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位長興侯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精心部署防禦的時候，朝廷這邊又在醞釀新的動向了。當獲悉朝廷正式派出的軍隊在與燕軍的首次交鋒中竟讓對方拔得頭籌，朝中官員們無不嘩然。一時間“廉頗老矣”的傳言迅速彌漫開來。

“皇上，此次出征準備倉促，兵馬未集齊就已出發，才會讓燕軍鉆了空子。微臣建議再興五十萬王師伐之，北平必定！”齊泰恭敬地向朱允炆建議再提高軍力。

朱允炆點了點頭，回道：“齊愛卿言之有理。上次的三十萬其實只到了十數萬，本想著慢慢調軍過去，未曾想燕軍動作會如此迅速。”

“皇上，微臣還有其他建議，不知當說不當說。”黃子澄在旁恭敬道。

“黃卿家但說無妨。”

在得到允肯後，黃子澄一揖道：“微臣以為長興侯年事已高，北平又路途遙遠，如此龐大的戰事，太費心神，他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此役對於長興侯來說的確很辛勞。可除了他，朕還有其他合適的將才可用嗎？”朱允炆問道。

黃子澄回道：“微臣以為曹國公可堪此任。”

“李景隆？”

“正是。他的父親李文忠當年替先皇四處征戰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正所謂虎父無犬子，曹國公自幼熟讀兵書、博學多才，在一眾青年將領中很是突出。且上一次前往開封捉拿周王亦是完成得相當出色，此次鎮壓北平叛亂，皇上何不再重用於他？”

朱允炆思忖了片刻，似乎他的確是一個對付朱棣的好人選，於是回覆道：“那就這麽定了吧。”

這天夜裏下了一晚上的雨，翌日清晨，雨過天晴，空氣清爽，康青鸞便在蓮兒的陪伴下出了清音閣在園中透透氣。

正在二人散步時，一個侍衛走上前來報。

“郡主，曹國公求見。”

“曹國公？”

康青鸞很是訝然，他怎麽會來找自己。自從當年先皇後欲指婚被她拒絕後，二人就沒有再正式見過面。後來馬皇後把永嘉公主指給了他，聽聞夫妻二人相處得很是和睦。

“請他過來吧。”

不一會，侍衛就領著李景隆來了。康青鸞看著他比從前沈穩了許多，擡頭挺胸，仍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郡主。”李景隆一揖道。

康青鸞微微欠身回禮道了聲：“曹國公。”

“景隆受了皇命即將遠行，故今日特來皇陵拜祭先皇。知道郡主在此，許久未見，過來拜會一下。”

“哦。”康青鸞輕輕地應了一聲，“青鸞謝曹國公關懷。”

李景隆看著眼前的女子，一襲素衣，脂粉未施，烏黑的秀發上隨意地插了支木簪子，極簡的裝扮仍掩不住她清麗之姿。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雖已不現當年豆蔻的俏皮，卻多了一份沈澱的寧靜。駐足而立的窈窕身影美得像是一尊巧奪天工的玉色觀音。

“郡主不問景隆此行是去往何處嗎？”

“嗯？”康青鸞不解地看著他。

“皇上昨日命景隆率百萬王師出征。”

“百萬王師？！”康青鸞驚得睜大了雙眼，不自覺地重覆了一遍。

“沒錯，軍隊都已集結。”李景隆緊緊地盯著她，咄咄逼人道，“景隆不日就將率軍啟程去往北平捉拿逆賊朱棣。”

聽到他這麽說，康青鸞緊緊抓著身旁的蓮兒，努力大口喘著氣，不讓自己昏厥過去，顫抖著聲音問道：“先前是長興侯的三十萬，現今又是你的百萬，皇上當真是要置他的親叔叔於死地嗎……”

如果說先前朱允炆是在虛張聲勢嚇唬自己，好讓她屈服，那麽如今看來，他真的是要對朱棣下狠手。即使康青鸞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真的聽到朝廷前赴後繼地派重兵去攻打北平時，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昨日朱允炆將李景隆單獨召去了乾清宮，告知他當年康青鸞拼死拒絕馬皇後的指婚全是為了朱棣。原先他對此事還將信將疑，可現在親眼看到她如此痛苦的反應，一切就很明了了。

其實當年被拒婚，李景隆雖遺憾與佳人失之交臂，但聽聞她這麽多年一直盡心在宮中侍奉先皇與先皇後，他亦欽佩她的堅持與付出，自己則把對她的愛慕默默埋藏在了心底。可如今發現了事實的真相，他不禁覺得自己是被人愚弄了，而原先濃濃的愛意全都轉變成了深深的恨意。此次北平平亂的確是由他掛帥，但軍隊實際是五十萬，並沒有百萬眾，他為了在康青鸞面前替自己贏回尊嚴故意謊稱手握百萬雄獅。

既然事實已經很清楚了，李景隆就不願再多停留。因為當他看見康青鸞心碎的模樣時，心中還是會有不忍，他怕自己一時心軟會動搖了除去朱棣的決心。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狠狠甩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了。

馬和見康青鸞一早好端端的出去，如今卻由蓮兒艱難地攙扶著回來便知道一定是出事了。當得知朝廷要派百萬大軍去攻打北平時，他也慌了神。

康青鸞的淚水早已哭幹了，滿臉淚痕的她，無助地靠在椅背上，囁嚅著：“這次恐怕真的是避不過了……”

馬和雖心裏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但看著康青鸞如此傷心欲絕，嘴上還是說著安慰她的話：“郡主，您別太擔心，王爺他會沒事的。我師傅一直說王爺天賦異稟，有神明保佑，以前那麽多磨難都過來了，這次也一定能逢兇化吉。”

“真刀真槍的百萬大軍，任他是三頭六臂，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啊……”康青鸞說完，又嗚咽了起來。

蓮兒用手帕替她拭去淚水，也語帶哽咽道：“郡主，您一定要振作，咱們想想還有什麽法子能幫上王爺的吧？”

“我在這皇陵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哪怕是陪在他身旁給他些安慰，我都做不到……”

“郡主，別這麽說，王爺他會理解的，他知道你都是為了他。”蓮兒顧不得主仆之別，將康青鸞攬在自己懷裏，撫著她瘦弱的雙肩給她一點安慰。

“唉，王爺就是兵力不足，否則就憑朝廷那些蝦兵蟹將，怎會是他的對手！”馬和忿忿道。

聽了他的話，原本絕望抽泣的康青鸞忽然擡首離開了蓮兒的懷抱，不見了方才的六神無主，眼中透著希冀，似是有了主意，開口道：“我怎麽把他給忘了。”

“誰？”馬和與蓮兒異口同聲道。

康青鸞沒有回答而是直接起身快步走至書架旁，取下一個小錦盒，迅速打開後將裏面的東西緊緊握在手中。

“三保！”

“在！”馬和趕忙來至她身邊，蓮兒也跟了上來。

康青鸞一把抓過他的衣袖，將手中的東西鄭重交給了他。馬和低首一看，是一塊泛著溫潤光芒的九龍玉佩。

康青鸞簡要地講了一下這塊玉佩的來歷，隨後交代道：“你趕緊帶著這個去找王爺，讓他拿著玉佩去找寧王，有了這個，寧王一定會出手幫他的！”

“好，我這就出發！”

“等等。”

馬和正欲轉身，康青鸞又喚住了他。

“我書信一封，你讓王爺到時候一起帶著去可能會更好一些。”

於是康青鸞忙坐下提筆給朱權寫了一封信，寫完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另外又寫了一封。她將兩份信分開裝好後遞給了馬和，交代道：“這兩封信，一封你讓王爺帶給寧王；另一封，待王爺去往大寧後，你幫我親手轉交給燕王妃。”

“燕王妃？”馬和不解地看著她。

“嗯，照我的話去做吧。”

“好的郡主，那我這就出發！”

“三保，”康青鸞又喚住了他，叮囑道，“路上小心！”

馬和點點頭，允諾道：“郡主，您放心，三保一定將信安全送到北平。”

“還有，”康青鸞看著他，繼續道，“這次到了北平，你就留在王爺身邊吧。他身邊缺人手，你若能替我在他身旁好生照料著，也算了了我一件心事。”

馬和雙膝跪地向著康青鸞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擡首看著她開口道：“郡主，您對三保有再造之恩，此去北平三保定會為了您和王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日後三保不能回來您身邊，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您的恩情！”

康青鸞心中充滿感動地看著他，雙目重又噙滿熱淚，微笑著點頭回應。

在北平這邊，當朱棣獲悉朝廷將耿炳文召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新主帥是李景隆時，他心中曾閃過那麽一絲雀躍。他與李景隆自幼相識，對方有幾斤幾兩自己再清楚不過。在他眼裏，李景隆不過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與身經百戰的耿炳文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朝廷讓這樣一個公子哥來帶兵，對燕軍來說，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於是朱棣命朱能去打探了南軍的軍情，得知此次朝廷雖號稱有百萬雄獅，而實際上是五十萬軍隊。縱然如斯，可對於他們目前的兵力來說亦是巨大的懸殊。他可以無視李景隆，卻不能無視這實實在在的五十萬大軍。朝廷的兵力在急劇地上漲，面對於數倍、甚至數十倍對於自己的敵人，他原本就略顯寒磣的排兵布陣，現在是更加得捉襟見肘了。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下人來報，說是馬和回來了。此時乃雙方激烈開戰的當口，馬和怎麽會突然回來？

朱棣放下手中軍務，吩咐道：“快讓他進來。”

“他在此時回來，莫不是郡主那邊出了什麽事？”道衍在旁擔憂道。近日他與朱棣商議時，曾提及要防範朝廷以康青鸞作威脅來要挾燕王軍。

朱棣沒有回答，面色卻頗為凝重。

不一會，朱能帶著一只“泥猴”進來了。一入大帳，他就撲通跪下叩首道：“小的馬和叩見王爺。”

朱棣看著眼前黑漆漆的馬和，只見他除了烏溜溜轉動的眼珠，身上其他地方全都沾滿了泥漿，因著天氣炎熱都已幹涸龜裂了。

“你這是怎麽了？”

馬和咧嘴一笑，露出了兩排大白牙，回道：“王爺，如今是非常時期，這一路過來許多關卡盤查都非常嚴。小的為了不引起朝廷軍的註意，在要緊的地界都是從山林草叢裏穿過來的，身上沾些泥漿躲起來就不容易被發現。”

朱棣點點頭，肯定道：“小鬼，難為你了。你這次回來是郡主這邊出什麽事了嗎？”

“王爺放心，郡主在皇陵一切安好。建文帝偶爾會過來，但每次也就拜祭完了再來看看郡主就走，沒有為難她。郡主這次讓小的來，是有東西要交給王爺。”

“什麽東西？”

馬和將雙手往裏衣上抹了抹，稍微擦幹凈一點後從懷裏掏出他貼身保護著的玉佩，並雙手奉上。

朱棣接過後，一眼就認出了此物，驚奇道：“九龍玉佩？青兒怎麽會有這個，本王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太。祖皇帝賞賜給寧王的東西。”

“沒錯，郡主說這是當年寧王之藩前親手送給她的。”馬和邊說邊從懷裏掏出康青鸞要他轉交給朱棣的信，“這裏還有郡主親筆寫的一封信，她讓王爺帶著一起去找寧王。郡主說，見了玉佩和信，寧王一定會出手幫助王爺的。”

朱棣忙打開信看了一眼，隨後交給了道衍。

“朱能，帶著馬和先去洗洗，然後休息一會吧，這一路他也辛苦了。休息好了再準備好馬匹、幹糧和盤纏給他，派幾個人護送他回去。”

馬和並未起身，而是一臉真誠地看著朱棣道：“王爺，郡主說您這裏更需要人手，交代小的留在您身邊聽候差遣。馬和願跟隨王爺一起上陣殺敵，一直打到京城去，把郡主接出皇陵！”

“好！”朱棣聽了他的一番肺腑之言後，動容道，“那你就留下隨本王一同作戰，我們一定會把她接出皇陵的！”

看著朱能帶著馬和退下後，朱棣轉身看向道衍，開口道：“大師，本王要親自去一趟大寧。”

道衍點了點頭，回道：“寧王雖沒有了護衛軍，但太。祖皇帝欽賜給他的朵顏三衛仍掌控在他的手中。王爺若是能從他那裏得到這支蒙古騎兵，那朝廷的五十萬大軍也就不足為懼了。且寧王之前表示中立，他若與王爺同一陣線，那我們就真的可以放心南進，無後顧之憂了。可是目前還有一個難題……”

“大師是擔心本王離開北平後，李景隆會趁機攻打北平嗎？”

“正是，看來王爺也早已想到這個問題了。”

朱棣看著道衍，鄭重道：“此次本王打算獨自前往大寧，我想把大師留在北平鎮守，待我歸來之日便是王軍取勝之時！大師可願意與我一同賭上一把？”

道衍爽朗一笑，深邃的眸子閃著熠熠精光，回覆道：“老衲若能與王爺搏上這一把，也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

事不宜遲，計劃確定後，朱棣就返回北平開始做部署。他讓朱能抽調一部分人隨自己去大寧，剩餘的就留在北平聽候道衍及張玉的差遣。

燕王府大院內，朱棣與眾人話別完正欲步出王府大門離去，卻見徐妙心帶著兩個孩子追了出來。

“王爺，我隨您一同去。”徐妙心緊緊抓著朱棣的手臂，而朱高熾、朱高煦兩兄弟則緊緊抱著自己父親的腿。

朱棣知道他們是對自己不舍，也不忍心斥責，安撫道：“王妃，你好好照顧兩個孩子，留在北平等我回來。”

“不！”徐妙心邊流淚邊搖頭，“我不要與你分開。王爺，我已經知道朝廷派了大軍來攻打北平了，妙心不是怕死，只是這一別恐難再見，與其如此，我願意跟隨你同去，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不會猶豫。”

“父王，我們也要和你一起去。”兩個孩子也哭著哀求。

朱棣蹲下身，輕撫著兩個可愛的孩子，他看著年長的朱高熾耐心道：“熾兒，你已經是大孩子了，若父王不在，你就是這北平的一城之主。父王命你好好照顧你的母妃和弟弟，守著北平等父王回來。”

“父王，孩兒記著了。”朱高熾邊抹眼淚邊點頭。

這時，馬和湊了過來，將一封書信遞至徐妙心面前，恭敬道：“王妃，這是青鸞郡主讓小的帶給你的信。郡主原本讓小的在王爺離開後交給您，可小的鬥膽做主現在就交給您先看看。”

“給我的？”徐妙心用衣袖抹了抹眼淚，伸手接過信件打開看了起來。

“懇妙心吾姐啟。數年未見甚是思念，吾知汝無辜禍及此，心中愧疚。汝之出已非初嫁之順從，汝為其生兒育女，王府上下全賴一人，實子之愛已滲入髓。今存亡之時，望汝助其決難。他日相見，吾定加倍償還昔日恩怨。跪求汝守城待棣歸。青鸞敬上。”

看完信件，徐妙心知道自己是完完全全輸給了康青鸞。她把信遞給了朱棣，她不想再拿自己去與那個永遠戰勝不了的人比了，她也應該敞開心扉，用大愛去支持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

“王爺，你去吧，妙心留在北平，和孩子、和大家一起等著你歸來！”

朱棣看完了信，伸手抱起了兩個孩子，並將徐妙心一起圍在懷中，堅定道：“我們一家人會團聚的，你們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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