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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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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必有一疏,就在朱棣一邊裝瘋一邊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兵事宜的時候,他沒有留意到後院已起了火。

徐妙心焦急地在燕王府的花園中走來走去,樹上的蟬兒沒完沒了的叫喚令得她更為心煩意亂。自從答應徐輝祖要替他多留意朱棣的舉動後,這位燕王妃便時常借故想要去到自己夫君的書房中。可是侍衛並未給她太多情面,屢屢被阻攔於門外不得入內。而朱棣瘋癲後,她更是連見他 一面都難上加難。如此一來,她怎能探得他的動向?

況且徐妙心對於朱棣突然發狂也是心存疑慮,向來行事謹慎心思縝密的他不像是這麽容易被困難擊垮的人。可是她親眼看到了朱棣在府裏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舉動,光著腳在府裏放風箏;下雨天在泥潭裏打滾,把前來探望的道衍大師也一起拖著摔了個四腳朝天;一會哭一會笑,自己的兩個孩兒都認不得。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日他竟跑到護院那裏,與看門的兩條大犬奪食,若不是護衛看到及時阻攔,恐怕早就被咬傷了。所以當自己的弟弟來書信向她確認燕王是否真的發瘋時,她也是躊躇再三,拿捏不準,遲遲沒有回覆。

正在徐妙心左搖右擺之時,一個微微發福的官員身影入了她的視線。來人偶遇王妃,便弓著腰向她走來,行至一定距離後,拱手低眉道:“下官參見王妃。”

“哦,是葛大人。”

徐妙心認得他,燕王府的長史葛誠。長史一職乃洪武皇帝在位期間設立,掌藩王王府政令、總管王府事務。凡王府請名、請封、請婚、請恩澤及陳謝、進獻表啟書疏等皆由王府長史上奏朝廷,如藩王有過失朝廷則會詰問長史。可以說長史是朝廷與藩王之間,鏈接關系最密切的一環。

“正是下官。”葛誠畢恭畢敬道。

“葛大人今日怎麽過來了?”徐妙心隨口問道。

“回王妃,下官方才拜見了王爺,將近期的王府事務梳理了一番,後天下官就將啟程去往京城述職。”

徐妙心疑惑道:“王爺病得如此糊塗,還能與大人商議公務?”

“回王妃,王爺進來身體欠佳,心力不達,可朝廷那兒也不能耽擱,所以由朱千戶在旁協助後,下官才能按時完成表書,如期上奏天庭。”

“原來如此。”徐妙心了然地點了點頭,客氣道,“有勞葛大人了。王爺病成這樣,王府上下都是寢食難安,心緒不寧。還望葛大人去了京城能替燕王府美言幾句,求皇上看在王爺往日勞苦的份上,莫要再怪他當初大不敬之罪。看王爺如今這癥狀,恐是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舉動時就已是病兆顯現了。”

“王妃所言甚是,下官伴隨王爺多年,深知王爺素來對朝廷忠肝義膽,瀝血叩心。此次病重亦是飛來橫禍,下官相信,只要安心靜養,王爺他會好起來的。”

“但願如此吧,否則兩個孩子還年幼,日後我們母子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說到傷心處,徐妙心用錦帕掩面低泣道。

說者傷心,聞者流淚,葛誠也忍不住哽咽起來,可他仍勸慰道:“王妃莫要太過擔憂,燕王殿下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曾經於千軍萬馬前也不曾面露怯意,相信眼前小小魔障不過是暫時的烏雲蔽日,待雲霧吹散,清明覆至,王爺就會好起來的。”

“但願如此吧。”徐妙心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道,“讓葛大人見笑了,您去忙吧,別被我這婦道人家耽誤了正事。”

“王妃對王爺的關懷深情令下官動容。那下官先告辭了。”葛誠恭敬一揖道。

“葛大人走好。”

徐妙心目送著葛誠離開後,繼續在院中站著琢磨了一陣,半晌光景,眉頭漸開,計上心頭。

半月後,燕王府的長史葛誠按慣例進京上奏完,在離京前的一個日午後卻接到了密旨進宮,受到了朱允炆的親自召見。

“葛愛卿,請坐。小李子為葛愛卿上茶。”朱允炆親切地吩咐著,全無帝王的架子。

“謝皇上。”

葛誠受寵若驚,俯身謝禮。想他不過是燕王府區區一長史,能夠被當今聖上如此款待,不免有些誠惶誠恐。

“愛卿不必多禮,快坐。”朱允炆自己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繼續道,“葛愛卿一路舟車勞頓從北平來至京城甚是辛苦。可有回府看望過家人?”他事先已令人去打聽過,這葛誠也是應天府人士,是當年燕王朱棣之藩北平時一同前往的京城隨侍之一,十多年來也就回京上奏的時候才偶爾回家一趟。家中尚有七十老母,且這葛誠對自己的母親十分孝順,要不是老人家年邁不宜長途跋涉,他早就將其接至北平贍養了。

“微臣到京後便先辦理奏表事宜,還未回府。”

“葛愛卿實乃我大明良臣啊,恪盡職守。愛卿也別太勞累,抽空回去一趟看看家裏,回府後代朕向葛老夫人問候一聲,感謝她為朝廷培養了這麽出色的官員。”

葛誠見當今聖上如此關心自己,還關心自己的家人,內心無比感動,忙起身下跪道:“皇上慈愛,微臣謝主隆恩。”

“哎,葛愛卿你怎麽又跪了,坐著說,咱們君臣今天就話話家常,你不必太拘束。”

“微臣遵旨。”

朱允炆放下茶杯,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桌案,開口道:“看著葛愛卿如此關愛家人不禁讓朕想起了那遠在北平的四叔。朕的父親早逝,多虧得這些叔父們替朕鎮守邊關,才有了如今大明的太平盛世。而且這兩年秦王與晉王兩位皇叔相繼也離世了,現在燕王是朕最年長的叔父了,可惜……”話鋒一轉,朱允炆看著葛誠繼續道,“聽說他最近也是不好,身染惡疾導致瘋癲無常。之前北平的奏報說燕王他已病入膏肓,恐時日無多,不知是否果真如此?”

“這……”

葛誠這人看著庸庸碌碌,實則心細如發。身為燕王府的長史,與朱棣打了多年交道,他其實從對方刻意的瘋癲舉動中有察覺些端倪。可這事非同小可,朝廷與燕王府的關系又是如此微妙,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敢妄加揣測。

“怎麽,葛愛卿,這個問題如此難答嗎?朕獲悉燕王病重後,每日牽腸掛肚,食不下咽,朕只是作為一個晚輩關心自己的長輩。”

“回皇上,燕王他近來的確言語荒誕、舉止怪異,王府醫官診治後皆是束手無策。”

“哦……”

朱允炆故意拖長了音調,緊緊盯著地上跪著的人。

前幾日徐輝祖收到他姐姐的密信,提醒弟弟可以從將要入京的葛誠處尋找突破口後,他便立即進宮覆命。朱允炆聽聞此信息後,便決定親自出馬籠絡此人,勢必令其成為自己安插在朱棣身邊最清晰的眼線。

“朕這位四叔為大明拼殺了大半輩子,勞苦功高,誰能想到叱咤風雲的燕王會在瘋瘋癲癲中了此餘生?這未免太令人唏噓了。愛卿這次回北平的時候,朕想派禦醫與愛卿一同前,到了北平讓禦醫好好為燕王診治診治。”

“微臣遵旨。”葛誠磕頭回道。

朱允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繼續和顏悅色道:“朕還有件事要勞煩葛愛卿。”

“請皇上吩咐,微臣定當竭力為之。”

“燕王乃國之柱石,他的病情關於國體,所以朕想勞煩愛卿屆時多多關註燕王病情,事無巨細皆要向朕一一稟報。”

“微臣遵旨。”

“葛愛卿,你別忙著回答,擡起頭來。”

葛誠依言擡起頭看向他。

“朕希望愛卿能夠如實以告,若有隱瞞,此乃欺君之罪,可是要禍及家人的……

朱允炆仍臉帶笑意,可話語比之方才要強硬了許多。

葛誠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伏地道:“微臣不敢,皇上過問,微臣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朱允炆滿意地點點頭。

葛誠回了北平之後,時刻留意朱棣的一舉一動,終於發現了他們所密謀之事,並將其書信秘密傳至宮中。當得知朱棣是裝瘋,且已經在準備起兵後,朱允炆立即召見齊泰與黃子澄商議對策。於是朝廷迅速做出反應,先是命北平布政司張昺與都指揮使謝貴派兵逮捕燕王府一眾官員,接著又派北平都司張信逮捕燕王朱棣本人。

當張信收到朝廷的密旨時,他猶豫了。他雖是建文帝親自提拔的官員,卻一直十分仰慕燕王朱棣,因為他的父親張興曾在朱棣麾下任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其父對於燕王是讚不絕口,認為他深明大義、禮賢下士,是一位難得的好統帥。且當年張興隨軍出征遼東時曾大意中了元軍埋伏,命懸一線之時正是朱棣親自帶人救其突圍,所以張府上下都將燕王視作全家的大恩人。

張興在前幾年已過世,可張信是個大孝子,深受父親的耳濡目染,他對燕王朱棣亦是十分欽佩。如今朝廷卻要他去逮捕自己敬仰的人,張信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內心著實惴惴不安。

“兒啊,這麽晚了,怎麽還不歇息?”張老夫人見夜已深,自己兒子房中燈火仍亮著便過來看看究竟。

張信起身恭敬扶著老母坐下,開口道:“母親,兒子影響您休息了。”

張老夫人轉首看向兒子的桌案,見上面擺著一副聖旨,問道:“朝廷來旨意了?什麽事讓我兒如此為難,夜不能寐?”

張信猶豫了一會,輕聲回道:“朝廷要兒子抓捕燕王,兒子正在考慮怎麽處理這事……”

“萬萬不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母親打斷了,語重心長道,“兒啊,當年你父親曾受過燕王的救命之恩,我們張家可不能做恩將仇報的小人。況且你父親當年時常稱讚燕王愛民如子,驍勇善戰,是能有一番大作為的人。”

張信聽了母親的一番話,連連點頭,可他臉上仍有難色,開口道:“母親,燕王的大恩兒子沒有忘記,可是這朝廷的旨意,兒子也不能違背啊,兒子畢竟是朝廷命官。”

沒想到張老夫人對比卻很不以為然,她拉著自己兒子的手,悄聲問道:“你最近沒聽到街頭巷尾都在傳唱的童謠嗎?‘莫逐燕,逐燕必高飛,高飛上帝畿。’世人都在說,燕王是真龍被困在了淺灘,他將來可是要一飛沖天做帝王的人。你若去抓了燕王,將來我們張家可是要倒大黴的。”

這童謠是年初的時候一個瘋道士在京城唱出來的,因著語調朗朗上口,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到了北平。要說這瘋道士是何人?柳莊居士袁珙是也。

經張母一番勸誡之後,張信下決心違抗朝廷旨意,去給燕王告信讓他做好防範。可他卻被王府管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之門外,令他急得團團轉。時間緊迫,他若遲遲不行動,朝廷必定起疑,到時候不僅自己會被降罪,還會延誤了燕王應對的時機。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張信急中生智,想出了一條妙計。

翌日夜裏,一頂花轎行至燕王府門外,還未靠近就被看守的侍衛攔下,喝令道:“王府重地,閑雜人等速速離去。”

一個穿戴得花枝招展的老鴇笑著走了過來,開口道:“喲,這位兵爺,我們不是閑雜人等。我是飄香院的紅姨,裏面坐著的是我們的蘭姑娘,她可是王府邀請來的貴客。”說完手中帕子一甩,濃郁的脂粉香氣令侍衛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侍衛不滿道:“王府怎會有你們這樣的貴客,去去去,若再胡鬧,就把你們關到大牢裏去。”

“瞧您說的,我們真是被邀請來的。”紅姨湊到侍衛跟前,暧昧地朝他使了個眼色,悄聲道,“是北平都司張大人讓我們來的。不是說這燕王快不行了嗎,張大人仁慈,讓我給送個姑娘來伺候他最後一夜。你看,我這還有張大人的信件呢。”說著從懷裏掏出信件給他查驗。

“哦。”侍衛看完後了然地應了一聲,接著走至花轎前,伸手撩起轎簾往裏看了一眼,只見裏面坐著一個打扮粉嫩的年輕女子,容貌還算過得去,就是體格看著有些魁梧。

“嘖嘖嘖,這蘭姑娘……挺壯實啊……”侍衛心裏暗忖,好家夥,這塊頭不比我小啊。

紅姨用絲帕捂著嘴小聲回道:“這不是都說燕王瘋了嘛,若兩人相好時,他那癲狂發作,一般的姑娘哪治得住?這蘭姑娘可是我特意挑選的,我們飄香院這次好歹也是為朝廷辦事,奴家哪敢敷衍?”

侍衛聽她這話說的也在理,便不再詢問,向著手下伸手示意後便讓轎子進去了。因著是朝廷官員安排的,燕王府內的人也不好阻攔,便一直把花轎擡到了燕王房門口。紅姨攙扶著“蘭姑娘”進入後便退出去帶著幾個轎夫離開了。

“蘭姑娘”見房內沒有其他人了,便直接三步並作兩步邁向朱棣床榻前。

“燕王殿下!”

聲音沒有一般姑娘的嬌媚,卻是中氣十足的男聲。

半躺在床榻上的朱棣不為所動,歪斜著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還真有些病入膏肓的模樣。

“蘭姑娘”看著病怏怏的朱棣焦急地又喊了一聲:“王爺!”

朱棣還是沒有回應,雙眼呆呆地註視著地面,似是能看出花來。

“蘭姑娘”急了,伸手扯去自己的粉色外衫及頭發上的珠飾釵環,還將手中衣衫往臉上使勁抹了抹,去除了胭脂腮紅,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樣,隨後恭敬一揖道:“下官北平都司張信參見燕王殿下。”

面前的人還是沒有回應,似是眼前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王爺,別裝了!朝廷早已知曉你是裝瘋,命下官來抓捕你,你看這是朝廷的密旨。”張信從自己懷中掏出聖旨遞至朱棣眼前道,“如果殿下你有什麽打算就請告知下官,我今日冒死來此就不打算回去了,張信願誓死追隨燕王殿下。”

說完張信拱手跪倒在朱棣的床榻前。

轉瞬間,朱棣騰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下床,動作一氣呵成,全無半點病態。雙手將張信攙扶起,感激道:“張大人快快請起。能在危難中出手相助,你不僅救了小王還挽救了整個燕王府上下幾百口人,小王實在是感激不盡。”

“王爺,事態緊急,張信才出此下策,還望您恕在下方才大不敬之罪。朝廷見我遲遲沒有動靜肯定會起疑心,恐怕明日就會派其他人來王府抓捕,還望王爺趕緊想法子應對!”

朱棣點點頭,於是召來了道衍進行謀劃,並讓朱能與張玉帶領八百死士在府中埋伏,伺機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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