反問道：“皇上，難道楊堅楊廣就不是親父子嗎？隋煬帝為了皇位連自己的父親都能殺，而他朱棣則是違背親情人倫犯上作亂。今日皇上因著婦人之仁對他留活口，他會對您感激涕零，重新臣服於您嗎？”

這些話雖是事實，但朱允炆聽完臉上顯出慍色，不滿道：“齊愛卿，你就按著朕的旨意吩咐下去吧。至於以後，朕自有辦法對付朱棣。”說完轉身不再看他。

齊泰無奈地回道：“臣，遵旨。”

張玉戰死給了燕軍一個沈痛的打擊，一代驍勇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令人唏噓不已。低沈的士氣令眾將士心中開始滋生一種煩躁與不安，他們不知道自己當初選擇跟著朱棣是對是錯。一個藩王憑借一己之力與整個朝廷對抗，胳膊真的能扭的過大腿嗎？

是夜，馬和端著一碗粥進了朱棣帳中。

“王爺，小的給您熱了碗粥，您吃點吧。”

朱棣單手支在帥案上撐著額頭，沒有擡首，無精打采地回了句：“我不餓，你拿下去吧。”

馬和沒有退下，繼續道：“王爺，這幾日您茶不思飯不想，不吃些東西，身子會撐不住的。您若倒下了，我們該怎麽辦，郡主該怎麽辦？”馬和搬出了王牌。

聽他提及康青鸞，朱棣緩緩擡起了頭。眼中布滿了血絲，面頰消瘦凸顯了顴骨，終日在外作戰無心打理須髯，整個人看著憔悴不已。如今的他就像一頭困獸，攻擊的爪牙被朝廷限制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出這困境。

“本王……怕是要讓她失望了……”

馬和趕緊道：“不會的，王爺。朝廷包圍燕王府的時候，您憑著八百府兵一舉拿下北平城；百萬大軍壓境的時候，您也能突圍反攻致勝。面前這些只是暫時的困境，小的相信您一定能闖過這一關的。”

朱棣笑了起來，回道：“你倒是挺樂觀。你不怕跟著本王把小命給丟了嗎？”

“不怕！”馬和堅定道，“王爺是小的甘心追隨的人。”

“哦，為什麽？”

“因為郡主說過，天下男兒，無如燕王！”

朱棣豁地定睛看向馬和。沒錯，當初自己選擇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知道前面布滿了荊棘。比起當初剛起兵時候的一無所有，現在自己起碼還有一群將士赤誠跟隨，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此生的摯愛一直無怨無悔地在等著自己。

一手接過馬和端著的粥，朱棣一飲而盡，眼中又回覆了昔日的神采，開口道：“馬和，去叫你師傅來，本王要與他商議破敵良策！”

馬和點頭應允，高興地拿起空碗飛也似地往外跑去。

因著張玉是死於亂軍，沒能找回屍首，朱棣便命人給他立了一個衣冠冢，並下令所有燕軍將士都要前來祭拜，道衍在旁為他誦經祈福。

祭拜儀式結束後，朱棣站上高臺，親手脫下自己的戰袍焚燒殆盡，接著他面對眾人沈痛悼念道：“將士們，張玉將軍是為了救我朱棣而死的，從今天起，他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如今我軍雖身陷困境，但昔日光武帝劉秀敢以千人沖破王尋數十萬大軍，我等又有何懼？兩軍交陣，勇者必勝！開弓沒有回頭箭，讓我們一起為張將軍報仇，讓他們血債血還！”

燕軍眾將士群情激昂，振臂高呼道：“血債血還！血債血還！血債血還！”嘹亮的呼喊聲響徹雲霄，眾人又重新信心滿滿地聚攏在了朱棣周圍。

當朱棣收到消息得知盛庸率軍在夾河開始部署後，便準備前去一探究竟。以往都是張玉派人偵查，如今張玉不在了，朱棣決定自己親自帶人前往。

聽到這個安排後，朱能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王爺，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去，您若不放心就派末將前往吧。”

其餘眾將也紛紛附和請願前往。

“你們去就不危險了嗎？”朱棣伸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上 一次本王就是小瞧了這個盛庸才會上了他的當，中了埋伏。所以今次，本王一定要親自前去摸清他的底細。你們不用勸了，我是主帥，這事就這麽定了。”

馬和湊到道衍身旁，沖他擠擠眼，示意他再去勸勸。沒想到，道衍卻開口道：

“王爺身先士卒實乃我軍之福，如今全軍上下一心、眾志成城，相信距離取勝也就不遠了。”

翌日一早，朱棣便帶了三百精銳前往敵營。盛庸軍全副武裝列隊出營，他的陣勢和上次沒有什麽區別，以盾牌列於隊伍前方及左右翼，防止燕軍的突襲，並裝備大量的火器和弓。弩，隨時可以打擊騎兵。盛庸自己則在中軍觀察著燕軍的動向。

不久士卒就來稟報：“將軍，燕軍先發騎兵正向我軍攻來。”

“好。”盛庸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淡定命令道，“命弓。弩手準備，將他們全部射殺！”

可是士卒卻沒有立即下去傳令，而是繼續道：“可是將軍，為首的好像是燕王朱棣本人。”

“什麽！”盛庸騰地站了起來，“他居然自己帶隊沖殺？”

先鋒向來是全軍最容易傷亡的，盛庸不禁真正佩服起朱棣來。難怪都說燕王善戰，他的燕軍所向披靡。作為一軍的統帥，朱棣能如此不顧個人安危沖殺在前，其餘的將士又怎敢懈怠？他就做不到如此，想他自己現在不就坐在中軍大帳中指揮全局嗎？

盛庸吩咐道：“傳令下去，命火器手和弓。弩手不要攻擊，派一隊騎兵前去阻擊。記住千萬別傷了他，一定要抓活的。”

“得令。”士卒轉身退下。

雖然說除去朱棣，北平之亂也就隨之偃旗息鼓了。但朝廷特地叮囑千萬不能傷了他，盛庸也不敢不從，否則就算勝了，自己回去也是死罪。

盛庸軍最強的就是火器與弓。弩，如今這兩個利器不能施展，光派騎兵阻擊對於朱棣來說根本不足為懼。他輕松地帶著一行人仔細觀察了敵軍的布陣後揚長而去。

經過朱棣的觀察，他發現盛庸知曉燕軍善從側翼攻擊，所以加強了南軍的左翼，但相比之下，中軍就有些防備不足。於是這一次，朱棣決定集中火力率軍直接與對方進行對攻戰。

冬去春來，大地覆蘇，儲秀宮內的合歡樹上又開始抽出嫩芽，生機盎然。

蓮兒將一個合歡花香包放置在康青鸞枕邊，順便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郡主，這個疤雖然還有些淡淡的痕跡，但奴婢替你用碎發遮住就看不出來了。今天香包裏的花是重新換過的，奴婢看過了，咱們以前收集的還能做個五六次，等到用完差不多正好能接上新開的花。可惜奴婢不能回郡主府，否則那裏的合歡樹更多些。”

蓮兒自言自語著，她是在說與康青鸞聽，可是對方一直都沒有回她，這幾個月來她已習慣了這樣與她聊天。太醫院說康青鸞雖然沒有醒來，但一切知覺都與常人無異，應該是能聽到的，要多與她說話，說不定哪天自然而然就會醒過來了。

蓮兒從架子上取下玉簫拿至床邊，繼續道：“郡主，這玉簫是王爺所贈，你最心愛的寶貝，奴婢每天都有擦拭。當初應該跟你學怎麽吹的，現在你老是睡著，沒有簫聲，宮裏這些丫頭們都很是想念呢。郡主，你站在合歡樹下吹奏的樣子真是美極了，就像瑤池的仙女一樣。你吹的時候，心裏一定是想著王爺吧？

對了郡主，奴婢之前就想問你，這吹簫是不是王爺教你的？奴婢記得那時候你還小，當初你把玉簫帶回來時還不會吹呢，也沒見你跟哪個師傅學過，後來就越吹越好了。

好呀郡主，你居然瞞著奴婢，你和王爺之間還有偷偷見面的地方是不是？等你醒過來，一定要你講給我聽，這個秘密的地方是哪兒。奴婢從沒聽過王爺吹奏，不知道你和王爺誰吹得更好些呢？”

“嗯哼。”

身後忽然想起一聲咳嗽將蓮兒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原來是朱允炆進來了。她只顧著自說自話都沒註意到，不知道他來了多久，聽到了多少。蓮兒有些尷尬地給他行了個禮。

“皇上萬福。”

朱允炆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康青鸞，依然是一片寧靜。隨後他又看向蓮兒，開口道：“把這玉簫給朕看看。”

蓮兒握著手中的玉簫，心中有些忐忑，怪自己大意多嘴說了那麽多，皇上定是惱了。

見對方不為所動，猜到她在想些什麽，便又開口道：“你放心，朕只是看看。”

蓮兒猶豫著走向前，雙手把玉簫遞了過去。

朱允炆執起玉簫，審視了一番。

“難怪她總拿著這玉簫吹奏，原來是他的物件。”

看來是全都聽了去，蓮兒暗自咋舌。

“朕記得，這合歡樹也是他送於青兒的吧？包括郡主府裏的那些也是。”

蓮兒點了點頭。

朱允炆把玉簫遞還給了蓮兒，幽幽道：“她的世界裏真的只有他一人。難道要他前來，才能把她喚醒嗎？”說完，嘆息著轉身離去了。

蓮兒恭敬行禮目送朱允炆離去，一直到看著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院中，才回道：

“皇上，如今您才算是明白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忽忽身如夢，迢迢日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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